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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鼓点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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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秽辞到底会让着云怿仟,秦玉宇也并非非要同他作对,说到底这一顿饭还是云怿仟吃的。
末了,云怿仟靠在椅背上揉揉肚子道:“吃饱了。”
秦玉宇搁下筷子,看向墨秽辞道:“还记得我出征前你许诺的东西吗?”
墨秽辞向后靠倒,果断道:“不记得。”
秦玉宇急了:“你怎么这样。”
云怿仟倏地想起来墨染苏之前说过的话,便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秦玉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也是男人吗?”
“那又如何?又不妨碍我说这句话。”
云怿仟看了他一眼,问墨秽辞道:“你还记得你许诺过我什么吗?”
墨秽辞当即回道:“近一些的我说过除了你谁都不娶,远一些的你我还未曾同游过江城。”
云怿仟又看向秦玉宇,耸了耸肩。那神情就仿佛在说:“你看吧”,气得秦玉宇摔了筷子。
秦玉宇道:“小爷我管你什么,你说了等我回来就把你那一暗室的好酒都给我的!”
墨秽辞却笑道:“那你权当我是鬼吧。”
云怿仟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窜到墨秽辞的另一边坐下。
秦玉宇不解:“你跑什么?又不要你的酒。”
云怿仟回答:“在你俩中间我怕被误伤。”
秦玉宇拍着胸脯道:“这你大可以放心,我跟我哥的兄弟情好着呢。”
云怿仟瞥了身边人一眼,墨秽辞忙道:“我跟他不熟。”
云怿仟又耸了耸肩。
秦玉宇则是一脸受伤:“难道这十七年的竹马情在爱情面前就如此脆弱不堪吗?我可是今早一进宫面圣回来便来寻你了,墨秽辞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小人!”
墨秽辞则是不慌不忙地道:“从皇宫到安王府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就算是你爬来也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你的定远将军是今早辰时封的,现下已近未时。你不妨说说,这中个的三个时辰你都去干什么了?”
秦玉宇不说话了,看上去像是无言以对。
墨秽辞了然:“自己跑去幽会,还有脸说我见色忘友?”
云怿仟来了兴致,问道:“你跟谁去幽会了?不会是七皇子吧?”
秦玉宇倏地站起身来,椅子顺着惯性倒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他道:“行了我吃好了,我先走了。”
说罢抬脚就走,急吼吼仿佛有什么东西咬了他的屁股。
云怿仟与墨秽辞相视一笑,这才发现,两个人离得很近。
墨秽辞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昨晚香艳的场面。到底不是他禽兽,只是云怿仟那时双眸迷离,喘着气软着语调求他的样子真的是让他欲罢不能,因而折腾地狠了一些。
两个人闲的无聊便又去骚扰苏临风了。
竹林小筑在皇城外围,但它背对的那一面朝着丞相府,因而很好找。
云怿仟和墨秽辞狗狗祟祟地从密集地竹子之间溜进去,在小筑院墙处对视一眼而后二人分开,自院落左右两边探出头来。
院里的躺在摇椅上,此刻正懒懒地晒太阳。
苏临风躺的地方刚好在一处竹林下,粗壮的竿茎自院外压上围墙,茂密的竹叶稀释阳光的毒辣,斑驳阴影落在那人白皙的皮肤上。
云怿仟探头的这边刚好就离苏临风小憩不远,因而他能将这人的睡颜一览无余。
今日这人穿了间蓝衣,在这翠绿之中却毫不违和。或许是热的缘故,苏临风的衣衫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肌肤。他的右手拿着蒲扇搭在把手上,蒲扇半挂在那里摇摇欲坠,而左手小臂遮住了双眼。
平常这人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很少像这样不得体。
离得近了云怿仟才发现,他的左手手腕间竟带着红绳。
墨秽辞从那边轻手轻脚地绕过来,自然也看到了这副场景。
云怿仟与他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震惊。
墨秽辞指尖一弹,一只闪着光的小虫便飞了过去。它落在苏临风的肚子上小范围地爬了爬,便往上走。它一路爬过那人的胸膛,有惊无险地越过脖颈,爬上了那人盖在眼睛上的手臂。
四处乱爬的时候它被腕间红绳绊了一下,于是滚进了左手手掌。
就在那只小虫翻过身来想要继续探索之际,纤细的手指倏地合隆,它便被捏得灰飞烟灭。
墙头的二人一震,正想溜走之时一道光刃打过来,他俩便摔了个狗吃屎。
不待他们抬头,苏临风的声音便炸响:“滚进来!”
两人便乖乖走进去。
苏临风在摇椅上坐起来,掌中握着竹条。
墨秽辞犹犹豫豫地走近,唯唯诺诺地打招呼:“……老师中午好啊……”
云怿仟就在他旁边,看着苏临风阴鸷的眼神,也不敢说什么了。
苏临风开口了:“本座教了你这么些年,你就是这般目无尊长的?”
墨秽辞是真的怕他,因为旁人都会顾及他的身份敬他三分,不论他怎么闹腾总有人为他善后,但苏临风是真的会打他。
这不,苏临风手里的竹条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上,墨秽辞却也只能乖乖跪好。
云怿仟试图劝架,但苏临风今日似乎真的生气,看到他走近一个眼刀便飞了过去。
就听苏临风道:“再敢动连你一块抽!”
云怿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看着墨秽辞受罚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他便跪到了他的旁边。
两人挨得很近,因而云怿仟的后背也不免受到波及。
苏临风没有手下留情,每一下都是使了劲的。
云怿仟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墨秽辞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脖子,替他挡了后面的惩罚。
苏临风倏地停手,就听他道:“放开他!他是个男人,不需要你的保护。”
墨秽辞没动,他道:“作恶的是我,不是他。他没错,他不应该受罚。我不是把他当个娇嫩的女娘,只是他不应该因为我平白受一顿打。”
云怿仟想让他放开,想说他愿意陪他一起受罚,但苏临风的话却抢先一步:“他不是在平白无故受罚,本座也不是说他应该挨打。你们既然结为同心,那么在这份感情的基础上就应该理所应当地接受对方对你的好,并且以平等的报酬回报。”
墨秽辞感受到圈着的人开始乱动,于是搂紧了他。
苏临风继续道:“按这个意思,他所选的每一条路,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你都无权干涉。同样的,你的所做所为他也无法控制。你应该护着他,但不是像你这样,而是以后在他受罚之际陪他一起,就像他这样。”
云怿仟感觉墨秽辞的情绪有起伏,他还以为他要生气了,于是握住了他的手。
墨秽辞却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那你还不放开他?!”
墨秽辞却没动。
云怿仟似乎隐隐听到耳边有言:“可我对不起他……”
苏临风看着面前倔强的人,还是压着脾气道:“你忘了本座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我记得,”墨秽辞终于放开了云怿仟,而后与他并跪道,“先平等,再相爱。”
墨秽辞小时候骄矜的很,目中无人到处惹事,搞得皇城上下都对他避之不及。
后来苏临风做了他的老师,就在人人都以为苏临风这种古板之人会被这个小魔头气死之时,几个月之后墨秽辞却收敛了。
大家都在感叹国师之高明,终于降服了这个鬼怪。但只有苏临风自己知道,墨秽辞不知怎的很听他的话。
他是个脾气不好的主儿,教导一个混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刚开始的时候他接触墨秽辞,看到这人的混账之时也是两眼一黑。他本来是不敢打他的,却因为墨秽辞的乖顺而放松了戒备,后来越罚越重,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坨烂泥扶上墙。
这个小魔头也愈发有教养,脾气也好了许多。苏临风也越发满意这个徒弟,对于他有时候的捉弄只当是小孩子灵性一笑了之。
然而这人有一日却发了通大火。
那天晚间他被墨秽辞的另一个随侍千潆急匆匆地请到了安王府,还没进院呢就听见屋里砸东西的声音。
于是苏临风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千潆道:“属下不在主子身边随侍,属下也不清楚。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主子,主子发了火,正在屋里砸东西呢。国师大人,主子平日里最听您的话,劳烦您劝劝他。”
苏临风点了点头推门进去,结果差点踩到门口的瓷器碎片。
屋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砸了,墨秽辞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见人进来便看了过去。他的眼神分外阴鸷,苏临风对上的时候也是一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人露出过这样的眼神,连说话也不免小心了起来:“殿下这是怎么了?何等愁事不妨与老师说说,老师替你做主。”
墨秽辞却道:“出去。”
苏临风断不可能如他的愿,如今只有他能与这个人说上几句话,况且他也好奇究竟什么事能让墨秽辞发这么大的火。于是他开口道:“事情憋在心里总归不好,我们换件清净的地方,你有什么尽管说,实在不行老师帮你申冤。”
墨秽辞垂下来眸子。一通发泄下来他也冷静了不少,于是他开口道:“你做不了主,也申不了冤。”
苏临风道:“那你且说来,别憋在心里难受。”
墨秽辞搬了椅子给老师坐下,他自己扶着桌子缓缓道:“我看上了个人。”
“可是云相接回来的那个孩子?”
墨秽辞点了点头,又似想到了什么怒道:“可是他凭什么拒绝我?!他左右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老子就算把他抓来关起来又如何?!谁又敢说半点不是?”
苏临风叹了口气道:“那是云相唯一的孩子,他那么重情重义,孩子又去了娘,他怎么可能让你囚得。况且,你且问问你的心,你确定你心悦于他吗?”
“……我不知道,他跟我之前一个人很像。我刚开始也是因为那人才一直找他,但是我感觉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你但凡犹豫一点便就是不喜欢,既然不喜欢便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
墨秽辞终于抬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放不下,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可我还欠那人一个婚礼,我……”
“一面说着喜欢,一面又放不下那个,你就是贱的!放过怿仟吧,你跟他花前月下之时还想着别人,恶不恶心?!”
墨秽辞却道:“旁的教诲我都听,但这两个我都要。那人早就灰飞烟灭了,我对不起他,断不能再将他忘掉。”
苏临风气得直站起来:“你莫不是有病吧?替云怿仟不值!若是你还敬我为师,便再也不要与他来往了!”
“要是我说不呢?”墨秽辞倏地朝门边走去,“我想好了,我把他绑来便好,我只爱他一个。”
“那那个人呢?”
“便埋在心底吧。”
苏临风扬手竹条便抽了过去,打得墨秽辞皮开肉绽。
墨秽辞却没动,他道:“不是你说的吗?平等,那么我所做的你也没有权利干涉。你别忘了,你只是我的老师。”
苏临风闭了闭眼,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墨秽辞敬他这么些年,他都快忘了他只是他的老师。但他还想再争取一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便是父皇也管不了我 ,您的意思是您比父皇还大吗?”
“罢了……”苏临风叹了口气,他接着道,“莫急,你若是一意孤行,他会恨你一辈子的。”
墨秽辞沉默了,似乎是在思考。
“别同陛下一般,囚人不是一件好事。你的母亲和你,还有渝妃和二皇子,不都是因为陛下的一意孤行而被囚困于深宫之中吗?你想想你这些年来的苦痛,难道要你心爱之人再承受一遍吗?”
对面的人没说话,屋内陷入沉静。
良久,墨秽辞道:“我知道了……”
让苏临风欣慰的是后来墨秽辞果然没有和他的父亲一样走上歧途,这个孩子懂得尊重爱护别人,也让他对西晋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云呈权倾朝野,当今天子墨正扬却昏庸无道。
他本来以为墨氏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他的性命也要跟着不保,谁知道后来墨秽辞要娶云怿仟,算是把握住了云相的命根子。
国师一旦被苍穹塔接受,性命也就全数系在皇帝身上,如果皇帝驾崩他也跟着陨落,唯有延续的皇室血脉在皇帝死之前即位并接受他做国师,他才有可能活下来。但这个关系是单向的,他的死活于皇帝无关。
他和云呈故交结下了仇,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于墨秽辞,因而他在这孩子那儿一直是个严师的形象。
他也并非是个无情无义之人,现下看着这孩子被他打皮开肉绽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也是因为别的事情迁怒于他罢了。
苏临风开口道:“都起来吧。”
然而就在此时,一柄利器破空而至,苏临风往后推了几步这才堪堪躲过攻击。他稳了稳身形,才发现这竟是云呈的配剑。
小院门口陈生行礼道:“见过国师大人,主子派属下来讨教一二。”
苏临风道:“讨教什么?”
“回大人的话,主上便是想问问,何等丑事还要您亲自教训云家的小辈,主上还说……”
“他说什么?”
“说您只是皇子老师,没有资格教训少爷。”
苏临风气笑了:“本座几时替他论理,云相便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
陈生没回答。
苏临风又道:“怎么?晌午吵了一架还不够,这时候又来挑本座的毛病?”
陈生道:“主上没有为难您的意思,只是您自己非要揪着当年的事不放。属下说一句掉脑袋的话,究竟谁是当年的受害者啊?”
苏临风却是有些恼羞成怒,他冲着墨秽辞道:“带着你家‘少爷’滚出去。”
四人不欢而散。
云怿仟第一次见苏临风发火,直到被陈生领上朝圣大街脑子都还是懵的。
墨秽辞被人叫走进宫了,此时只有他和陈生往丞相府走去。
陈生道:“少爷还是乖乖在家待着吧。”
云怿仟道:“前些时候云相不是说要进宫驳回赐婚的旨意吗?怎么样了?”
陈生叹了口气道:“没驳成,主上也是因为这事才跟国师吵架的。”
二人已经来到静雅院,陈生开了门招呼身后人进来。
云怿仟问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啊?”
吴丑从外面窜进来,笑嘻嘻地道:“陈生你回来了?”
陈生背对着门,吴丑便顺势勾上了他的肩膀。
云怿仟这些年也跟府里的下人混得熟了,因此并没有计较吴丑的礼节。他叫二人坐下,又问起了陈生缘由。
陈生道:“主上本来是昨晚进宫想要提及赐婚一事,奈何刚进宫便被叫去议事了,那时国师也在。属下不过是个下人,自是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便在那里守了一夜。后来今早只见国师气冲冲的出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主上。”
云怿仟问道:“他们究竟有什么仇啊?”
吴丑从乾坤袋里掏出几节竹子,然后把它们拼好,小竹人就这样出现在三人面前。
云怿仟看了他一眼道:“你偷我小竹人?!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你怎的也不说一声!”
吴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哎呀别说偷,怎么能说是偷呢?属下就是闲得无聊找她玩玩,再说你不是也答应了属下让属下替你管吗?”
“那你也得说一声啊,你一声不吭就拿走了这算什么?!”
小竹人缓过劲来,站在桌子上叉着腰骂道:“吴丑你神经病吧?老娘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云怿仟抓住要扑上去打吴丑的小竹人,小竹人便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肩膀上坐好。
小竹人靠着他的脖子控诉道:“阿念你都不知道他这个混蛋都干了什么,他他妈拿老娘当宠物!还叫他养的那条臭狗咬我!还把我肢解了揣兜里!”
云怿仟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片竹叶递给她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一会替你教训他。”
小竹人这才安静下来,津津有味的吃起了竹叶。
吴丑有些心虚地挠挠头,他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喽。”
云怿仟又看向了陈生,陈生会意道:“主上跟国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时候他们竹马竹马的感情很好,两个人都有一个国师梦。只是最后的竞争却不公平,国师出身卑微,但主上是相府之子,就算竞争不上国师也还有退路。若是那时候的国师失败了,那他就再无退路。主上也知晓这个,也从没想过跟国师争,但国师耍了阴招,他在主上的吃食里动了手脚,导致主上没有参加竞赛。他们二十年的情谊也就那次了结了。”
吴丑道:“我跟陈生是在主上十岁的时候来相府的,也算是陪主上一起长大的。我记得那时候国师跟主上感情极好,两个人在及冠之前曾一起联手侦破数起灵案,在战场上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也是当时当之无愧的一双天之骄子。只是可惜了那么深的情谊,却经不起利益的考验。”
陈生点了点头道:“然而主上从未怪过他,只是他却觉得他们恩断义绝了,跟主上老死不相往来了。”
卫末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主上回来啦?怎么也不告诉属下呐?”
三人朝门口看去,先进来的却是李净,他身后才是卫末。
李净规规矩矩地行礼,而卫末却是一屁股坐到了云怿仟旁边。
云怿仟看了看这四人,倏地道:“生、净、末、丑,旦呢?”
陈生回道:“郝旦派出任务了。”
李净在陈生旁边坐下,圆桌周围一下子围满了人。
小竹人今日没有闹腾,却是睡着了。云怿仟把她轻轻拿下来,托在手掌上。
吴丑托腮道:“我觉得国师这个人其实挺别扭的,他其实也想跟主上和好,但就是拉不下脸来,觉得别人应该恨他。”
云怿仟道:“看出来了。那婚约的事情怎么办?”
陈生道:“主上说等他手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再说。”
吴丑问道:“不是少爷你就非得嫁他吗?这世界上的绝色尤物数不胜数,怎么就偏生看上了他?”
这时门外有人叫传,陈生站起来道:“告辞。”而后他揪着吴丑的后衣领把人提起来道:“主子的事别多嘴,走了主上回来了。”
屋里剩下了三人,云怿仟干脆把人都轰了出去。
他将小竹人小心翼翼地放到给她做的小床上,而后趁别人不注意又溜出去了。
云怿仟先是去了一趟安王府,却被千潆告知墨秽辞去了三都坊。而这个时间三都坊还未开张,云怿仟便从后门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未开张之时来到这里,还不适应这里的冷清。
云怿仟上了二楼,二楼的舞娘歌姬都在休息,他刚想轻手轻脚地上去,却被一间屋子门口挂的字画吸引了注意力。
“霜雪结怨封穹宇,却衬冰玉几点红。
山松傲然翀九天,翠绿埋没白银片。
寥寥清风吹酒冷,醉蜷沟渠尖棱披。
青云踏日会须时,一杯盛世邀天下。”
云怿仟不由得走近,感叹这字遒劲潇洒,配上这诗简直绝了!他不免对这件屋子的主人起了好奇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如此好字这般好诗。
他推门进去,里面的摆设同其他无异,倒让他觉得有可能是旁人送给住在这里的伎女的。
他本想就此离开,屋里却传出了个勾人的声音:“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现下奴家未曾开张,您等晚上再来可好?”
云怿仟转过身去,就见左手边有人从屏风后面绕出来。
来人眉目如画,薄唇间含着得体的笑,眼尾微扬,恰如一方明珠熠熠生辉。那双眼看人时眼中带着媚意,比香迷比酒烈,直要叫人忍不住把他按在身下好好疼/爱。
云怿仟看得呆了,他身边的人长得都不赖,其中最好看的是他爹那种高岭之花,可面前这个人好似容纳了清冷与娇媚,百看不厌举世无双。
那人许是没想到来的是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收回了娇媚,反倒变得温柔起来。他问道:“小公子可有什么事?”云怿仟道:
“闲来无事,见你门口的诗才来的。那是你写的吗?”
男人点了点头,又道:“小公子是来与我探讨诗文的吗?”
云怿仟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道:“不瞒你说,对于诗文我其实并没有多么深的建树。”
男人笑着招呼他来屏风后,他道:“无妨,来者是客,你且进来吧。”
云怿仟便往隔间去,入目却是一片狼藉。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字画,满地撒着写过字的宣纸,唯有当中一方桌案整洁,摆着文房墨宝。
云怿仟想往前走,却无从下脚。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他道:“你直接踩就好,都是些废纸。”
云怿仟道:“但是这样未免有些不太好吧……”
男人走过来,一只手顺势搂住了他的腰,他道:“若不然奴抱您过去。”
云怿仟吓得往前窜了一下,回头道:“你别动手动脚!”
男人却有些委屈,他走近来作势要抱他道:“小公子莫不是嫌弃奴?奴好歹也是这坊中头牌,多少人求着要奴伺候呢。”
云怿仟往后退,他道:“你别过来,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
男人的眸中瞬间盈了泪,要哭不哭地叫人心疼。
云怿仟也不是什么圣人,看着他这样也舍不得了:“你别哭啊……我……我们不是说诗吗?对,你跟我说说你那个诗好不好。”
男人垂了垂眼皮,睫毛上挂上晶莹的泪珠,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云怿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比他还高。
男人带着哭腔道:“小公子便是嫌弃奴,又要说什么诗呢?”
“我没有嫌弃你!你别哭……别哭好不好……”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却见面前之人便退了一步,这下这人的后背抵上了墙。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觉察的兴奋。
云怿仟在想要怎么去哄这人,结果这人倏地伸手按在墙上,把他困在双臂之间。
他刚要叫唤,抬眸却见这人眸中带泪,脉脉含情地看着他。
男人本性,云怿仟也难逃美人关。他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乱。
然而那人带着魅惑的声音却响在耳畔:“公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奴好不好……”
云怿仟眯开了一条缝,却见面前一片春光。男人衣衫半褪,白皙的皮肤上有一些粉红色的暧昧痕迹。他身上捆着金色的链子,云怿仟知道那是什么,简直是赤裸裸地勾引!他吓得又闭上了眼。
“公子不喜欢吗?”
云怿仟感觉天都塌了,他不经常来这里,现下有些后悔今日来这了。他稳了稳心神道:“我来这不是为了和你干那些事的,你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就只好告辞了。”
说着云怿仟便要走,手腕却被人攥住了。
男人拽着他又把人按在墙上,面上还是委委屈屈,却听他道:“可是奴真的很想上/你啊,怎么办呢……”
云怿仟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男人伏在他耳边,缓缓道:“奴说啊,奴想叫你快活……”
云怿仟当时就推开了他,他道:“我不是来跟你干那事的!你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
男人却轻笑道:“生奴的气啊?那你尽管罚奴,奴都受着。”
云怿仟想召出玉碎,男人却是料到他会拿武器一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绳子来。云怿仟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捆住了。
“混蛋!放开我!”
男人的手轻抚上他的脸,他笑道:“没有人告诉你吗?你骂别人混蛋其实就是在调情。”
云怿仟真的生气了,他张口咬在那人不安分的手上,周身气息一凌,绳子便四分五裂。
男人被他这股气势震到地上,仰头看去。
云怿仟想起了他之前那委委屈屈的小模样,下意识想说句好的给他听,一低头却见那人靠在凳子上,玩味地看着他。
“你……你没事吧。”
那人直勾勾地盯着他,而后举起那只被咬的手,轻舔在手背的牙印上。
云怿仟羞得夺门而逃。
夕阳西下,晚霞映在天边,恰似火烧一般明艳。周身被暖橘色的阳光笼罩,平添暖意。
云怿仟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路过糕点铺子进去买了茯苓糕。他想着和墨秽辞一起分享,便朝着安王府去。
门口的侍卫见了云怿仟却把他拦住了,一人道:“公子您稍等,小的进去通传。”
云怿仟道:“我进安王府几时还需通传了?”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二人皆露难色。
云怿仟感觉到不对劲,便问道:“可是陛下来访?”
方才跟他说话的侍卫摇了摇头,脸都快低到地上了,他道:“您别为难小的了,小的这就去通传。”
云怿仟不想生事,便在门口等着。
出来的却是淮川。他看了云怿仟良久,倏地垂眸低首道:“主子有事不方便见您,属下送您回去。”
云怿仟道:“何事?”
淮川没搭话,倒是换上了一副从前从来没有的下人模样,恭恭敬敬地要领他走。
云怿仟看着这些人过分恭敬分外陌生便觉得此事必定蹊跷,他抓住淮川问道:“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淮川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道:“宫里之事,属下也不知晓。”
“他究竟是有事还是不见我?!”
许久,淮川叹了口气道:“您随属下来吧。”
云怿仟便被淮川领着来到了府里灶房。灶房里传来欢声笑语,这些声音没来由让云怿仟感到心慌。他正要推门进去,却被淮川拉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从窗户破洞看进去,屋里两个人围坐在圆桌边上,桌上摆满了菜肴。
墨秽辞身边一个陌生的男子揽着他的手臂,而云怿仟心心念念的人却在给别人喂饭。
二人动作亲昵,墨秽辞脸上甚至挂着宠溺的笑。
而那个男人的脸让云怿仟呼吸一滞,那人居然跟他长得极像!
淮川又叹了口气道:“不是不让你进来,只是……”
云怿仟一脸震惊:“他这是……找到新欢了?!”
“你知道屋里那个人是谁吗?镇北将军裴氏的嫡子裴仟。”
“裴……仟?”
“没错,就是你的仟。”
“那……那裴仟为什么会在这?”
“这属下就不知了。但主子说……说他认错人了,他把裴仟认做你了……”
云怿仟气笑了:“那我算什么?”
淮川又叹了口气,开始往他心里扎刀子:“主子自从午间回来就把他带回来了,然后带着他去皇城逛了一圈,买了好多东西,说是要记住他的喜好。后来回来了又亲自下厨给他做了这顿饭,你……”
云怿仟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压着脾气问道:“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主子一下午都跟他在一起,还没吩咐什么。”
装糕点的袋子倏地掉到了地上,里面白花花的糕点滚落近脚底的草间,沾了淤泥。
云怿仟抬脚就要闯进去,却被淮川拉住了。
淮川道:“属下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才带您进来的,您可怜可怜属下,先走吧!”
云怿仟几乎是冲出安王府的,他没回相府,而是转身又从去了三都坊。
坊中赌院已经开始来客人了,二楼也是热闹非常。
云怿仟没理会围过来的人,径直去了那间挂着字画的屋子。
屋里男人换了一件薄纱衣,正坐在镜子前有些发呆,却被倏然而来的踹门之人吓了一跳。看着怒气冲冲走进来的人,他问道:“怎么了?这么生气?”
那人张口便道:“你不是说要上/我吗?来吧。”
男人只是愣了一下,便起身迎了上去道:“奴可是很贵的。”
云怿仟抬手解自己的腰带,他道:“多少钱?我付给你便是。”
男人却按住了他的手道:“怎么倏然要这样?”
“你别管!你只管上便是。”
男人也没再说什么,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脱衣服。
云怿仟倏地感到羞耻,动作也僵硬了起来。
男人开口了:“你可想好了,一旦宿娼,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云怿仟垂下手,有些无力地道:“罢了。”
男人站起身来,又坐到镜子前。
云怿仟却没走,他报复性的想在这里呆一晚上。于是他问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银柳。”
老鸨从外面走进来,笑声瞬间充斥整间屋子。她道:“哎呀妈呀,一单大生意啊!银柳你快快打扮好,金大人等着你呢!”
许是没想到屋里还有一个人,老鸨的笑容僵了一瞬,随机恭敬道:“云公子?您怎么在这里啊?四爷知道吗?”
云怿仟看了她一眼道:“你们四爷可没心思管我。”
老鸨笑道:“吵架了?”
云怿仟摇了摇头。
“那……您现下要去干啥啊?”
云怿仟走到桌边坐下,他道:“你们先走吧,该干啥干啥,不用管我。”
老鸨带着银柳走了出去。
云怿仟对银柳扔了满地的字纸感到好奇,于是他再一次来到屏风里面。地上还是原样,他蹲下来细细观摩。
“策马长梦久,依稀少年时。”
“年岁悠悠恨天地,不见当年,不念当年。”
“潭水深浅吞锦绣,却见傲岸淤泥滑。”
“……”
云怿仟甚至在这堆废纸中找到了十几篇旷古策论!
他没参加过科举,但他见过那些好的文章,数量自然少之极少,然而这里随随便便一篇都能与之媲美,一抓还一大把。
云怿仟在地上翻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别人的屋子,他这样随意翻找是不对的。于是他尽量把地上恢复原样,然后退了出去。
他刚出门一转头就瞧见那边老鸨正绕着走廊过来。老鸨指了指天上,云怿仟抬头看去,就见墨秽辞站在六楼的围栏边看他。
他本来想上去,但转念一想便站住脚了。
云怿仟对老鸨道:“你叫他下来找我。”
老鸨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她道:“这……您还是上去吧。”
云怿仟又看了看六楼的人,见他没有要下来找他的意思,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