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坎坷起 ...
-
云怿仟的阿爷姜永序身上有着与寨子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气质,是书生的秀气。但被进一步炼化成了儒雅,在一群汉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但这也使他不易怒,有耐心。
于是,云怿仟便被他抱着,哭的那叫一个伤心,鼻涕眼泪抹了姜永序一身。
云怿仟的曾祖姜期怕是这一家子人里最正常的了,看见自己的宝贝曾孙受伤,抬脚抄起鞋子就往姜折令身上招呼,边打边道:“你个小兔崽子!怎么看孩子的!”
姜折令也是委屈,躲着给他痛击的鞋底,为自己辩解道:“我那是跟他闹着玩儿的,说不定他长大以后能成剑客的呢!哎哎哎!别打脸,啊啊啊!!!”
而姜清谣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姜期追着姜折令打。不过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她小叔叔年轻的时候可是没少挨打。
“看这委屈的,别哭了,回头看你的母亲来了。”
云怿仟把脸埋在姜永序的肩头,小手圈着他的脖子。他不怎么哭了,只是还在啜泣。闻声回首,姜清谣果然正在往这边走。
就听她问道:“怎么了?这咋又挨打了呢?我不就出去一会,怎么都闹成这样?”
姜永序回道:“折令同他闹着玩儿呢,不知怎的牙磕掉了。”
“来,让老娘看看。作为我姜清谣的孩子,怎么能因为一小点磕磕碰碰哭……”
云怿仟正中的两颗门牙磕掉的地方恰好成一个三角形,还挺对称。
姜清谣看了看,倏地道:“没事……噗……哈哈哈哈哈哈……”
这人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蹲下直叫:“哎呦……笑死我了……”
遭到无情的嘲笑,于是云怿仟哭的更大声了。
一时间,不大的空间里鸡飞狗跳。
五岁时。姜清谣第一次亲自给云怿仟洗澡,还是姜永序说孩子大了要她这个母亲给予些“母爱”,姜清谣这才不情不愿地拦了这活。
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熏香衣物备好,一切准备就绪。
姜清谣伸手试试水温,对站在一旁的云怿仟道:“衣服脱了。”
云怿仟乖乖照做,姜清谣正要将他抱到浴桶里,离地近一庹后倏地停住。
云怿仟看见姜清谣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不出所料:“噗……哈哈……”
云怿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试图用稚嫩的声线感化她:“娘亲,我好冷……”
姜清谣这才将手中的人放在水里,取了皂角放在水里搓出泡泡,抹在幼子墨色的发上,洗的还挺仔细。
只是意味不明的笑声一直围绕在耳畔,须臾姜清谣终于开口道:“你怎么这么小啊?”
“哦,我忘了你才五岁。”
云怿仟:……
近九岁,云怿仟已经可以下山到镇子里玩了,几天后便结识了好多小伙伴,一起东家扰扰西家串串,一月后便成了别人口中的“小魔头”。
因而他也打过许多小朋友,姜永序不止一次带他登门道歉,赔了人家许多礼。而云怿仟也经常被姜永序罚抄礼经,有时候闹得太凶他还会被打手心。管教了近一年他才有点正人君子的模子,脾气也被磨平了许多。
姜清谣还不能完全放手不管,但她也不可能只守着云怿仟。所以她所玩之处,都带着他这个小孩子。
于是,云怿仟便跟着她进了赌坊。
撞身挤踵,嘈杂,混乱。各式各样的人在高兴的叫喊,在无奈的叹气。
姜清谣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将椅子压起,一晃一晃的等着开盘。
而云怿仟则被一群女人围住了。
这群人是赌坊的陪赌女郎,名字也随意,就是小红小绿小蓝等。
那是云怿仟第一次来,也是唯一一次。
那群女人倒是很稀罕他这个小孩子,毕竟能来赌坊的人大多都是成年男女,像云怿仟这样年岁的孩子很少见。
云怿仟被锁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脂粉的香味呛得他难受。
小蓝拿了件襦裙,几个人招呼着抬手就往云怿仟头上套去。
“啊啊啊我不要穿!”
云怿仟向外逃,可很快就被人提着后领拽了回去。
“哎呀,快按住他。”
“手手手!”
“长得真像他娘啊,秀气得紧。”
“要不把外套脱了吧,这么套也套不上去。”
“还挺能折腾的,看把我手挠的……”
“乖乖的,别让姨姨动粗。”
八岁多的孩子也是有脾气的,不可能任人摆布,于是便在胡抓乱推,直折腾地一群女人乱叫。可惜他敌不过那么多人,很轻易就被摁住,被迫穿上了裙子。
正在摇骰子的姜清谣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道:“行了,你们别弄他了。”
这赌坊本来就是归属于持节寨的姜家,既主人发话,那这群女人也不得不放开饱受折磨的云怿仟。
衣服是直接套上去的,本来云怿仟的外衣就宽松,这样一套整个襦裙便鼓鼓囊囊的,有些臃肿。
小小的人儿撅着小嘴,慢慢向姜清谣靠近,一脸委屈。
姜清谣免不了笑他,她看着小小的孩子在自己面前站定,细细打量了下。
“哟,还挺好看的,”而她后挥手示意小红靠近,接过小红手里的胭脂盒笑道,“你这腮红不够红,口脂也太淡了,我给你补补……”
于是,姜清谣抬手在云怿仟的小脸上一顿乱抹,须臾便涂得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妆容。
云怿仟顶着脸上的三坨红一脸懵,倒是周围的人都在哈哈大笑,那声音炸耳惊心,犹是快意。
尤其是姜清谣,都笑弯了腰,趴在桌上伸手做拳锤得桌面咚咚响,差点背过气去。
已十六岁。不知为何,姜家上下爷孙皆有意送他离开,说是让他去皇城找爹爹享受荣华富贵。那亦是姜谣谣第一次送云怿仟礼物,便是那件大红的襦裙。只是与上次在赌坊那件颜色不同,样式大小一致。
云怿仟也长了不少。他其实就想问问,她为什么要给他买一件小了的裙子,还是大红的。不过他没问,因为离开的倏然,姜清谣还要赶着去和小姐妹玩,临行前抱了抱他,那一次,抱了很久很久……
在云怿仟的记忆里,除了姜清谣挥之不去的笑声,便还有一句话——“你说你爹会回来找我吗?”
有时姜清谣也会盯着一枚吊坠发呆,暗自神伤。而后捏捏云怿仟的小脸道:“你怎么这么像我啊,一点都不像你爹……”
其实细看云怿仟的眉眼还是有几分云呈的样子的,只是姜清谣故意忽略。
云怿仟在寨子里也听过不少关于姜清谣和云呈的传言。大多都是姜清谣把人家绑来,强了人家的。但还有一些说是他和她两情相悦,早在姜清谣绑人之前就已经发生关系,后来云呈也是自愿住了一阵子。至于谁对谁错,假假真真,就不得而知了。
“这裙子好像有点小,”墨秽辞拿着襦裙在云怿仟的身前比了比道,“应该不能穿了。”
云怿仟垂眸看了看。这何止有点小啊,这要是套上去裙摆能到大腿。
墨秽辞有点失落,垂头丧气的回到大箱子前又换了件。
“怎么都是白的?”墨秽辞拿了一件又一件,终于看见一件淡蓝色的袍子。
云怿仟却道:“就要白的。”
他的衣物大多都是姜永序置办的,而姜永序不喜艳丽,于是他的衣物便都是淡色。但这白衣,云怿仟还要再穿三年,以至于后来也便习惯。
墨秽辞走进,云怿仟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衣服,抬眸便看见那人低首看着自己,丝毫没有一点非礼勿视的自觉。
“我要换衣服了。”
“我知道啊。”
“……出去。”
“又赶我走?”
墨秽辞虽然嘴上说着,但还是乖乖出去了。这人在门口时不时的叫他,叫的云怿仟都有点烦了,便匆匆换好衣服应声。
墨秽辞进来的时候,云怿仟正把风干的发挽起来。他顺势便接了过来,替身前的人细细扎好。
这动作分外熟练,就连云怿仟都没有一点排斥之意。好似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墨秽辞道:“不如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云怿仟挑了挑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哎呀我都无家可归了,你就收留我吧。”
“……殿下莫要玩笑。”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你可能不太了解我的身世,我是真的没办法回去。”
“……”
墨秽辞怎么可能无家可归?安王府、醉歌楼、三都坊。就云怿仟所知道的,哪一个不请留,哪一个敢推拒?
再不济,满街的店铺客店,任何一个都比云怿仟这小破地方强十倍百倍,墨秽辞何必屈尊绛贵,栖身陋户。
“今日之事,还要谢过殿下,”云怿仟回身伸手向外,赶客之意明显,“但天色已晚,殿下请回吧。”
“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竟然这么狠心?”
墨秽辞的目光随着面前人回转而上升,在看见面前人眸中的决绝后,倏地道:“我若不走呢?”
不知为何,墨秽辞的语气带刺近乎挑衅,又含命令。
云怿仟眸光无波,并没有被这种语气影响,缓缓道:“那便只能小人请殿下了。”
目光相撞,眼神相杀。一个莽不悦,一个漠相迎。跋扈对沉着,骄横对从容,是不慈于世,是不卑临之。
成日欢喜,墨秽辞倒是鲜少如此充满戾气,但此之中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云怿仟看不懂,至少那时不懂。
墨秽辞倏地伸出手,云怿仟未待反应就被环腰抱住了。
“别生气,”身前人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道,“我真的没有骗你。”
耳边痒痒的,云怿仟有些炸毛:“你他妈真是断袖吧?!”
墨秽辞倒是坦然:“我以前不好这口,但是见到你之后就不知道了……”
云怿仟表示十分震惊。
墨秽辞的话还在继续:“爷纵横青楼这么多年,见过的那些搔首弄姿的男倌不在少数,像你这样的爷还是头一次见。”
云怿仟表示十分惊恐。
墨秽辞倏地倾倒,连带着他一并倒在床上。他道:“想和你一起睡觉。”
云怿仟脑子里冒出两个字——有病!对!这人有病!
墨秽辞的速度很快,被一拽人一揽,顺带将云怿仟换下来的衣服踹了下去,两个人便睡在一起。
云怿仟在震惊与混乱中冷静下来,赏了墨秽辞一巴掌。
墨秽辞却笑道:“你看你,旁人若是受此侵/犯必定恼羞成怒大开杀戒。而你却只是像个小娘们似的甩我一巴掌,你不会是断袖吧,欲拒还迎?”
云怿仟有些羞恼,他迅速翻身下床离墨秽辞远远的。
“逗逗你还蛮有意思的,”墨秽辞从床上不紧不慢地坐起来,“比那些只会摇尾乞怜的阿猫阿狗有意思多了。”
云怿仟道:“你所以你一开始便将我同那些阿猫阿狗放在一起对待了是吗?”
墨秽辞没回答,却已经回答了。
云怿仟早该料到的这尊大佛怎么可能和他这种小人物做朋友,几日的情谊也不过是怜悯。他道:“我是不是断袖不劳您费心,不过就算是,我也瞧不上一根烂黄瓜。”
云怿仟推门出去,对于身后人的反应漠然置之。
今夜有月,华光漫天,云层疏漏,深深浅浅。绵绵昌盛,灯斥人间,屋壁繁充,斑斑点点。
墨秽辞很快追上云怿仟,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拦住。
朝圣大街略显冷清,这条街直通皇宫,两侧商铺的营生十分正经,都是些提饰供餐、贩杂卖物的,天色渐黑的时候便关门落锁,只有门前灯笼的红光晕染夜色。
在这样的环境下无疑是在给罪犯犯罪机会,连墨秽辞的动作都大胆了起来。
云怿仟有些无语,他们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墨秽辞这个不要脸的居然还敢凑上来。于是他毫不留情地挥拳而上,却被人轻易制服。
墨秽辞语气不善:“你说本王要是现下把你弄进安王府关起来,你几时能被人找到?”
云怿仟却道:“为什么这么纠缠我?你心悦我?”
墨秽辞一愣,许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退了一步道:“怎么会呢?本王不过是想看看云相到底宝不宝贝你这个儿子。”
云怿仟转头就走,他道:“那大可让你失望了,我这个儿子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告诉你个秘密。”
云怿仟闻言来了兴致,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墨秽辞道:“我还是个雏儿。”
“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墨秽辞却是一脸认真:“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云怿仟转身缓缓迈步,墨秽辞便跟上了。
要说夜间热闹的地方,便是另一条街的三都坊了,且三都坊恰是在黄昏开放,凌晨闭场。于是墨秽辞问道:“你要去三都坊吗?”
云怿仟还真没想过要去哪里,只是方才一赌气冲动之下跑了出来,此刻也略显茫然道:“不知道。”
墨秽辞拽起他就走:“去吧,说不定秦玉宇也在那里。”
这周边也无其他地方可去,或许在三都坊他可以摆脱这个混蛋呢。这样想着,云怿仟也便跟着走了。
又是七拐八拐左绕右晃,云怿仟感觉墨秽辞是故意绕来绕去的。他虽然不认识路,但能感觉出来这次绕的路更多。
他们拐进小巷,须臾出来。云怿仟环顾四周,发现完全是一条陌生的路,他敢肯定他以前没来过的。
于是云怿仟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墨秽辞头也没回地答道:“去三都坊啊。”
云怿仟本能警觉,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墨秽辞随即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不走了?”
“你不要骗我,”云怿仟缓缓道,“这不是去三都坊的路。”
“就是啊,”墨秽辞试图狡辩,但已经有点心虚了,“这就是去三都坊的路。”
“你不要让我们仅存的友谊消耗殆尽,这不是去三都坊的路。”
墨秽辞只好老实道:“不是。”
“那你要带我去哪?”
墨秽辞本来是盘算着把人往府里哄的,谁知道云怿仟这般警觉,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面前便是安王府,可偏偏在这儿停下了。
墨秽辞开口道:“你可知三都坊是什么地方?”
“自然知道。”
“那你还去?”
“你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
“况且我好像大你一岁。”
是了,云怿仟比墨秽辞还要大一岁。
墨秽辞有些无言以对,他想到了秦玉宇他爹,骠骑大将军数落秦玉宇的话——“毛都没长齐呢,你想玩儿死在里面吗?”
但秦玉宇去那里大多都是为了他藏的桃花酿,而且一般不过夜。
除非他是为了躲他爹——每次秦玉宇闯祸大将军要揍他的时候,他躲在三都坊,大将军有将军夫人管着,从来不会出入烟花之地,自然不会追来揍他。这招屡试不爽,但墨秽辞看得出来,大将军完全可以派人把秦玉宇逮回去。
或许大将军并不舍得打自己的儿子吧。
而墨秽辞去那里是为了躲避无休止的刺杀和皇帝无休止的禁足。他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对于墨衿之来说是他谋权的最大障碍,于是便想在幼虎还未强壮之时扼杀,以免后患无穷。
三都坊人鱼混杂,最是事故高发,于是国师便在那里设了一个于皇宫那个相似的大阵,以绝命案。
墨秽辞问道:“你确定要去吗?”
云怿仟其实不一定非要去的,况且去了也没意思,于是转身决定离开回道:“不去。”
墨秽辞闻声复喜,方才的颓唐的样子立马消失,跟着便走。
回去的路是云怿仟自己选的,少了某人的坏心思,很快便看见丞相府了。在快要靠近大门的时候云怿仟倏地停下,回身看着厚着脸皮跟过来的墨秽辞道:“你还不回去?”
“我舍不得你。”
“……你不是纵横青楼数十载,怎么就看上了我?”
“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我不是说了吗,我还是个雏儿。
云怿仟绕到府后的小巷口,回眸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人。墨秽辞接收到目光,与他报之一笑。他看着他走进巷子里,身影消失不见便转身回去。
云怿仟刚翻过院墙,就见柴房里好像围了许多人,他们手中数个火把将小而空旷的柴房照亮,光芒从破旧的窗户溢出来,不微反盛。
云家不论是少爷夫人,还是小厮丫鬟,都对他这地方避之不及,以往从来不会光顾,今日怎么反倒是围聚于此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若不是好事,那便只能是坏事了。
云怿仟很快来到柴房门口,伸手拉开门。屋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瞬,但马上便反应过来。
有一个丫鬟尖声叫道:“就是他!就是他!快把他抓起来!”
身旁的侍卫闻声而动,一左一右按住了云怿仟。
云怿仟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被押住,便问道:“发生何事?你们这般无故抓人,是何意?”
“无故抓人?”
方才叫唤的丫鬟听了他的话,好像是被逗笑了。她道:“哎呦,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就你还想让我来抓,你这条贱命白给我我都不要。”
那丫鬟说完不再理会云怿仟,对他身后两个侍卫命令道:“带走!”
是去静香院的路,那丫鬟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回过来趾高气昂吩咐两个侍卫压的紧一些,别让人跑了。
云怿仟实在没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就在看见院的牌匾时,倏地明了。或许是云文段今日受辱,跑去告状了。若真是那样,便没什么好怕的。
连续不断的哭嚎声在进入院后清晰,此后一直围绕在耳畔,听着有些渗人。屋内的人站着坐着跪着躺着,屋外侍卫围了两层。
最显眼的,当属屋内地上盖着的白布,从阴影可以看出是人形。白布旁边段语荣跌坐哭嚎,离得近了才能分辨出来她说的是:“我的儿啊!你怎么这般去了……”
云呈立在不远处垂眸看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在远处坐着的墨承皓,倒是一脸惋惜。
领着云怿仟的丫鬟带着身后三人进到屋子里,冲屋内身份尊贵的人一一行礼,对云呈道:“老爷,人带到了。”
云呈刚要开口,跪在地上的段语荣看到来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倏地扑过去掐住云怿仟的脖子,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一股窒息感冲击云怿仟的大脑,他本能的去掰段氏紧紧扼住的手。可段氏好像真的丧失理智了,从她嘴里发出阵阵尖叫,刺耳之声充斥在屋子里,在每一个人耳边。
还是云呈率先反应过来,抬手将发疯的段语荣打晕,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侍候在一旁的丫鬟婢女也是被吓着了,有些瘫倒在地上随着她尖叫,全被侍卫拖出去了。
云怿仟趴在地上不停的咳嗽,半天缓不过劲来。
云呈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因缺氧而涨红的脸渐渐恢复正常,眸光无波。他问道:“可好些了?”
云怿仟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极力忍住不再咳出来。可身子还没站稳,墨承皓从远处走近,抬脚倏地踹向云怿仟,人便又跌回地上。
墨承皓道:“什么东西?!也配站着!”
云怿仟抬眸对上那人嚣张的眸子,没什么反驳的话。他能说什么?若只是墨承皓在这,他绝对要揍得他找不着妈。可云呈这个平常都懒得看他一眼的人都在这,那就说明事情并不简单。
云呈伸手掀开了地上的白布,一具尸体缓缓呈现在眼前。好像在水里泡久了,尸体苍白而又浮肿,有些地方已经烂了。而那张快看不清的脸,正是出自云文段!
墨承皓看了一眼,许是害怕忙别开眼去,对云怿仟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杀相府的少爷!”
云怿仟静静的看着他,却道:“挚友之死,殿下怎么看着一点都不伤心呢?”
墨承皓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只是仗着有云呈在,云怿仟不敢造次才敢如此放肆,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
他努力挤出一个苦脸道:“怎……怎么会?本王自然是伤心的。”说完还看看云呈,好像真的害怕云呈以为他不伤心。
云呈没理他,只是问云怿仟道:“段儿,是不是你杀的?”
云怿仟又仔细看了看那具尸体,尸体脖子上有手指掐出来的红痕,不难看出是被人掐到水里溺死的。但他只是把云文段踹下水而已,并没下死手。
因而云怿仟回道:“不是。他脖子上有被掐的痕迹,我只是将他踹下水而已。”
云呈刚要开口,墨承皓抢在他前面道:“就是你!就是你杀的……听说你母亲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东西!你也跟你那母亲一个样儿,杀人……”
“闭嘴!”
墨承皓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云呈倏地打断了他。
“啊?”倏地被打断,墨承皓还有些懵。他本以为自己替云呈教训这个杀了他自己儿子的人,云呈应该感觉解气才对,为何会斥责他?
“接下来便是臣的家事,”云呈作揖道,“殿下请回吧。”
话虽恭敬,态度却截然相反。墨承皓好像从云呈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个有声的大字——滚!
“啊……是是是,”他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有些怕云呈的,便忙道,“我这就走。”
云呈好像真的生气了。云怿仟也有些诧异。云呈向来对自己的情绪把控的很好,还未有如此锋利的语气责人,更何况对方是皇子。
待墨承皓离开,云呈复又看向云怿仟,眸中的不悦敛了几分道:“本相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真得不是他干的,若云文段只是溺亡,还可以归结到他头上,但这尸体上的痕迹明显说明云文段之死是有人下了暗手,将其呛毙。
两人的目光相碰,云呈盯着面前已经超过他肩膀的少年,企图从云怿仟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但这人不亢不卑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云呈倏地道:“有什么可以证明?”
云怿仟反问道:“那不知有什么可以证明人是我杀的?”
“八皇子可以做人证。”
墨承皓?墨承皓早在云怿仟踹人下水之前便离开了,他能做什么人证?
“八皇子能证明什么?”
“他说他离开时,就只剩下你与段儿在水里。”
“所以他也不能肯定人是我杀的,对吧?”
云呈没有回答。这件事到底有他从中作梗,叫云怿仟来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云呈便不在与云怿仟争辩,而是俯身将地上惨死的人用白布盖好。
云怿仟发现,云呈不管是动作还是神态都没有自己孩子故去的悲伤。是有一点点伤心在的,但也只是一点点,好像是对陌生人横死的默哀。
也对,人为了利益,是可以牺牲一切去摘那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利的皇冠的,而后稳坐高台,享受着那份权利带来的万众臣服。然铸成这高台的,是无数亲友仇敌的尸体。
“你可以走了,”云呈直起身来,对着他道,“回去吧。”
云怿仟其实也不想在这呆了,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不合礼数。可那又怎样呢?云呈也只能看着云怿仟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无论是作为亲人还是长辈,他都不合格。
自青水消失后,云怿仟的一日三餐都是木槿和其他丫鬟送来的。从头一次的佳肴后的每次都是各种菜烩和米汤混在一起的粥羹,也算不上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能吃上一口热饭。
除木槿以外的那些其他丫鬟好像都很怕他,每次送饭都战战兢兢的如临夺命恶鬼,放下碗立马就跑,像是避瘟神一般逃窜。
云怿仟只觉好笑,但她们的心思也不难理解。他先是传出吃婢女的谣言,这还可以怀疑,但云文段又传是他所害,这就坐实了传言的真假。不免让人联想,是云怿仟吃自己婢女被云文段发现,他见事情败露,于是便杀人灭口……
两日无事,云怿仟对云文段之死还是有些上心的。细细想来,云文段之死或许是墨秽辞干的。若不是,那云怿仟也想不到还有谁能如此大胆。
就在这天午后,墨秽辞终于来了。
云怿仟午膳用的迟,他平常都是不怎么吃饭的,碗送来时满满的,取走时也是满满的。因为从前在寨子里云怿仟经常跑出去疯玩,一整天下来也没人管,于是就养成了不按时吃饭的习惯。
他甚至听到过门外送饭的两个丫鬟商量,明天不给他送饭,反正他也不吃。
白皙修长的指间夹着两根略脏不齐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时不时夹起饭来送到嘴里。
今日不知为何,云怿仟倏地想用膳了。那两个丫鬟说不送还真不送,听到他的想法时两人正在洗碗。
相府的灶房离云怿仟的住处很近。柴房吗,以前是堆柴供灶房用的,所以灶房他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其中一个丫鬟不可置信地看云怿仟一眼,那人就倚在门边,静静的看着那丫鬟从一堆杂物中抬起的惊诧的脸来。那丫鬟问身旁同样挤在一起的丫鬟道:“我没听错吧?”
“没……”身旁的同伴也是有些不解,但还是道:“赶紧做!让他赶紧走!”
于是云怿仟就得到了一碗混饭,他也不是什么挑食的人,就着一双一根已经断了一截的筷子吃了起来。
阳光正好,温度适宜。墨秽辞就是在日光全都倾洒在大地的时候来的。他从院墙外面熟练地翻进来,落地无声。整理微乱的衣襟,行云流水般迈步朝屋里走来。
云怿仟看到熟悉的身影,倏地扔下了筷子,从里面把门打开。
墨秽辞走近,还没到门口呢门就已经为他而开。他笑道:“这么欢迎我啊?”
云怿仟想反驳,但他这样子好像就是在欢迎某人的到来。或许是碍于面子,云怿仟倏地又把门关上了。
墨秽辞这下到了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得有些懵。他道:“怎么又关上了?什么意思啊?”
里面没有回应,云怿仟又坐回桌前,拿起筷子重新夹饭。
须臾,墨秽辞还是自己从外面进来了,一进门就抱怨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明明都给我开门了,为什么又关上了?”
云怿仟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但他绝对不会回答墨秽辞的问题的。
“你过来,”云怿仟又放下筷子道,“我有话问你。”
墨秽辞闻声坐到他的对面,道:“你要问什么啊?”
云怿仟斟酌开口,还是觉得直接问便好,于是便道:“云文段,是不是你杀的?”
墨秽辞的笑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没有遮掩直接承认道:“是。”
云怿仟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来人肯定的回答,心里还是一紧。须臾又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看他不顺眼而已。”
“……”
“我难道不是在给你报仇雪恨吗?你这个表情作甚?”
云怿仟沉默了下道:“我大可不必要如此程度的报仇,我也没要求你给我报仇雪恨。”
墨秽辞倏地笑了,他道:“你觉得你有那么大的本事让我为你杀一个人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
墨秽辞倏地凑近了他道:“想知道?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云怿仟像是应激般往后直退开几米的距离,忙道:“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知道。”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墨秽辞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撑着头,颇有些无辜的意味。
云怿仟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从前只以为墨秽辞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骄奢淫逸一点也是正常的,可现在似乎正在往歪路上走。
姜清谣曾经告诫过他,若是无系生存,强者是不能无故欺负弱者的。她说她不知别人怎样,但作为她的孩子要记得,自己强大时不能以霸凌弱者为乐,不然姜清谣一辈子看不起他。
但现在面前这个人好像就是个反面教材。
云怿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须臾墨秽辞倏地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怿仟却感到莫名其妙:“记得什么?”
墨秽辞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亮闪闪的小物件来,两指夹着举起来像是在展示给云怿仟看。
云怿仟走近才看清那是一枚六芒星图案的物件。但从墨秽辞的角度看这枚物件恰好镶于面前人的眉心。
云怿仟真诚发问:“这是何物?我不记得啊。”
墨秽辞倏地将东西收回道:“不记得更好。”
云怿仟不想同他纠缠,便道:“你先走吧”
墨秽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云怿仟看他的眼神好像有意疏远他,便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你不顺眼。”
这句话几乎是随口而出,云怿仟甚至没来的及思考对否。话说完才觉不妥,可为时已晚。
墨秽辞愣了一下,倏地“噗”地笑了出来:“你还会说这样的话啊?”继上次的“殊荣个屁”,他这是第二次从云怿仟嘴里说出这种话,还挺稀奇的。
“看我不顺眼?”
“不是,我……”
“你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把我揍一顿。”
云怿仟的眉毛不着痕迹的挑了一下。从那次揍了一屋子的人之后他便有些飘飘然,现下竟有些蠢蠢欲动。
于是他应道:“试试便试试。”
两人来到不大的院子,柴房不高但日头略偏向西,刚好在院子里形成一块阴影。而且柴房地处略偏,一般是没有人来这的,倒是块斗殴的好地方。
彼时两人身高不差多少,一左一右旗鼓相当。
墨秽辞笑道:“要不要我让让你啊?”
云怿仟道:“轻敌可是大忌。”
“先说好,只打架,不用灵力。”
墨秽辞成日不是在耍就是被禁足,荒于修炼,他的起点比任何人都高,本命更是百年难遇的剑。但他并没有好好淬炼,若是动用本命,他没有把握一定能赢过云怿仟,打个平手都难。
云怿仟倒是没想那么多,不用便不用。他靠半吊子武艺也不会输得太难看,便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