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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还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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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川领着身后的一众人从楼梯上来,却堵住了云怿仟的退路。
云怿仟一回头,就见墨秽辞在不远处缓缓走来,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
云怿仟很讨厌现下这种情形,他居于高位多年,早就习惯了掌握他人生死,将一切事物拢聚于掌握之中。现下这种生死大权被别人掌握的感觉令他生厌,却又无可奈何。
墨秽辞在那群人到来之前来到了云怿仟的身边,笑问道:“怎么不跑了?”
云怿仟斜了他一眼,随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墨秽辞的身边绕过去,丝毫不带犹豫地下去了。
墨秽辞没追过去,则是转身应付那群人。
淮川行礼道:“主子,人都齐了。”
墨秽辞道:“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的请他们过来。本座幼时常到苏玉温那里嬉闹,与御灵台的各位大人也都熟络,只不过在阿念在位期间因为一点小事被困于苍穹塔中,未曾接手御灵台罢了。既然本座来了,那便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台使领着一众人齐道:“誓死追随国师大人。”
几位大臣喝的酩酊大醉,正在围聚在一起,爆发出阵阵笑声:
“令郎今年有望金榜题名啊!”
“哪里哪里,怎比得上刘小公子啊,哈哈哈……”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近日那醉仙楼又来了一个美人,诸位要不要与我同去啊?”
“你家那夫人会同意吗?”
“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来来来,喝!”
“来!今晚不醉不归!喝!”
欢快的乐声伴着舞女灵动的脚步声,扭动的腰肢与飘扬的水袖环绕在一起,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云怿仟缩在角落里看着那几个醉汉突然童趣大发,捏了几个纸团子倒扣在酒杯里,而后划拳,输的罚酒。
他微微笑了,而后转为苦笑。
若是没有官场的尔虞我诈,朝堂的勾心斗角,这些人也会造福一方,福泽万民。
谁当有才不奉献,谁人有志不舍己?
秦玉宇举杯,笑着看着高台之上那个身影。
墨夕颜也举杯,二人隔空碰杯。他用口型道:“祝秦大将军凯旋。”
两人都一饮而尽。
墨秽辞一进门就被众人拉着摇骰子玩。他看着不惑之年的大臣们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笑容,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万千。
“不不不,我不行了,再喝就要吐了!”
兵部尚书李映海从人群中窜出来,直直朝大门外跑去。
身后是一阵笑声:“哈哈哈,老李还是不行啊!”
云怿仟刚把目光收回来,墨秽辞就到了近前。吓得他当时就从人群中蹿出去了,却不曾想是给某人创造了个合适的环境。
等他反应过来之际,一转身便与墨秽辞撞了个满怀。
墨秽辞顺手就抱住了云怿仟,他调侃道:“先前不是还跑的急吗?现下怎的投怀送抱了?”
云怿仟推开他向后退出安全距离道:“混蛋!离我远点!”
墨秽辞笑道:“还是这样好。”
“什么意思?”
“从几年前我见到你开始,你便仗着权位处处压我。我连见你一面都难。何况你每次见我眼中都饱含漠然与敌意,仿佛我的那些付出和我这个人都对你可有可无一般……”
“现下也一样!”
墨秽辞把他向后逼到了墙角,状若好脾气的发问,然眼中的威胁藏都藏不住。
“你再说一遍?”
云怿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下却是真的有些怕他,连气势都弱了几分。
“……你现下变得好可怕……”
墨秽辞牵起他发丝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可怕了?”
云怿仟道:“眼神吓人,说话也吓人,还很喜欢强迫我。”
墨秽辞倏地问道:“你恨我吗?”
“恨。你不是说过,要我恨你一辈子吗?”
“……那如若我现下说,让你爱我一辈子呢?”
“不可能……唔……”
墨秽辞放开他的唇又问道:“爱我一辈子好吗?”
云怿仟刚想重复那句“不可能”,但看着墨秽辞要吃人的眼神,他瞬间哑然。
墨秽辞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酒过三巡,佳宴已绝。
一众大臣摇摇晃晃地走着,各自朝自家府上走去,隔着老远还能听到他们的大嗓门:“别拽我,我还能喝!走!回府上继续喝!”
也不知道丫鬟小厮扶不扶得住。
墨夕颜缓步走着,倏地回首问道:“你跟着朕干什么?”
秦玉宇委委屈屈地道:“我想你。”
墨夕颜却不买他的账:“将军府在宫外。”
“阿颜,你好残忍!”秦玉宇踌躇了下,而后向前跨了几步,不由分说拦腰把墨夕颜扛起来。
“干什么?!”墨夕颜挣扎了下。
秦玉宇拍拍他,纵身跃上宫墙,笑道:“陛下不是要去将军府吗,臣这就带您去。”
“朕不是……哎哎哎,你放我下来。”
须臾,将军府的灯烛灭了。
宫殿的角落边,云怿仟恶狠狠地骂道:“混蛋!你要是敢在这里我杀了你!”
墨秽辞把怀里的人搂紧了,笑道:“你求求我我就不在这里。”
“做梦!”
“那你先回答我。”
云怿仟沉默了。
墨秽辞倏地松手,怀里的人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云怿仟不可思议:“你还真摔啊?”
膝盖传来一阵疼痛,云怿仟感觉墨秽辞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之前他对他就像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下这般着实让云怿仟震惊了。
墨秽辞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道:“阿念,再大热情也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消散的。”
云怿仟往后退了退,面上又恢复漠然。他道:“那你便放弃吧。”
墨秽辞蹲了下来,道:“你知道每一次我看到你现下这般冷漠之时,我的心里有多不舒服吗?你知道你那时和那群男宠在一起嬉闹的时候我有多恶心吗?就连现下你陷入这种境地,你就算骗我一句我便会护你,你连骗我都不愿意骗吗?”
云怿仟依旧平静:“所以呢?杀了我?”
他这般冷静反倒衬得墨秽辞如同一个疯子一般。墨秽辞瞬间失控,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你的心就这么狠吗?!”
云怿仟也没惯着他,抬脚把他踹翻道:“白眼狼!我待你不好吗?”
云怿仟从前在位的时候确实找过男宠,但那也只不过是为了刺激某人而已。他冷冷道:“你也知晓再大的热情也会因为无法得到回应而消散,那你也应该明白,我冷漠如此不是全都拜你所赐吗?”
墨秽辞支起身靠着木墙坐着,眼底有压抑的疯狂。他看着云怿仟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月光。
云怿仟俯视他道:“你敢说我这几年来待你不好吗?我从前那般厚着脸皮围着你转,可你又回应了什么呢?”
墨秽辞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笑,他倏地道:“你待我极好。”
云怿仟倏地感觉这人并不是要同他掰扯谁对谁好不好的,他似乎是故意激怒他的。
云怿仟道:“怎么?被我踹一脚很开心?”
墨秽辞道:“我弥补你好不好?”
云怿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现下也明白了墨秽辞只是压抑太久了发泄一下而已。他觉得这人是越发不可理喻了,于是他转身就走。
夜凉如水,晚风轻抚。
云怿仟迈过门槛,跟在一旁的宫女道:“这……陛下已经睡了吧,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进宫吧。”
云怿仟在漆黑一片的养心殿门口停下,驻足了片刻。就在那宫女不解之时,他道:“陛下不在殿中。”
“啊?怎么可能?”那宫女差点叫出声来,“那陛下去了哪里?”
“你猜。”云怿仟只是神秘的斜了她一眼,而后不再停留迈步离开。
只留下一脸迷茫、想推门看看墨夕颜在不在的宫女独自凌乱。
晓月隐进薄云中,自上而下漏出点点碎光,依稀可见几粒繁星,显得神秘而又美丽。不多时,皇城沉静下来,耀眼的红光和人声狗吠稀释在浓厚的夜里了。
虽是九月初,但夜里已经凉了下来。
云怿仟将外袍裹的紧了些,其清脆的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朝国师府去,而是往载满了屈辱和悲伤的丞相府去。
“去哪儿?”
走到当年那个小巷子,自黑暗中浮现一个身影,月光落进来人那双风华流转的眸子中,仿佛再看一眼就会跌进去再也爬不出来一般。
云怿仟笑的坦然:“跟踪我?”
墨秽辞解下披风,把他裹起来圈在怀中,叹了口气道:“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欺负我。”
云怿仟无奈道:“我几时欺负你了?分明是你欺负我,我脖子现下还疼呢。”
“我都未曾使劲!反倒是你踹我那一脚绝对是用足了力气,我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云怿仟没搭话,一抬头却见搂着他的人红了眼眶。又是这样,日常同这个人相处之时未有异常。他细心周到,对他也用心非常。唯独他想要跟他散伙之际他就变的疯魔,恰如方才那般。
墨秽辞道:“你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不爱我,身体却心甘情愿地跟着我。”
云怿仟叹了口气道:“我是真拿你没办法。”
墨秽辞看了看略显破败的围墙,桂树因冬临而光秃秃的,但枝干依旧粗壮。
“你去丞相府?这禁制便是你设下的吧,云呈他不是已经去世了吗?封起来作甚?”
云怿仟往当年把他丢出去的木门走,回道:“去拿一份很珍贵的东西。”
墨秽辞就看着云怿仟站在当年破旧的木门前。手一挥,门上浮现出一个小型阵法,他倏地抬手,纤手飞快地在阵上点着,快到墨秽辞根本找不到一点规律,门就开了。
云怿仟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里,他顿了一下回首道:“不一起去吗?”
墨秽辞这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看似轻轻一推就倒的木门,在阵法的加持下显得异常坚硬,在两人进去后不动声色的关上了,一切又恢复平静。
当年的柴房已经物是人非了,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门吱呀一声推开,扬起阵阵尘灰。
云怿仟拂手去灰,掩面咳嗽。
墨秽辞也捂住了口鼻,下意识朝床看去。当年他有一段时间都不敢来找他,因为有谣言传说云怿仟吃人,还把人骨头藏在床下……后来他还是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只要云怿仟冲他笑笑,他就愿意亲自割肉剜心给他。
云怿仟没有多做停留直接穿过,打开了对面的门走出去,墨秽辞也赶紧跟上。
穿过碎石小路,雕栏走廊,丞相府无人居管空荡荡的。
云怿仟走得很快,不久就停在了主院门口。
与来时一样,他在主院门上的小型阵法上快速的点着,只不过用时更长罢了。
刚走进去墨秽辞就感觉到有一阵强大的灵力波动,在排斥外来人。
屋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云怿仟头一次感受到归属感,连着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他独居皇宫之时身旁无一人谈心,以至于云呈这个杀妻上位之人云怿仟也不舍得真的弄死,也便经常来相府。
那时他是真的孤身一人。
墨秽辞看着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来细细装好,而后随着他一道离开。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云怿仟走得很慢,墨秽辞就陪着他慢慢走。
朝圣大街已经走了一半,墨秽辞问道:“怎么了?不开心?”
“我……”云怿仟倏地停下,却不抬头。就听他小声道小声的道:“我只有你了。”
“什么?”墨秽辞洋装没听到,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他问道:“你说什么?”
云怿仟拍开墨秽辞的手,却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眸子,那里陷进去的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别这么忧伤嘛,笑一个。”
墨秽辞又抬手,竖起两根食指支起面前这个苦哈哈的人耷拉的嘴角。
云怿仟却不为所动。
墨秽辞有些心疼,他的阿念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眸中赤裸裸地饱含着害怕失去什么的悲伤。
“那样正好,”他把云怿仟圈进怀里,“我也只有你了。”
朝阳已经完全暴露在东方,耀眼的光亮倾洒整个世界,缠在行者急促的脚步上,捆于负者沉甸的背包中。人们踏碎朝华,拼接热闹繁华。
墨秽辞倏地将怀里的人推了出去。他道:“你看啊,你还有天地,还有黎民,还有那些你一手带出来的文臣武将。”
云怿仟的面前是他曾经的一群肱骨之臣。没有人是为了来看他笑话再踩他一脚的,大家都是为了于他落入险境之中时来拉他一把的。
右相林如棉率先跪下道:“如棉自二十岁时金榜题名侥幸中得状元,奈何明月入沟渠。因长公主一己私欲断送了前途和尊严,于青楼中被困数载。幸得公子抬举脱去奴籍并得名如棉,又在公子身边服侍多年。公子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公子尽管吩咐,如棉定当为公子上刀山下火海!”
户部尚书萧漓安也跪道:“我幼年时一腔抱负无处抒发,无人怜我青云志。还误伤了你的随侍,还好你不曾记仇还肯赏识我,此等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若非公子大度普民,下官早就死于旁人陷害了。公子切勿妄自菲薄,这大礼您受得。”
“幸而……”
面前呼呼啦啦跪了一群人,云怿仟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扶谁了。但他好歹曾经也是这些人的主君,干脆坦坦荡荡地受他们一拜。
倏地他转过身来冲墨秽辞道:“看到没有?你要是敢囚我我叫他们打死你。”
墨秽辞失笑,还是当年给他买包子的那个少年。
“好好好。”
叶沙作响,枝压墙头。一棵石榴树自高高的院墙探出,硕大的果实沉甸甸的挂着,摇摇欲坠。
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腿坐于枝繁叶茂间,地上跌落许多石榴残骸,汁水流了一地。
云怿仟刚回国师府,在石榴树前停下,仰头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进来的?”
一个还残留着汁水的小脸探出来,用略显稚嫩的声音道:“我早就回来啦,是你太慢了。”
云怿仟道:“怎么样了?”
“墨暮白不都回来了,寨子里也好好的,今年还有好多新人呢。”
小孩子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拂去手上黏黏糊糊的汁水。
“那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
“玩嘛,听说最近皇城又有好玩的了,我就回来找你了。”
云怿仟刚要开口,就见墨秽辞自走廊向这里来。这小孩也不知是怕生还是怎么的,向来不喜欢在人前露面,于是他问道:“要不,你先躲躲?”
别看这孩子小,不知为何修为极高,而且招式也很诡异,连云怿仟也看不透。他可是云怿仟麾下最神秘的存在。
小孩只是看了墨秽辞一眼,很老成又漫不经心地道:“不用,我为什么要躲他?”
“也是。”
墨秽辞很快到了近前,他看了看小孩子似乎并不意外,还很欠揍的扒拉人家的头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营养不良啊,才及我腰腹间。”
那小孩好像很讨厌墨秽辞,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退。
墨秽辞却不见外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只是斜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心里却想:我叫什么名字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
“罕皎。”云怿仟替他答道,想了想又补充道:“冠我姓。”
“何意?”
云怿仟以为他说的是名字之意,便解释道:“嗯……他的本体是一只通体黝黑的九尾狐,所以谓之曰‘罕皎’,皎又是‘月之白’,亦是希望他的人生可以没有黑夜,日光常在。”
罕皎叫道:“别听他瞎说,他平常都叫我黑球。”
静了一瞬,不知道谁先笑了,牵动后两人也笑了起来。
墨秽辞笑道“我便觉着黑球也挺适合你的。”
“我真服了。”
罕皎纵身一跃,落在石榴树枝上,而后又翻过围墙,身影片刻消失。
云怿仟看了看他离去的身影,转身回屋,却听见背后墨秽辞又小声重复了一遍罕皎的名字。
于是他转身问道:“你好像很喜欢他的名字。”
“嗯,是有点,你起的我都喜欢。”
“我也可以给你起个,不过得冠我姓。”
云怿仟说罢转身跨进门槛。
墨秽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道:“你叫我阿辞便好,不对你应该叫我夫君。”
云怿仟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吹了吹道:“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茶还未入口,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茶杯落地摔的四分五裂,他也被墨秽辞按在桌上。
墨秽辞作势去解云怿仟的腰带,威胁道:“你我未曾和离,你是我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你不认也得认。”
“不……”云怿仟去捉他的手道,“你别胡闹!”
墨秽辞把他的手摁住,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地继续解腰带。
衣服散开,大片皮肤裸露在墨秽辞眼前。云怿仟有点慌了,叫道:“我不要!我真的不能了!”
墨秽辞也只是吓唬吓唬他。前日晚上闹得太凶了,他身上到处都是他的痕迹,直到现下都没完全消退。
他放开云怿仟,把头埋在云怿仟的胸前道:“我生气,你得哄我。”
云怿仟由着他抱了一会儿,轻轻地推推他道:“可以了吧?”
墨秽辞不理他,只是把他圈的又紧了些。
嘈杂的街道、遍地的摊贩、不绝的行人与高声的欢笑拼成这繁华市井,烟火人间。
罕皎抱了一堆东西,兜里还揣着两包糖,在街上走着。刚咬了一口糖葫芦,倏地停住,回身朝刚经过的巷子走去。
一群黑衣人围在一起,个个持刀带剑,面目隐在帽子形成的阴影中,恰有一股江湖杀手的气势。
罕皎从容走近,虽然看不清那群黑衣人表情,但他能感觉得到他们正在注视着自己。
罕皎在离为首的黑衣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头,目光毫不避讳与其相碰。
那人也盯着下面这个小不点,两人就此对视了几秒。
罕皎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道:“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我与你不同,”罕皎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人静了下,道:“你见过他了吧?”
“嗯。”罕皎道。
那人又问:“怎么样?”
罕皎思考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的答道:“想揍他。”
“……”
罕皎又道:“不过还是可以的。”
那人道:“凭什么啊?凭什么你我在这天地之间游走,而他能有一个温柔处所。”
罕皎拆开一包糕点,他道:“我劝你别去。”
那人看着罕皎的动作,眉毛挑了挑道:“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小孩了吧?你就甘心如此?”
罕皎道:“甘心又怎样,不甘心又怎样?我们本就不该存在。”
“不该个屁!”那人怒道,“他娘的凭什么老子要跟他一起消失!”
罕皎叹了口气,本着不跟疯子一般见识,便出了巷子。
待他回来的时候已至午膳,熟练地翻上石榴树坐于枝丫,自窗口看见屋内两人对坐用膳,其乐融融。罕皎想起那黑衣人的话,陷入了沉思。
翌日天晴,云怿仟独自抱着火盆纸钱寻了处僻静地。烟雾散开,纸钱就着焰火烧了。他跪于盆前,垂眸拨弄连在一起的纸钱。
身后传来脚步声愈近,云怿仟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墨秽在云怿仟的身旁同跪。
须臾,云怿仟问道:“你跪什么?”
墨秽辞答道:“不知道。但是你跪了,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了。”
须臾的沉静,墨秽辞微侧头看着身边人发呆的侧颜。他在等,等云怿仟肯将他过去那些事情告诉他。
云怿仟又怎会不知。他略微沉吟了下,开口道:“我跪的,是我娘亲。”
那一年,云呈请旨去玉川收复山贼,云怿仟仍是蜷缩于柴房之中。
清晨的阳光自窗户射进来,原本恬静的早晨被一阵杀猪般的嚎叫打破:“啊啊啊!救命啊!母亲,我再也不敢了!啊啊啊……”
“小兔崽子!你在再给我跑,看我不打死你!”
柴房门倏地被撞开了,云文段冲进了来,因用力过猛整个人顺着惯性跪了下来,刚好面朝云怿仟。
云文段抬头,目光与云怿仟下放的眸子相对。他眼中的恐惧倏地消散了些,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扯着面前人单薄的袖口。
云怿仟感觉衣服要被扯掉了。
云文段道:“救救我!”
那语气,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要杀他。
云呈的侧室段语荣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云文段当时吓得慌忙躲到了云怿仟的身后,拿云怿仟瘦小的身子当挡箭牌。
段语荣骂道:“臭小子,敢跑……”
她的话在看得云怿仟后戛然而止。她走进了几步,把云文段吓得往后缩了缩。
段氏直勾勾地盯着云怿仟的脸看。
云怿仟也抬眸直视她打量的目光,不卑不亢。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段语荣记得,她只见过云呈在外养的女人一次那还是只看到侧脸。可就那一眼便让她感到恐慌,担心云呈把那女人接回府会危及到她的地位。
云怿仟的长相大多遗传了他的母亲,但眉眼间依旧有云呈的影子。
虽然段语荣对他母亲的相貌早已模糊不清,但她心底里到底还是有气,便抬手甩了云怿仟一巴掌,骂道:“贱人!”
打的是云怿仟,懵的却是云文段。他看了看身前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段语荣手里抓着木棍,用木棍的尖角儿指着云怿仟。也不知是说云文段,还是说给云怿仟听:“听着!以后你要是再敢胡闹乱动老爷的相印,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
“……”
段语荣将手里的木棍扔到地上,气冲冲地转身便走。
见人走远,云文段这才从云怿仟身后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倏地看向那个为他挡住伤害的人问道:“你是谁啊?”
见云怿仟不言语,他便绕着他转了一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须臾,得意洋洋地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野什么吧,好像是……野种?”
“……”
云文段很自来熟地坐在云怿仟的床上,摸了摸粗糙的被子,一脸嫌弃地道:“你就盖这破布?”
云怿仟谨遵姜永序的教导,于皇城之中需谨言慎行,切莫惹事生非给云呈招来祸事。于是他生生忍了段语荣的一巴掌。
现下看着他这个好哥哥蹂躏他的被褥,他压着脾气道:“兄长还是去往别处吧,我这破败的地方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云文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又走回云怿仟身边道:“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云怿仟道:“你该走了吧。”
云文段想了想便转身走了,连门都没给他关。
云怿仟叹了口气,转头便瞥见墨秽辞正从院墙上下来。
墨秽辞走进了叫道:“阿念,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话毕,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云怿仟道:“这家糖葫芦可好吃啦。”
云怿仟正在思考要不要,糖葫芦就已经塞到他手里了。
看着墨秽辞亮晶晶的眸子,他不好回绝,便咬了一口道:“挺好的。”
“我就说吧,你绝对会喜欢的,”墨秽辞说罢转身就走,他道,“我还有事,先走啦。”
像一阵风来,又像一阵风去,只留下一脸懵的云怿仟。
……
已而夕阳在山,府里分外热闹,就连青水都穿上了新衣,正在云怿仟面前显摆。她问道:“好不好看?”
云怿仟很敷衍地“嗯”了一声。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青水完全没在意他说的话,沉浸在自己“很美”的世界里。
云怿仟问道:“府上是有什么好事吗?”
“哦,老爷从玉川回来了。老爷剿匪有功,宫里的赏赐已经下来了,”青水答道,“马上府里就要开接风宴了。”
“匪?”
“对啊,就是玉川那伙山贼。老爷好像好像还带了女的回来,”青水道,“诶对了,你家不就是玉川的吗?听说你娘还是当地富家千金呢。”
云怿仟心里一紧。怎生会这样?
青水见他不答话也觉没趣,转身到前院去了。
云怿仟有些绷不住了。他娘亲怎么可能是玉川当地的富家千金?那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在瑞天有个好身世的说辞罢了,他娘亲就是玉川的山匪!
云怿仟开始不安起来,在房中坐立难安。须臾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看去。
前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散乱,应当是接风宴已启。
俘虏应该就关在丞相府的某个地方。这样想着他便想去四处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娘亲。
夜色渐浓,小路渐黑。
云怿仟躲着路上时不时出现的婢女侍卫,漫无目的地找着。
倏地,前面的屋子门口坐着两个侍卫,屋里微弱的烛光映着两个模糊的身影。
云怿仟走近了,才发觉那两个侍卫手里拿着酒壶,应当是两个醉鬼。却感觉他们很焦躁,时不时扯开衣领。
云怿仟绕到后窗向里看去。一个精壮的男人正压在女人身上起伏,女人的双手被绳索捆绑,嘴里也堵着东西,难怪一点声音也没有。
女人转过头来,云怿仟呼吸一滞。那正是他娘亲!
两人四目相对,女人倏地奋力挣扎起来。吐掉嘴里堵着的东西她喊道:“快走啊!”
云怿仟又怎么可能会让他们如此羞辱他娘亲。玉碎已然在手,而这时门外两个侍卫也推门进来。其中一个道:“你好了没?我们还等着呢,不能你一个人快活吧!”
话音刚落,两个人就被云怿仟执扇挥手扇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了下来。
旁边那个提起裤子拿了刀,怒气冲冲地提刀朝云怿仟砍来。
云怿仟弯腰躲过,只是可怜了窗户被砍得裂开一道口子。他从外面绕进大门,与他们对抗起来。
但他毕竟是小孩子,面对已经杀人无数的侍卫还是有些招架不住,没几招就被那侍卫砍得身上到处都是伤。
他听见娘亲叫道:“阿念!快走啊!别管我!走啊!”
那两个先前被偷袭的侍卫从地上爬起来,许是觉得一个小孩子没有威胁,转而按住了他娘亲。
“玉扇杀人是不站上风的,可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杀了三个人。”云怿仟缓缓地说道。
他虽然神色异常平静,但墨秽辞依旧能从他低垂的眸子里看出忧伤。
是了,云怿仟当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绳子缠住了那侍卫的脖子,生生将那人的头扯了下来。里头的两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要逃,都被云怿仟勒死了。
他拖着伤向娘亲走去,伸手想把娘亲拉起来。却感到一阵眩晕,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倒下。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个怀抱,那人握住了他的手,很暖。
再醒来之时,眼前仍是一片昏暗,只有些许微光从极高极小的窗子洒进来。若不是听见有人说话,云怿仟都以为自己还昏着。
“里面这个好厉害,听说把侍卫长的头都拧了下来呢!”
“那才好,我早看那个姓赵的不顺眼了。”
“他才几岁啊?”
“十六七岁吧。”
静了须臾,两人又开始了:
“这山匪怎么这么快就要斩了?”
“还不是因为昨晚的事……”
后面的话云怿仟听不下去了。他尝试从地上起来却牵动伤口,浑身疼得要死。但已经有人为他包扎过了,身下却还黏黏糊糊的一片,全是他的血。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要出去,肯定不能惊动外面的人,怎么办……
越想越迷茫,越想越绝望。云怿仟终于绷不住了,泪水和着血流下。
“娘亲……”
他不敢大声,只能低低地啜泣。
须臾,云怿仟倏地想到从前他所看过的一本阵法残卷。便忍着痛,用手沾着血在地上画了起来。
刺鼻的血腥味,满墙满地全是交错互杂的奇怪纹路。青水进来的时候,就是这番景象,她吓得叫出声来:“死了没有啊?!别索我命!”
云怿仟没理她,颤颤巍巍地还在画。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阵上了。
青水试探性地走向云怿仟,刚靠近没几步,脚下的奇怪的纹路忽然发起光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吸入其中了。
消失之前她只听得云怿仟喊了一句:“不要!”
云怿仟伸手想去阻止,却为时已晚。大阵消散了,他只能无助地去抓抓不住粉尘。他早就哭得麻木,泪水再也挤不出来了。
他僵了须臾,看着自己起身的地方,那里的血早就凝固了,他把手腕上伤口结的痂扣掉,可血也流不出多少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画好了。他一整日水米未进还失血过多,能站起来还是靠着修为,这等于他在消耗生命之力。
大阵把他传送到一巷子。不知几时下雨了,小巷泥泞不堪,空气中充斥着雨腥味。
云怿仟认得,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墨秽辞时他带自己来的巷子,那巷口便是朝圣大街了。
他强撑着在雨中一步一步地走着寻着,终于找到了菜市场。
天黑了,夹杂着雨的雾气,严重影响了视力。
云怿仟只能一点一点地摸索着,一步一步挨到行刑台。
几只乌鸦被惊飞,扑棱着翅膀在头顶盘旋。台上只剩几根森森白骨,尸体的肉都被乌鸦啃光了。
云怿仟再也绷不住了,身子瘫软下来伏在台上揽着白骨,哭了起来。
起风了。乌鸦毛骨悚然的叫声掩去了哭声,也掩去了少年的骄傲。
“后来我还刺杀过云呈。只不过我那时还小修为尚浅,自然是敌不过云呈的。但他竟然没有杀我,还放任我成长。”云怿仟道,“他那么狡猾,那么可恶!却又待我那么好,我也不知该不该恨他。他的结局也算凄惨,或许他对我娘还是有愧的。”
墨秽辞不知怎么安慰他。他早就心疼得不行,只能握住他藏在衣袍下的手。
云怿仟道:“其实云呈也教会了我许多。”
“比如?”
云怿仟抬眸看着墨秽辞道:“我之前能稳坐皇帝的位子,他功不可没。”
“可能吧,”墨秽辞道,“这是你的家事,我也不好品头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