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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缘深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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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两人浓情蜜意之时,一道黑影打破了这份美好。
陈生走来,眼神里晦暗不明。
云怿仟感觉到墨秽辞握紧了他的手。
陈生拱手道:“老爷请少爷回去。”
在他身后的河岸,云怿仟看到隐隐约约有一道身影,是云呈。倏然有一种小孩子偷偷找情人被父亲抓包的感觉,让云怿仟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他觉得对于云呈,应当是极其仇恨的,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个他所谓的父亲,却恨不起来。
彼时他们刚刚从江城回来,明天一早就要回到皇城了。
云怿仟本来在客栈高兴地睡不着觉,但他提前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于是就跟墨秽辞出来了,墨秽辞带他去吃了一碗面,而后在这桥边吹风。
从前云呈是万不会管他的,无论他何时出去、何时回来,即使彻夜不归也无所谓,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但他不知道,在暗处有云呈派去保护他的人。而且有墨秽辞,云呈也很放心。
云怿仟便对身边之人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早就回皇城了。”
墨秽辞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自己走就好。”
“好吧。”
云怿仟跟着陈生走下桥,与静候的云呈擦肩而过。
没来由的心虚让云怿仟不敢看云呈,只在走远后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岸边的人何时到了桥上,两人似乎在说些什么。
望着桥下江清月影,云呈道:“太后大寿将至,近来宫中繁忙,边疆蛮夷又缕缕骚动。殿下这便得空出宫了?”
墨秽辞冲着方才人离开的方向,看着人影消失在夜色中。他道:“宫中事务自有人打理,皇兄一个个都精明能干,要我这个风流草包作甚?不过说起蛮夷……秦将军死了。”
“本相在回城途中刚刚接到信件说秦将军横扫匈奴千骑,击退来犯至黄忠山……何来死去这一说?”
墨秽辞垂下眼眸,背靠围栏仰了仰头。一开口有些悲伤:“秦将军身受重伤,不治而亡。”
“这么大的事本相竟不知!虽说江城一趟路远消息闭塞,倒也不至于如此闭塞!”
“旁人不知,是秦将军的亲兵寄信告诉子辟,然后本王才知道的,”墨秽辞继续道,“那头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到皇城上报此事,本王叫人拦了下来,还未传到父皇耳中。”
整个朝堂都知道,当今皇帝墨正扬何等愚昧无知,不识大体难当重任。只不过当年皇位争斗惨烈,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最终纷纷殒命,这泼天的富贵才轮到墨正扬头上。
云呈之所以能够权倾朝野,与皇帝的迂腐关系甚大。
于外人看来,他独断专行,上欺皇帝下控众臣,甚至扣押皇帝圣旨,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但朝堂上上下下都知道,若是没有云呈敢于驳回墨正扬那些荒唐的旨意,西晋就要亡了。
谁家好人拿军饷修缮皇陵而让战士用瘟疫死的鸡同敌国商人换粮食,因为生育率低而强制女人一年生五个孩子的?
“此事事关重大,本相需得快些回去。”
云呈转身欲走,似是又想起什么在几步之后又回过身来。
墨秽辞懒懒地靠在桥上,因为地势原因有些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
夜风吹拂起墨发,月光照得人洁白无瑕。
“你与念儿之事……”云呈眯了眯眼,语气带了些威胁,“等本相处理完秦将军之事,再收拾你。”
桥上之人轻笑:“岳丈大人在说什么?本王听不太懂。”
“本相是不会允许的。”
墨秽辞不免严肃了起来,他问道:“为什么?”
云呈道:“他同你之间隔着血仇,况且……他欠你的本相已经替他还了。”
话毕转身就走,徒留墨秽辞一人在风中凌乱。
云怿仟本以为云呈回来总是要找他兴师问罪的,谁知人就没回来,便听李净说连夜回城了。
好些日子相处下来,云怿仟真真不想承认其实云呈也未必绝情。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而则当他真的接触云呈时,却又怎般都恨不起来。
况且云呈行为古怪,也难免不让他深思。
在回程的路上,云呈还停留在郊野之处。然却并非郊野,只不过是近山林的荒处,犹有埋尸曝野之势。
那里至少有三万兵骑!
外表上那里坐落着山庄,像是专做木材生意的庄铺,然而里面的无论青壮还是妇老皆是身强力壮,满身肌肉,有的甚至身上还有大面积的伤痕,一看就知是伙儿“穷凶极恶”的。
云怿仟之所以确定是兵,是因为在房屋底下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大量武器铠甲。
他没想到,云呈是真的要反!以至于他后面路上好几天忧心忡忡。
毕竟他同皇室走得近,又知道了云呈这么大的秘密,但凡他跟墨秽辞说个一二,只怕是属于云相的时代就要落幕了。云呈又怎会不想杀他灭口,但显然,他多虑了。
但在这刀光剑影、血腥风雨之中,竟还有一处温柔地。
那日云怿仟再一次潜入地下室,这庄子里的地下室交错纵横,他看不出什么门路,只是每日闲着探一探玩一玩。
这中间有一间环状的地室,好像是在正中间,其余的屋室以此为中心向周围延伸。令他惊奇的是,这间石室门口竟然有花。
是怒放的蔷薇,生机勃勃。
云怿仟俯下身来细细观摩,手指抚摸花瓣。花蕊含着血,大抵是用血活的。养花用的不是花盆,而是专门在地上开了一大块地方,土壤还湿润着,周围干干净净,应该是有人经常侍弄才会如此明艳。
知道的人还好,像云怿仟这种初次见到的只觉得毛骨悚然,尽显诡异。
室门上有一道禁制,按道理来说云怿仟应该是进不去的,可当他掌心附上门板的时候倏然感觉被刺了一下,匆忙收回手之际落下几滴血在显现的图案上。
门倏然开始抖动,似乎在考虑来人的身份是否属实,晃了好久还是打开了。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块不大的白幕,在遮挡着什么,两边是格子书架,放满了东西。
自左手起,琳琅满目般放着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像泥叫叫、空竹、拨浪鼓什么的,全都是些“野”东西,不属于皇城这种庄严的地方。
右边就比较符合云怿仟生活的氛围,全是官家小姐的头饰珠钗、绫罗绸缎,还有一堆各式各样的衣裙成品半成品堆在一起,快把右边挤满了。
云怿仟左右看看,才发觉这不像是什么放置机密的地方,倒像是私藏少年心事之地。但他觉得这地方既然设了禁制旁人根本打不开,那么必然不简单。
于是对白幕后面的东西分外好奇。
然而当那一方幕子落下之时,却叫云怿仟深深地震撼了一下。
后面是在衣架上展示的女式婚服,前面放着凤冠!
那是他见过的最华美的婚服,以至于他后来大婚的时候婚服也曾要暗暗跟这个比较,却感觉怎么也比不上这个。因为他总感觉自己的婚服少了点什么,好像是少年一针一线为新娘许下的温柔,让人动容。
放凤冠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沓纸和几个信封,云怿仟刚看上一眼就知道那是谁写的。
瞅这六亲不认,潇洒漂扬的字,不是姜清谣还能是谁?
——二月六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六月二十三玉川好热好热好热
——十二月初四给小家伙起了个名,叫阿念。你想我我念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月小家伙要过生日了,你能不能滚回来
……
翌日,云怿仟难得起了个大早。
按道理来讲应当有人叫他起床赶路的,可门外安安静静,没有一点要起程的意思。
他在房中捣鼓他的头发。想梳个高马尾,可他没有一点梳头发的经验,完全弄不起来。
从前在山寨不必留发,他都是剪的短发到处跑;到了皇城也有人为他打理。但他还是没有束发的习惯,总是喜欢披散着一头墨发。
就在云怿仟想要放弃之时,有人推门进来。
那人径直来到他的身后,镜中映照出那人的身影,只是堪堪没有脸。
云怿仟不必回头就知道那人是谁。
修长玉指从他手中拿走木梳,轻轻地替他梳理了起来。
云怿仟道:“你怎么回来了?”
墨秽辞回道:“近来皇城中会不太平,我不放心你啊。”
“怎么个不太平法?还有云相他去哪了,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呢。”
“你别管那么多了,你现在不用回皇城了……乖别动,一会弄疼你了。”
云怿仟却不买他的账,执意回过身去看他道:“你先告诉我!”
墨秽辞掌中刚刚拢起的发四散开来,有些无奈地道:“你先让我把你的头发梳好好不好?”
面前这个犟种不动,墨秽辞叹了口气投降了。他微微俯下身子凑近身下人的耳畔,轻声道:“边疆突变,大将秦见傅不幸战死。边疆无人镇守恐生事端。不让你回皇城,也是云呈的意思。”
“边疆之事为何要说皇城不太平?”
墨秽辞愣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当今皇帝所干出来的那些好事以至于发生这么大的事而“不太平”。
“你说啊。”
墨秽辞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耳边,让云怿仟有些脸红,右手覆上他的肩想要推开他。
不过这个举动反倒让墨秽辞有些不悦,他干脆拉过云怿仟的椅子,单膝跪在两腿中间,又靠近了他。
云怿仟侧过头去想躲,又被他捏住下巴掰了回来。
墨秽辞的视线落在唇上,又抬起眼来直勾勾地盯着被他禁锢的人。他把人放开,挑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点来岔开话题:“见了我,还问别的男人去哪?”
这一下把云怿仟给问懵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那是我爹啊。”
某人又开始耍赖:“我不管,你一点都不想我。”
“想……”墨秽辞有点惊喜,他问道:“你说什么?”
“想的,”云怿仟不敢看他,声音很小,“想你的。”
“我也想你啊。”
墨秽辞的回应是热切的吻。云怿仟有点受不了了,想把人推开。那人终于放开了他,让那双在他胸膛使劲推的手环上自己的脖颈。
见某人还想亲,云怿仟只得道:“不回皇城能去哪?”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如何?”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回皇城,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墨秽辞不说话了。
云怿仟又道:“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旁人这阶志于学,个个都已小有成就,就连那些小姐也比我而今有势。我总得干点什么吧。”
墨秽辞捞了把椅子坐到他的旁边,他道:“你应该能觉出来云呈他在刻意让你远离朝廷吧。”
“自然。”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皇家官场。要想混的下去,须得步步为营,小心的不能再小心。”
“可身在如此之地我不入官又能到哪里去呢?”
“至少云呈他没有拉你做垫脚石,没有把你葬在那是非之地。说出来你别不信,或许他是真的想保护你呢?”
云怿仟哑然,随即有些气笑:“他屠了我母族一脉,偏偏保护我一人?”
墨秽辞站起来将他转回去,而后又拿起木梳为他挽发。
“你得知道,我动用了父皇身边的十八信使,查不到一点有关你的消息。无论你的来历,你的亲友……就连你的母族我也只是了解到一点最基本的消息。”
“那你知道多少呢?”
“玉川。但玉川离皇城太远了,我若是将信使派往那极其接近地狱的地方,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除了大国西晋,还有北燕、东秦、南楚三大国,分别按东南西北将一块困住无数冤魂的极阴之地围起来,国与国衔接之隙还散布着小国蛮夷。
那地方的上空据说有一座宫殿坐落于云顶之上,镇压那宛如地狱一般的地方。
传说国师能通灵其中,为国家降下福泽。
云怿仟的发终于扎好了,也不再询问,转头收拾起床铺来。
墨秽辞如释重负,依在门边静静地等他。
众想天蓝好景,花海徜徉其中者,春城也。
淮川踢了踢蹲在小路边捣鼓什么的卫末,有些不耐烦地道:“你能不能快点?!主子们一会都走远了。”
而地上的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又摘了一朵花,看了看觉得不满意便丢了。卫末道:“哎呀,主上和你们家主子浓情蜜意着呢。你凑过去人家还嫌你烦呐。”
李净快他们几步,又折回身来道:“还是跟紧些吧,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难免有意外。”
淮川“切”了一声,他道:“这地方你们是人生地不熟,主子可是来过好几次了,就等着带你们主子来呢。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就……喜欢男人呢……”
“那当然是你家王爷被我们主上的魅力所折服了呀!”
卫末终于舍得从地上起来了,手里拿着个花环。
淮川一脸便秘的表情,还没等他无语一会,头上冷不丁套上个东西。他立马警觉地握住佩剑,然还是慢了一拍,花环已经套在他头上了。
淮川道:“不对,你怎么会这么快?”
卫末似乎没听到他的话,看了看他点点头。
淮川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拿他当摆件展示花环了。他有些愠怒,骂道:“你有病吧?”
卫末拿下花环,回道:“没病呀,我好的很。”
淮川看着卫末倏然跑走,感觉有被冒犯到。
李净道:“卫末这人生性不羁,还请淮川兄多多担待。”
淮川问道:“你跟他至少比我熟吧,他为什么不折腾你折腾起我来了?”
李净道:“大抵是因为我高他够不到吧。”
……淮川更无语了。
墨秽辞领着云怿仟慢慢欣赏这一大片春光。
小路绵延不断,交错纵横间两人来到深处,花枝已然有人高。
云怿仟趁着前面的人没注意,摘了朵花狗狗祟祟地朝前面人靠近,在他没反应过来之际将花别到了他的耳间。
“干什么?”墨秽辞回过身来,被云怿仟扑了个满怀。
云怿仟道:“好花自然是配美人啊。”
长凳横在路边充当歇脚的地方。云怿仟刚好有点累几步跑过去坐下。他回眸看去,墨秽辞正不紧不慢地跟来。
墨秽辞今日穿了件白衣,又有金线绣花点缀其间,低调却不失华美。在这万花丛中,无数蕊花疯狂绽放,激近碧空。而那最尽情的,却在藕白中晕染开的一抹粉嫩上。
安却世间黔绣清俗绵绵,君临然。
但云怿仟只会夸一句:“好看。”
墨秽辞似乎没听清,走近了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啊,”云怿仟笑道,“你好看。”
墨秽辞失笑,取下耳间的花给他别上。于是那一抹粉嫩就到了云怿仟身上。
他道:“你也好看。”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云怿仟觉得除了这个人再没有什么能值得他的心为之跳动。
然而墨秽辞却远离了他,因为不远处卫末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直奔云怿仟而去,直接把手中的花环塞给了他的主子。
墨秽辞拽住卫末的后领把他提的远了一些,他道:“这么急作甚?你要把他撞飞啊?”
卫末站在原地缓了缓,挺直了腰杆道:“属下这不是着急嘛。”随即又对云怿仟道:“主上主上你快看看,我编的是不是特别特别好看呀!”
云怿仟点了点头,并试戴了一下,感觉良好。
就连墨秽辞也夸道:“手还挺巧。”
卫末被夸了心情很好,于是他又跑开了,撂下一句话:“我去再编一个。”
墨秽辞感觉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属下还挺有意思。”
云怿仟拉了拉他示意让他坐下,他道:“他啊,是挺有意思的。”
“比如?”
“比如连云相都说这孩子跟在身边有意思。”
墨秽辞看向他,问道:“不过这能护得了你吗?”
“我也不知道啊。他们的实力我还未曾见识过,但听说卫末是他们当中最厉害的,我……”
彼时夕阳西下,暖橘的日光洒满天地,将身边人浸透,升华。以至于后面的话墨秽辞没听清,也无心去听。
随谪宙宇骄天子,卿华盛也与。
但他也只会夸一句:“好看。”
云怿仟倏然低头,有些惆怅地道:“我总感觉我们会走到彼此的对立面。”
墨秽辞愣了一下,随即道:“最好不要,但是未来却是不可逆料的。如若真的有那一天,我想我会先祝福你前程似锦。”
“为什么呢?”
“爱是成全,不是吗?”
“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是不会放弃你的,哪怕表面对立。”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一定。”
这春城花海绵延数里,大抵是为了养护繁茂,周围并没有村落炊烟。只有几处小屋分散在其中,应是侍者之居。
但墨秽辞选了一条与之前完全相背的路,越是往山里去了。
花海白日绚烂,可到了晚间这摇曳荡漾却像鬼魅一般令人发怵。
云怿仟坐在马车里朝外面看,有一瞬他感觉墨秽辞要把他拐了。他坐的有些不耐烦,干脆下车也骑了一匹马追上在前面的墨秽辞,同他并驾齐驱。
墨秽辞道:“怎么下来了?夜里风凉,还是回去好不好?”
“不用了,没有那么娇气的。”
墨秽辞还想劝,想说骑马不安全,但看着云怿仟这般游刃有余,倒也闭嘴了。他似乎一直在把云怿仟当小孩子对待,但他也清楚,他的阿念是男子,男人总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的。
爱是成全。
接过淮川手里的火把,墨秽辞道:“走吧,我们去前面先探探。”
云怿仟欣然接受,但他的火把是从算是“卫末”——卫末打死不给,打马离云怿仟老远。
云怿仟便问道:“你跑什么?又不抢你的,我要李净手里的不行?”
卫末道:“这地方阴森恐怖的,属下害怕啊……你别拿我的,我真害怕。”
淮川嗤笑一声,他道:“哈哈哈就你这胆子还做影卫呢,一会要是有什么吓人的东西你可别尿裤子了!”
而卫末只捕捉到了他话中一之意:“你别吓我啊,这里不会真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吧?!”
墨秽辞慢慢地加速,身影已经快融入夜色之中了。
云怿仟有些等不及,但还是想逗逗他,便顺着他们的话道:“是啊,据说那些吃人的鬼魅最喜欢在这时候狩猎了。而且啊,据说那些长着獠牙满脸裂纹的鬼魅最喜欢扮成人混在来往的队伍里,专门吃……”
卫末回过头去,跟着马车的几人有点远了,只能看见一片火光。而身后最近的三人只有李净有火吧,剩下两人脸半融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显得十分诡异。
“啊你别说了!”卫末见云怿仟靠近,开始往前跑,边跑边道,“你别说了你离我远点。”
云怿仟却没有止步的意思。
卫末已经能想到他身后这个人长出獠牙裂纹,张着血盆大口来吃他了。于是他大叫着逃命:“救命!你别过来!啊救命!”
云怿仟就这样追着他,用他照明,赶上了墨秽辞。
墨秽辞还以为发了什么大事,连无湮都召出来了,结果是一场闹剧。
后来卫末躲在墨秽辞身后寻求庇佑,墨秽辞见来人是云怿仟,也收回了无湮。
卫末瑟瑟发抖:“他们骗我的他们骗我的他们骗我的……”
云怿仟道:“谁骗你了,便就是会有鬼魅出没啊,对吧?”
谁知墨秽辞道:“他们骗你的。”
“真的?!”卫末惊叫出声,就差跳起来了,“我就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墨秽辞拒绝庇护卫末,打马来到云怿仟身边。他道:“鬼魅可不直接吃人,它们喜欢一点一点把你的皮剥开,把你的血吸干,五脏六腑全掏出来慢慢品尝。而且,它们可是很喜欢你这样细皮嫩肉的……”
卫末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墨秽辞笑了笑,回头就看见云怿仟略带惊恐地看着他。
云怿仟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墨秽辞压住上扬的嘴角,也一本正经地吓唬他:“对啊,你怕?”
“谁怕了?”说着他像是要证实自己说的话一般,独自向前行去。
墨秽辞则是不紧不慢地,甚至还放慢了速度。而不过须臾,云怿仟就很打脸地回来了。
墨秽辞倒是没跟他争,因为看着他可怜兮兮的眸子,他立马就心软了。他道:“过来吧,我和你一起走。”
或许多年后的云怿仟听到墨秽辞的这种话会顺从,但彼时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他,自然读不懂“乖”这个字,于是他打马就又要走。
墨秽辞放软了语调,又道:“你先过来好不好?这里到底不安全,你别乱跑。”
云怿仟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立马跑了过去。
四周漆黑一片,只一团小小的火光照射,两人可以说是摸黑走的。
云怿仟道:“我可不是真的害怕。”
墨秽辞道:“自然知道你胆大。”
“我们究竟要去哪?”
“还记得程庄鬼女吗?”
“你说的是上次我们灵举去的那个程庄?记得啊,只是可惜了沅沅那么小的孩子却早早殒命。”
“其实灵考都是些阵法障眼,江小姐抱走那个人之后就算结束了。但后来咱们又发现的诡案却是不在那次灵考之中的。”
“去之前云相就已经让我悉知灵考不过是形式罢了,但如若这么说的话……”
墨秽辞知晓他的思索,便直接说道:“那鬼实力不容小觑,在咱们找到她之前,必定有人将她打伤过,所以咱们才有可能生还。”
云怿仟道:“确实。而且咱们是在灵考结束后找的女鬼,三个人消失那么久也未见考官着急。最大的可能就是范觉本身便知我们会发觉不寻常,而后揭开诡案。”
云怿仟的马离得远了些,墨秽辞便朝他靠了过去。他道:“或许他们是有意为之,他们知道我们少年极易意气用事,若是知晓了这样的事必然不会置之不理。”
“那还好,用这样的方式也算为西晋培养领才。”
发现身边的人越靠越近,云怿仟脑中倏地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之前墨秽辞将他往床角逼时的景象,没来由地想逃。
于是他快了些,与那混蛋错开了距离。
墨秽辞刚要接着说,就见身边人倏然跑了。他问道:“你跑什么?”
云怿仟不敢回头看他,他现下心中是一阵兵荒马乱。而墨秽辞又怎会允许他逃,两三下就追上了他。
他半吓唬道:“你再跑信不信我把你绑在我身边?”
云怿仟没回头:“你绑的还少吗?”
墨秽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有些失笑:“你别跑啊,你不是不怕吗?”
可越是不让跑云怿仟却是跑得越起劲,两人追了一会又停下来并驾。
墨秽辞道:“先说正事好不好?”
云怿仟经过方才一闹心情放松了不少,便应道:“好。”
“咱们之前派出去打探这件案子的回了消息,说找到了那些从村子里搬走的人。”
云怿仟则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案子?已经算是案子了?你我未曾申报过,但既然你这样说,那便是之前就有过人调查了。”
墨秽辞微微一笑:“聪明。但程庄地处偏僻,而像这样迫害百姓、罔顾人伦之事少见的很。只是……”
见他倏地不再继续,云怿仟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既然之前就已经有人办过此案,为何凶手还逍遥在外?”
云怿仟知道墨秽辞话里的意思,便道:“便是有人有意为之了。”
“还有一个消息:自那之后沅沅未曾消散,后来还找到了墨别涯。消息便是墨别涯递的。”
“什么时候?”
“方才。”
临近午夜一行人才到达目的地,是嵌在山窝窝里的山庄。
让云怿仟没想到的是,墨别涯居然也在。他趴在桌上手指转着茶杯,看上去蔫了吧唧的,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云怿仟从大门进来,屋门敞开着让他一眼就看到了墨别涯。
听到脚步声,趴桌之人立马跳起来迎了上去。
“阿念阿念你可算来了,可吓死我了!”
云怿仟将火把熄灭,和墨别涯一起来到屋里坐下。
墨别涯是个没心没肺的,断不懂得待客,抓着云怿仟就把这两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全盘多出了——“阿念你不知道,那个小鬼又来找我了!我当时半夜饿了偷溜进膳堂找吃食,你猜怎么着?”
对于他的发问云怿仟有点蒙,却也接道:“那小鬼来找你了?”
墨别涯一拍大腿,看着云怿仟的眼神仿佛找到了知己:“就是!你怎么知道的?”
云怿仟更蒙了,他想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但墨别涯显然不好奇他为什么知晓。
“我跟你讲啊,那时月黑风高,屋里倏然就窜出来个小鬼,还一直叫我夫君,吓死我了!”
云怿仟笑道:“之前你不是答应沅沅要做她的夫君吗?她这是回来找你成亲了。”
“你怎么知道?!”
墨别涯激动起来,看向他的眼神那叫一个“还是你懂我”:“她说她马上要消散了,要我跟她去地府成亲!”
云怿仟逗他:“那你怎么不去?”
“我傻吗?让我去送死我就去?!”
云怿仟一偏头就看见墨秽辞站在屋门口,倏然有一种心虚之感。
墨别涯可不管那么多,然而就在他要继续发作之时,墨秽辞开口了。
“你们聊得好开心啊。”
不知为何,云怿仟竟听得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墨别涯又叫道:“四哥!你都不知道啊,吓死我了!”
墨秽辞打断了他:“我不想知道。”
“你别不想知道,我跟你说啊,那时候……”
墨秽辞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捞起云怿仟,直奔楼上而去。
墨别涯问道:“你们去哪啊?我还没说完呢!”
不知为何云怿仟有点不敢说话,就听墨秽辞道:“夜深了,世子还是早些歇息吧。”
纵使墨别涯再傻也听得他四哥语气不对,但他向来是个怂的,竟再不敢说什么了。
云怿仟被墨秽辞拽着走,有些踉跄。他道:“你慢点儿,我……”
墨秽辞没回头,也没搭话。
想了想云怿仟又道:“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有点跟不上了……”
这次墨秽辞倒是理他了:“急着上楼。”
“上楼干什么?”
“把你绑床上。”
“啊?”云怿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想挣扎就已经到了门前。
墨秽辞也没墨迹,门一开,径直来到床边;人一扔,掏出绳子就绑。
云怿仟试图解开束缚,就听得屋门落锁的声音。看着人慢慢朝他走来,他顿时感觉有些惊恐,慢慢往里退。
“你要干什么?!”
墨秽辞却是微微一笑,但让云怿仟没来由地腰疼。
“我本来以为你会等我,结果你看到墨别涯就直接丢下我了。”墨秽辞爬上床,又开始把他往里逼。
“你口口声声说不会抛弃我,现在你跟别人聊的火热,倒是要比与我还开心,你叫我怎么办啊?”
“我在门口站了好久,你看都没看我一眼,你这样……”
云怿仟不怕死的来了一句:“我可没说过不会抛弃你,我说的是不会放弃你……”说完似是有些心虚地看了墨秽辞一眼。
然而他的世界立马天旋地转,墨秽辞压着他,堵住了他的唇。
云怿仟有些不服,正好捆他手的绳子已开,他伸手推翻上面的人。
二人位置互换,现下是云怿仟占据上风。
“我说了,我是会反抗的。”
墨秽辞似乎没料到会发生反转,撑起身子靠墙,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道:“所以你想干什么?”
云怿仟低头看了看还在手中的绳子,萌生出一个大胆想法。他道:“你把手伸出来,也让你尝尝任人宰割的滋味。”
墨秽辞乖乖就范。
“看我这么乖的份上,奖励奖励我。”
看着墨秽辞被他“五花大绑”,云怿仟表示很开心,便问道:“你想要什么?”
墨秽辞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往前坐。”
云怿仟低头看了一眼,直接起身离开。他道:“我不要。”
“阿念你就这样对我?”
墨秽辞看着可怜兮兮的,倒让云怿仟有点于心不忍了。他道:“你应该能解开的。”
墨秽辞开始耍赖:“我怎么解得开?我不管你答应我了。”
云怿仟纠结了下,便重新坐了回去。但他没往前,只是上身前倾靠近了墨秽辞的唇。就在双唇相触的一瞬间,身前之人倏地伸出手来将他抱在怀里。
“唔唔……”云怿仟想说什么,后脑勺却被扣住,这个吻顺势加深。
唇瓣一痛,墨秽辞放开了他,但搂着他腰的手却收紧了。
“放开我……”
云怿仟连语调都软了,声音里带着些乞求:“你不是解不开吗?”
“告诉你实话吧,”墨秽辞笑道,“其实你都没打结。”
云怿仟有点炸毛:“你把手背在后面,你就是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墨别涯的声音透进来:“阿念我进来了。”
云怿仟惊叫出声:“你别进来!”
门晃了晃并没有打开。
“锁门干什么?我有事跟你说,你开开门。”
墨秽辞倏地把他抱了起来,就要朝门走。
云怿仟压低了声音惊呼:“你要干什么?!”
墨秽辞把他放了下来,将钥匙递给他道:“开开吧,他现下应该是又遇到那小鬼了。”
墨别涯一进来就感觉气氛不对,云怿仟脸颊犹有不正常的红尚未退却。他欲言又止:“阿念,你们……”
墨秽辞没来由地心慌,云怿仟给他的态度并不是很清楚,他怕听到让他失望的答案。
云怿仟拉过身边人的手,冲着墨别涯道:“如你所见。”
墨别涯看了他一眼,而后罕见的沉默了。
而他的那一眼,让云怿仟心里很不舒服。
房中是一阵漫长的沉静。
墨秽辞感觉云怿仟握他的手失了力道,摇摇欲坠。
他有些窝火,想叫墨别涯滚出去,但云怿仟冲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