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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殆旅让 ...

  •   门外倏地传来闹声。刀剑相碰利器破空的声响不绝于耳,而后有人在喊叫,须臾又戛然而止。
      云怿仟扔下那本书跑到门口,使了很大的劲想推开门,却怎么也弄不开。
      无奈之下他只能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有说话声,而且不止一个人,但隔着石门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他也只能干着急。须臾倏地传来凄厉的喊声,门外似乎是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又归于沉寂。
      门开了,罕皎满身是血地走了进来。
      云怿仟只觉得自己蠢啊,谁家的门是朝外面开的?
      罕皎一进门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人,问道:“你醒了?”
      云怿仟道:“外面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事。”
      罕皎转身关门,云怿仟见状上前想要把门拉开,不知怎的他就是弄不开。
      “这门怎么回事?”
      “别白费力气了,你弄不开的。”
      “为何?”
      罕皎没回答,朝着床走去。他熟练地拿出床中暗格里的小箱子,从里面挑出一只小瓷瓶。他似乎并不介意云怿仟的存在,当着外人的面扯开衣服,露出小腹上狰狞的伤口。
      云怿仟靠近,就见他面无表情地把小瓷瓶里的粉末倒在伤口上。
      白色粉末很快溶于汩汩往外冒的血中,罕皎右手臂上应该也有伤,看起来并不灵活。
      云怿仟接过他手中的小瓷瓶,帮他处理好伤口,又撕开袍角包扎好。
      云怿仟问道:“是不是有人找我?”
      “为什么这么问?”
      方才接触到他伤口的时候,云怿仟感受到一股灵流,这股灵流他太熟悉了,可不就是墨秽辞的。
      “没有。”
      云怿仟不死心地继续问:“分明就是有的,你为什么要骗我?还有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罕皎却起身往外走,边走边道:“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别乱跑。”
      云怿仟顺着他的动作转过身来,余光瞥见了被他扔在地上的那本书。
      “这里是哪?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我只能说不安全。”
      “你不让我乱跑,是怕我发现这里的人魅吗?”
      罕皎刚刚走到门口,倏地转过身来。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云怿仟就能猜到他想说“你怎么知道?”。

      云怿仟一晚上没回来,墨秽辞定然是担心的。于是他安顿好众人孤身回来找他。在“人群”中穿梭,墨秽辞想到便是那个十二搞得鬼,可他方才去过李记恩的小院,那里的屋舍早就破败,家具摆设积了厚厚一层灰,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他弃马在街上游荡,想从这些“行人”中找到一点破绽。看了好久,终于发现其中有一个人与旁人不同。
      也不能说是人,是个怨灵,还是个半成品。
      并非人人都有可能成为怨灵,只有有天赋的人死后才有可能爆发成为灵。这一看就是在别人的帮助下才勉强留下来的。
      她本来和别的一样在街上机械地走着,后来似乎是厌倦了也不装了,开始贼头贼脑地弯着腰偷边上摊子的东西。
      她是个不满十岁的女孩,身子本来就瘦小,再一弯腰就看不见了。但她似乎并不知道这里都不是真的人,物品也不真实,拿都拿不起来。她并不气馁,这家弄不到就去那家,快把商铺小贩偷个够了。
      看得出来她是从东头往西头去的,墨秽辞便到西头最后一家等着她。
      为了保证她在这里停留,墨秽辞还在这家摊位桌上放了几块糕点。等了好久不见鬼影,他还以为她拐去别的地方了,直到一低头看见桌上的糕点不见了一半,还有一只小手鬼鬼祟祟地伸上来。
      墨秽辞就等着,这只小手把糕点全拿了下去,她估计也没看以为还有,就又伸手上来了。
      这一下在桌上摸了好久,墨秽辞推了一块发光的石头过去,小手很快就摸到了。
      就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小怨灵显形。同时街上的所有事物尽数消散,回归它本来残破的样子。
      看起来街上也和李记恩那个小院一样,破败了好久。
      墨秽辞猜得没错,这里的障眼法全都系在这只怨灵身上,一般的障眼法范围很小,但借助她对这里的怨恨就可以无限放大,甚至笼罩整个村子。
      在看她,这时她原本的身量、相貌全全显露了出来。
      其实这石头对她也没有什么危害,只是为了让她显现原型而已。
      小女孩紧紧护住怀里的糕点,看了一眼面前高大的男人,倏地开始疯狂往嘴里塞糕点。可她是几缕魂魄怎能吃的下阳间玩意,糕点顺着她的身体掉到了地上。
      她明显是愣住了,而后开始捡地上散落的糕点。
      墨秽辞想要靠近她,边走边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这村子里是怎么回事?”
      小女孩却是被吓得跳了起来,把怀里的东西全都朝陌生人扔了过去,而后倏地蹲了下来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墨秽辞看她这样也不敢上前了,他问道:“你怎么了?”
      小女孩惊恐地张了张嘴似乎喊了什么,却并未发出声音来。她在地上蹲了一会儿,须臾悄悄抬眼看看墨秽辞还在不在。就见面前不远处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摊开,托着一块果糕递过来。
      看着四四方方还镶嵌着坚果的果糕,她咽了咽口水。
      墨秽辞试着向前一步,她缩了缩脖子没再躲。可墨秽辞的身材相较于她还是太高大了,走近了一下子挡住微弱的阳光,把她瘦小的身子完完全全笼罩在了阴影里。
      小女孩的双眼倏地瞪大,满眼都是惊恐,整个人愣住了。
      她倏然又开始叫喊,只不过没能发出声音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拼命抵抗着什么。
      墨秽辞察觉到她要咬舌,连忙想要把她按住。刚刚伸手,她倏地跳起来撒腿就跑,跑得太急不慎摔倒,爬起来继续跑。
      事发倏然,墨秽辞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出几米远了,不得已只得跟上。
      荒院破败,小女孩像个小老鼠一样“呲溜”钻进一间房中,不知所踪。
      这间屋子没有门,因而可以很直观的望见屋中情景。小屋是二层的,上面那层已经塌陷,断壁残梁悉数落入下层,横七竖八将狭小的空间堆满。
      小女孩跑进去的时候还激起尘土,洋洋洒洒飘满屋落。
      墨秽辞无疑是嫌弃的,这般厚重的尘土,进去不免蓬头垢面,况且若是不慎吸入也得难受半天。
      正在他踌躇间,那个小女孩跑了出来,看她的样子像是在咳嗽,咳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只是一缕魂魄,这些尘土自是对她无效。
      小女孩眼神瞥过来,肉眼可见地尴尬。墨秽辞不免惊奇。她居然还有人的情感,甚至是做人时候的习惯!
      看来她已经保持这样的形态存活许久了。
      他试图朝她靠近,可刚刚迈出一步女孩就又蹲下了,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说着墨秽辞又掏出一块果糕,捏了个诀。
      果糕表面浮华形成一层薄薄的烟雾,下面糕体萎缩。不一会儿女孩就吃到了甜甜的果糕,终于肯抬头了,只是还不许别人靠近。
      墨秽辞问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公子,他又回来了,你看见他了吗?”
      对面不远处蹲着的人儿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小女孩又垂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圈,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
      墨秽辞见她不说话,着急之中忘了分寸,向她走了几步。女孩几乎是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就跳了起来,飞快地奔了出去。他这才反应过来,可惜人已经跑出去了。
      正在他懊悔之际,门框边倏然探出了个小脑袋,正是方才跑出去的人儿又折返了回来,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道:“你别跑,我不会伤害你的,别怕。”
      那只小脑袋嗖的一下消失了,而后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周而复始几次,墨秽辞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跟了过去。
      女孩带他来到大院,找到地下室的门,二人很顺利地进去了。一直走到甬道尽头才看见人影。
      那些“人”围在一扇石门前,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墨秽辞刚刚到达这里还不清楚情况,他本来是想先躲起来的,可小女孩直接跑了过去,这一下就惊动了人群。
      黑压压一片全扑了过来,气势十足。
      墨秽辞不得不出来护住女孩,但他高估了他们的实力,这些仅仅不过是走尸罢了,对于他来说没有丝毫威胁。
      三下两下就击退了来势汹汹地尸群,他们也只会胡抓乱咬,甚至辨别不清他的位置,都被无湮神光震慑住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罕皎看了一眼门口。
      现下阿昀的情况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待他醒来。
      这时有一个走尸缓慢地走了进来,又缓慢地指了指外面,双手在缓慢地空中比划,看上去似乎很着急。
      罕皎长时间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已经能够轻易地理解他们的意思,他这是在说外面有人入侵。
      “李记恩呢?”
      走尸闻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罕皎拿了剑走出去。
      此时墨秽辞身后护着女孩,被尸群围在中间,正进退两难之际,就见层层叠叠中倏地分出一条路来,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看到是罕皎,墨秽辞松了一口气,但更多的是惊奇:“你居然在这里?”
      罕皎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怎么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是不是你把阿念藏起来了,怕我找到?”
      “是。”
      墨秽辞不可置信地抬眸,他不过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罕皎真的回答了。而罕皎眸色淡淡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和他开玩笑。
      墨秽辞笑道:“你就算把他藏起来也没用,你不过几年就要消失了,人依旧是我的。”
      罕皎眸色淡淡:“那又如何?若是我不续下因果,我大可以由他被禁锢,一辈子守着他。”
      墨秽辞道了一声“罢了”,提剑就朝他刺去。而罕皎早有防备,横剑格挡,可惜普通兵器怎可和本命这种神器相比,罕皎受击连连后退。
      周围的走尸见主人受挫,纷纷扑了过去。
      经他们一扰,墨秽辞又被围到中间了。
      注定是一场恶战,以罕皎暂时击退墨秽辞告终。
      但罕皎伤的也不轻,于是乎,便有了石室内的一幕。
      “放我出去。”
      掌中玉碎浮现,云怿仟一步一步朝门边走去。
      罕皎刚刚受了重伤,自是不敌面前人。
      “你出去了又能如何?只有这里是最安全的,你呆在这,我一会儿过来,我们再说出去。”
      他企图劝退云怿仟,但云怿仟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人已经到近前了。
      然此时,门外又传出打杀声,室中二人齐齐警惕。
      石门被人拍响,墨秽辞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阿念?你在里面吗?阿念?”
      “我在!”
      云怿仟立马应声,而罕皎则不悦的“啧”了一声。
      云怿仟刚想迈步,面前堵在石门前的人倏然撒来一把粉状物,他的眼前瞬间模糊黑暗。
      墨秽辞要踹门了,他还没抬脚门就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他所念,而是他所系。
      “阿念呢?!”
      “你烦不烦?我又不会害他!”
      墨秽辞抽了抽嘴角:“你跟谁俩呢?”

      云怿仟刚刚醒来,就被李记恩绑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下面居然还有一层。这一层更加潮湿阴暗,地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恶臭在空气中蔓延。
      李记恩方才便就是下来“安抚”了一下下面躁动的人。
      下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一条甬道通往牢房一样的地方。越靠近牢房恶臭就越重,还有一股屎臭味,难以言喻的恶心。
      牢房里关着的都是活人,他们听到动静纷纷围聚在丛棘边上。目测一下应该有十个人,牢房很小,关着这么多人属实是有点挤。
      他们一个个都蓬头垢面,破烂的衣衫下狰狞伤口清晰可辨,估计都受过严刑拷打,还有几个好像神志不清。
      李记恩拽着绳子另一端,领着云怿仟往里面走。
      走过来他才发现,拐角还有一间。那一间明显比面前这间牢房干净多了,里面好像也关着人。
      李记恩打开了拐角的门,把云怿仟推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人,还有一个站在那个人旁边的走尸。
      听到动静,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抬起头来。他看到李记恩的一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扑到李记恩脚边疯狂磕头,嘴里呜呜啊啊的说着什么。
      李记恩看上去很嫌弃,在那人想要抓他衣角的时候一脚把他踹了回去。
      男人后背摔在墙上,倏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却不管不顾地爬起来还要往李记恩那边去。
      男人看上去刚受过酷刑,身上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李记恩倏然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认识他吗?”男人听到李记恩的问话,点头如捣蒜,末了还讨好似的笑了。
      李记恩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嫌恶地甩开了手里的人。
      方才那个男人的脸露出来,凝固的血一层一层地糊在他的脸上,不过还是能看清五官相貌的。
      这个人怿仟认识,是工部尚书崔澌德。
      只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若是说伏怪灭鬼,不是应该派国师手下的人吗?为什么要派工部尚书?
      但,这里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这些问题。
      李记恩在身上擦擦手,转过身向刚绑来的人走过去。
      云怿仟开口了:“他……怎么了?外面那些是不是都是这几年派来的人,你们把他们全抓了?!”
      “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
      李记恩拽他身上的绳子,多出来的那一节勒上了云怿仟的脖子。窒息和疼痛瞬间蔓延,身后的人把他向后拽,绑到了角落里的木柱上。
      李记恩的手法很娴熟,绑得刚刚好,既能让人处在痛苦之中,又不会致死,无疑是一个绑人的好法子。
      李记恩转而走向角落里的人,手里的鞭子摔到了崔澌德的面前道:“看你的了。”
      崔澌德废力的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鞭子,颤颤巍巍地往另一个角落走。
      李记恩默默关上门,他听到了身后扬鞭破空和重重抽在□□的声音。
      走尸已经很有眼力见地给他搬来了椅子,李记恩翘起二郎腿,悠闲地靠在躺椅上。
      崔澌德是发了狠的,每一下都用了十乘十的力气,很快云怿仟身上的衣服全染红了。
      李记恩真的很会折磨人,这样绑着他他想动都动不了,结结实实地挨了打。
      “没吃饭吗?还是你舍不得打自家孩子?”
      崔澌德听了这话倏地转身,从地上爬过去,趴在李记恩旁边嘴里呜呜啊啊的说着什么。
      “我让你停了吗?!”
      崔澌德立马跳了起来。
      云怿仟刚缓口气,新一轮的抽/打又开始了。
      李记恩倏地叫停,云怿仟便被放了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打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伤口倒是疼了,鲜血汩汩往外冒。而且好几次鞭尾扫到他的脸,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
      瞥眼过去,他发现李记恩在走尸呈上来的东西里挑挑拣拣,最后选定一个丢给伏在地上的崔澌德。
      崔澌德又过来了,等他走近云怿仟才看清,他手上拿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想不明白李记恩是什么意思,但他也不会这般任人宰割。他站起来,执扇挥出。
      两人一尸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击飞,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又弹回来。
      崔澌德已经上不来气了,他本来就受尽折磨,根本承受不了这一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记恩也没想到云怿仟会反击。和那些任人宰割的东西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他也就自然而然以为这人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可以随意欺辱。
      于是他没有丝毫防备地用身体接下来这一击,虽然他是魂魄,但他以这个形态存活久了凝聚的实体越来越接近常人,现下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你他妈……”李记恩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并不不存在的血。脚边零零散散散布着从墙上桌上受到波及掉落的刑具,他弯腰捡起烙铁。
      云怿仟道:“不必费力了。对上我,你败局已定。”
      李记恩自然知道毫无胜算,只是攥紧了手中之物。
      屋内布置很简单,云怿仟找到椅子坐下,慢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妨和我说说,这地方怎么了,我说不定会放过你。”
      李记恩左手伸向身后,抓住了门锁。然他刚刚关门的时候将门锁上,并把钥匙扔给走尸了。现下这般,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便只好作罢。
      “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李记恩见他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也找了长完好无损的椅子坐下。
      “罕皎为何会在这里?”
      “他……说来话长。”
      “无妨,我有的是时间。”
      云怿仟其实还是有些顾虑的,他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也担心墨秽辞的安危。但他相信墨秽辞,这里的所有都对他构不成威胁。
      “你别问了行吗,我答应过他的,什么都不会说的。你自己去问他吧。”
      云怿仟沉思了下,又开口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何会成怨灵?总可以吧?”
      李记恩倏然不屑而笑,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仇恨,弄的云怿仟莫名其妙。
      “怎么了?”
      “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为什么会成怨灵,你难道不清楚吗?”
      云怿仟还真不知道,只觉得莫名其妙。
      李记恩又道:“是啊,想你这种住在大都城里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平间之苦。我们都只不过是草芥,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
      “听你之意,便是与我有干系了。”
      “我,我们整个村子,不都是被云呈那个狗东西屠了吗?本来我还觉得终于有人能镇住谣姐了,谁知道……”话未尽,言语者默然垂下头去。几瞬后李记恩又抬起头来,方才阴霾一扫而空,眸中只剩下了仇恨。
      “杀了就杀了,偏又把人做成人魅,不死不活心智全无,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云怿仟自从离开玉川后就很少有过这边的消息,他不知道云呈究竟都干了些什么,现下听来当是罪大恶极了。
      “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是对不起……”
      李记恩的表情染上笑意,极尽畅快地道:“不过我已经抓住他了。折磨他这么久,真是大快人心啊!我当他是个什么虎狼心肠,结果都是只会求饶的懦夫!哈哈哈……”
      听者皱了眉,云怿仟看他笑的不能自已,仿佛报了天大的仇一般,不由得皱眉:“等等,你说……你抓住了谁?”
      对面大笑不止的人终于喘口气,他道:“自是你爹啊!他不就在这里吗?怎么样?被自己父亲鞭打的滋味好不好受啊?哈哈哈……不过现在啊,这畜生只怕是要被你打死了!”
      云怿仟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好似木偶一般机械的走尸,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崔澌德。而后他道:“你说他俩?他俩都不是。莫非这室中还有其他人?”
      李记恩诧异:“地上躺的不就是吗?”
      “不是,他是朝廷命官。”
      对面的人愣在了原地,静了几瞬后大叫起来:“什么?!你说他不是云呈?!怎么可能?这……这分明就是,你别骗我!”
      云怿仟闭了闭眼,有点烦这人的聒噪,还是耐心道:“骗你作甚?我还不至于认不得我父亲。”
      墙上一条本不大的裂隙倏然扩张蔓延开来,紧接着整面墙轰然倒塌,四分五裂,露出墙内尸山累累,恶臭蔓延。
      云怿仟其实很早就感受到了这间地下室内的血腥气,起初他以为是崔澌德或是走尸散发出来的,却不曾想这墙内还有这么多的尸体。
      “这些……”他脸色有些复杂,饶是他对于尸体早已见怪不怪,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还有点反胃的。他忍着恶心走近尸山,回头看了一眼傻愣在原地的李记恩。
      这些尸体都是熟面孔。
      那个尸首分离的壮汉不正是他们住在村中客舍时,街道上热热闹闹中那个挑着酒水步履匆匆,把墨秽辞馋的半夜闹他喝酒的人吗?
      显而易见,这些尸体全部都是那条“繁华”街道上的角儿。
      云怿仟转身,就见李记恩也不傻了,揪着崔澌德的头发把人薅起来弄醒逼问:“你是不是云呈?我问你是不是云呈?!”
      崔澌德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只怕是要归西。想来应该是太想活了,他竟口齿不清的回答:“我……不是……我一……一直都说……不是……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李记恩松手把人狠狠地扔在地上,崔澌德“啊”了一声再没了声息。
      李记恩倏然发出一声啸叫,声音尖锐刺耳,如那些厉鬼悲鸣转身踹开门就走。
      云怿仟探了探地上遭受重创的人的鼻息,崔澌德已经死了。他现今也是一头污水,李记恩这是把崔澌德当成云呈了?
      他起身环顾四周狼藉,叹了一口气也要走。
      就在这时,一旁静默的走尸引起了他的注意。就见那东西嘴唇一张一合去发不出来声音,摆动躯体就要走。
      云怿仟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你走?”
      走尸机械的点了点头。相比起那些没脑子的尸体,这个似乎还保持了一丝丝理智。
      云怿仟跟着他进入了一间密室。密室很乱,到处到是翻开的书籍和画满阵型的纸张,也就中央的方木桌干净,桌面上阵法血红。
      密室无光,蜿蜒深处的黑暗中石门半掩,里面透出丝丝微光。
      云怿仟召出玉碎,确认密室里再无其他险情,便向着里面走。因为他看见,那半开半合之中一道身影无比熟悉。
      鸡皮疙瘩几乎是在看清里面那个身影之后瞬间起来的。
      那不是活人而是个木偶,且容貌身形几乎与他一般无二。
      云怿仟感觉到刚刚因为尸山压下去的恶心又涌了上来,吓得后退了几步。
      木桌离这面石门不远,因而他退到了桌边。腰间猝不及防撞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边稳了稳身形。而他的手掌触碰到了桌上鲜红的血阵,霎时间无数悲鸣在他脑中炸响,如同利刃一般刺痛他的神经。
      眼前闪过数个画面,但都血红一片,只能依稀看到是一群人在杀另一群人。
      云怿仟痛得跪在地上,抱着头缓了好久才缓过来。他想吐,却只能干呕。
      对于木偶,他知道是罕皎的杰作。
      几年前,他在皇宫大道上行走,四周倏然响起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喊道:“快抓住它!不要让它跑了!”
      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一旁草丛,却还是被身后追来的侍卫刺来的剑击中了左腿。
      黑影哀嚎一声,倒在一旁没了声息。
      侍卫见到他,齐齐跪下。
      彼时他已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
      是了,云呈反了并且成功拿下皇位,但稀奇的是他并没有称王天下,而是把云怿仟推上了皇位,自己仍然做个丞相甚至不图摄政王,后来更是慢慢退出朝堂。
      这中个发生了太多事,墨秽辞遭到驱赶,云怿仟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有人能体会他当时见到那团黑影时激动的心情。
      那是一只黑狐。
      墨秽辞是半妖体,他的原身就是黑狐!
      然半妖体是没有原身的,只遗传了狐狸九命中的四命和不值一提的妖力。
      依之前云怿仟与墨秽辞的相知相伴来讲,半妖体的体温永远适于环境,抱起来冬暖夏凉,暖床正好。而且墨秽辞的血似乎还可以饲养鬼物,他的心智似乎也比一般人稳重。
      即使云怿仟知道这只黑狐大概率不会是他所思之人,但他还是赌了,只可惜他到底是赌错了。
      给这小东西养好伤后化形,却是一个小孩子,堪堪到他腰腹。
      或许是他太思念墨秽辞了吧,竟觉得这小东西与墨秽辞相像,便留在身边,只当是个孩子养着。
      正好他后宫无人,子嗣之事凑合凑合得了。
      当晚宫中就传出皇上收了个义子,而云呈次日天不亮就进宫把云怿仟吵起来了。
      彼时他正困得要死,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似乎下一瞬就要睡去。也不怪云呈要这么急进宫,只是前几天他还和云怿仟商量后宫之事——
      那天他拿着花名册和画像,一个一个给云怿仟介绍:“刘副使家的嫡小姐刘玥元,出落的沉鱼落雁,温柔大方……”
      “太瘦了。”
      “那……柳院事家的庶小姐柳洛华最好诗词,听闻佳作不断,才华横溢……”
      “不懂诗。”
      “江大将军家的千金江予,性格豪爽不拘小节,舞枪弄剑也是一绝……”
      云怿仟抬头:“江予?!”
      云呈也觉得不妥,毕竟两人少时关系匪浅,都快成兄弟了。
      “能确保大小姐一怒之下不会杀了朕?”
      “……”
      几十个好姑娘都被云怿仟以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回绝了,连云呈都有些无语了。
      云怿仟本以为他不会再执着了,谁知道云呈沉默了几瞬后倏然抬头:“男人……也不是不可以……”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叫道:“朕不是断袖!”
      云呈一脸不相信,他也有些心虚,毕竟是有前科的。此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可见云呈见到这个与墨秽辞有几分相似的小孩之时,表情有多复杂。
      “你……”他斟酌开口,“小孩还是算了吧……”
      云怿仟被他难以言喻的表情逗醒了,听了这话有些绷不住了:“谁要小孩子了!他是我义子!义子你懂吗?!”
      虽然云怿仟对罕皎无意,但罕皎却对他图谋不轨。比如爬他的床、私藏他的衣物,给他带一堆东西。
      起初云怿仟以为他怕黑,晚上还让他睡在旁边,谁知道这小子意欲非常。
      但有些细节他却是和墨秽辞一模一样,云怿仟曾一度怀疑是不是失忆了,可两人的性格相差太多了,断不可能如一。
      于罕皎,这密室中藏匿与他相仿的人偶,云怿仟竟然觉得倒也合情合理。
      他靠着桌腿坐下,倏地感觉有些疲惫。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人推开。
      墨秽辞一进门就看到瘫坐在地上的人,连忙跑过去。
      “怎么了?地上凉,快起来。”他本来是想抱他的,可在对上云怿仟冰冷的眸子后,还是不自觉的收回了手。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消磨了云怿仟的少年意气,他开始变得冷漠消沉,甚至冲刷掉两人的感情。
      一清欢,酒浊却。
      云怿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身看向了桌上的血阵。他对阵法的造诣不及墨秽辞,纵然是好手,却也看不出这阵法半点。
      于是他看向了身边的人。墨秽辞瞥了一眼道:“用来剥离魂魄的。”
      “还有这种阵?”
      “那是自然的,这世界上诸多领域各有奇才,啥样的东西都有。”
      “那这阵只是剥离魂魄吗?”
      墨秽辞转过身来开始细细打量起桌上泛着血光的图案。须臾他道:“也不是很复杂,就是将活人的魂魄剥离,而后神魂收困于这个阵中。应该是要用旁人的魂魄来跟一人的神魂相配,再造出一个人。”
      云怿仟倏地想起了里面那个人偶,他迈步进去。果然,那人偶身上有他的一缕神魂。
      跟来的墨秽辞在看到那人偶之时眉毛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他明知故问道:“这东西怎么跟你那么像?”
      云怿仟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如果照你说的那样,罕皎应该是想再造一个我出来。”
      他刚想跟墨秽辞解释一下他跟罕皎的关系,转头却发现墨秽辞好像并不意外。
      云怿仟诧异道:“你怎么看起来早有预料一样?”
      墨秽辞道:“找到你之前我已经把这里都转过一圈了。”
      “我说的是,你方才问我这人偶像我,脸上却没有一点疑惑。”
      墨秽辞倏地凑近了道:“怎么?想让我吃醋啊?”
      云怿仟退后了几步道:“才没有。”
      墨秽辞难得安静了下来,云怿仟却感觉他这个反应不对劲。于是他问道:“你认识罕皎吗?”
      墨秽辞道:“自然,你收养他的时候就应该知晓他是妖了吧。我也是半妖,我俩算是亲兄弟吧 。”
      “如果我说这人偶是他做的呢?”
      墨秽辞轻笑:“他做的就他做的,反正人在我这,他又抢不走。”
      云怿仟却道:“等事情明了,我随时都会走。”
      “去哪里?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我早就不需要你了。”
      墨秽辞沉默了下,他道:“你还恨我吗?”
      “你不是说,”云怿仟的脾气倏然上来了,“要我恨你一辈子吗?现在这般,又是做给谁看?”
      墨秽辞道:“你为什么就不肯原谅我呢?对不起行了吧。”
      云怿仟气笑了:“你究竟还有多少歉要道?一起说了吧,我听着烦。”
      “我说了我会补偿你的,你为何这般固执?”
      “补偿什么?你又能补偿什么?这天底下,穷极匪寇我做了,乱臣贼子我做了,天下共主我也做了,乡民芸芸也偷得闲,”他侧目看向了身边人,继续道,“乐、贪、欢、悦,这天下那一样东西我未尝有过。”
      “墨秽辞,我没有给过你机会吗?你补偿我什么?是你那所谓的爱吗?”
      墨秽辞避开了他的目光,回身视线落在那血红的法阵上,映得眸中好似充血,声音却何其温柔。
      “我没有想过靠爱来补偿你。这不算是补偿,细思起来倒好是像施舍。”
      “我知道,我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但……”
      云怿仟垂眸听着,墨秽辞倏然靠近。他没有被吓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墨秽辞苦笑了下,又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能原谅我?你自己也说你只有我了,你难道甘心一个人孤独终老吗?”
      “不是我不原谅你,只是你自己总是妄想我回到年少之时,妄想我如从前那般待你。你难道不是在对我这些年所受到的伤害视而不见吗?”
      “我没有对你的伤害视而不见,只是你心里如果还有我,就不会对我这般冷淡。你对其他人甚至都比对我好!”
      “墨秽辞,我所受的伤害都是拜你所赐!你还想我对你好?”
      “我只是尝试让你开心而已,你不能总是这般消沉,哪怕你只是生气,我都觉得你还是我的,你不要对我那么疏离好不好?”
      墨秽辞又近了几步,似乎是想抱云怿仟。
      云怿仟闭了闭眼,准备接受这个人的怀抱。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对他逆来顺受。亲吻也好,拥抱也罢,只要墨秽辞不会为难他,他也都无所谓。
      他们之间,不也只剩下这些了吗。
      料想未成,云怿仟感觉一只手温柔的抚上他的脸颊,睁开眼是墨秽辞的满目深情。
      “阿念,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
      “……自然是记得。”
      许天苍爱悱悠悠不尽,莫言弃离。

      晚风拂过,带起桥下清流阵阵涟漪。却不散,少年意气风华,犹犹今吾肆。
      芳华炽热,倾心滚烫。
      桥上二人趴在桥沿,细细品味夜色下的情深。
      “阿念,”墨秽辞开口了,“我娶你吧。”
      云怿仟笑问:“为什么啊?”
      “……没什么,我喜欢你,要和你过一辈子的。”
      “我是男人。”
      “那又如何?!男人又如何?!我就是娶了,谁又能说什么?!”
      “殿下别冲动。”
      墨秽辞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不愿意吗?”
      月光下,云怿仟的面庞熠熠生辉。
      “没有啊,我只是问问,为什么不能是我娶殿下呢?”
      “你为什么老是叫我殿下呢?唤我的名字好不好?”
      “阿辞?”
      “我在。”
      云怿仟把手覆在墨秽辞的手背上,掌心下的手翻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墨秽辞又道:“我知道你不喜皇宫束缚,但我也是个俗人,想让这至高无上的权力烙上你的名字。”
      “阿念嫁给我好不好,做我的安王妃。”
      “好,”云怿仟笑道,“你看,起风了。”
      “风动良人眸,乱我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殆旅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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