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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琐碎伍 ...

  •   墨秽辞知道云怿仟脸皮薄,此刻若是他打马径直过去,他俩这亲密的姿势就要被人看见了。
      于是他提缰勒马,从马上下来了。
      云怿仟问道:“怎么了?”
      墨秽辞扶他坐好道:“前面就到镇子里了,你先过去吧。”顿了一下,墨秽辞又笑道:“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也是可以以方才的姿势过去的。”
      云怿仟自是不肯,他刚想扬鞭,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便问道:“那你怎么过去?就走过去?”
      墨秽辞点了点头,道:“不用管我,你只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云怿仟便不再犹豫,打马过去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镇口停的那辆马车竟然是相府的。车前站着的人他认识,是云呈身边的近侍卫末。
      见他过来,卫末上前来牵过云怿仟的马,并道:“少爷,你去哪啦?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云怿仟道:“办了一些事情。”
      卫末一听来精神了,问道:“什么事啊?属下这几日整天都呆在府里,老爷也不给属下派任务。少爷你下次去能不能带属下去啊?”
      “……嗯。”
      卫末看起来很高兴,直接跳了起来。牵着马一蹦一蹦地道:“少爷少爷,快上车吧,一会老爷等着急啦。”
      “他来接我?去哪?”
      “是啊。老爷受命到江州治理水患,现在就等你一起去啦。”
      “我去干什么?”
      “属下不知道哇。”
      云怿仟回头看了一眼,墨秽辞离这里还有一点距离,便道:“等一下。”
      卫末却等不了了,推着他往车里进道:“快点快点,要不然误时辰啦。”云怿仟就这样被他塞进车里,他刚坐下马车就启动了,根本不给他机会和墨秽辞说一下。
      卫末与云怿仟年龄相仿,算是云呈拨给他的人了。
      卫末驾着车飞快地往山下冲,很快就到达汇合处。
      云呈挑开车帘,问道:“怎么去这么久?”
      卫末道:“少爷有事呀。”
      云怿仟缩在车里,不接话也不出来。
      须臾,马车又徐徐前进。
      云怿仟本来不想去的,可他倏地想到之前在苍穹塔上墨秽辞告诉他,他想去江州,于是他也想去看看那条联通四季的河。
      半个月的颠簸露宿,他们终于在这天午后到达目的地。
      几天前在客栈里天空就是阴云密布,现下靠近城门,天更是昏暗如夜,云更是黑沉如墨。
      城里出来接待的士兵是打着伞的,这才发现,城中竟然下着雨。暴雨在城门口划出一条界线,把这座城圈起来了。
      他们很快就进城了。
      云怿仟挑开帘子,伸手感受了一下雨势。豆大的雨点砸在手上,砸得人生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怿仟似乎在这雨中感受到了一种凄苦。他又感受了下,发现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被挚爱抛弃的心痛涌了上来。
      云怿仟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自己被秘境中那条藤蔓刺破身体后似乎能与怨灵产生共鸣,传递他们的情绪。
      那么这雨就不是普通水患那么简单了。
      外面下着雨,云怿仟就让卫末进来马车里了。
      卫末道:“少爷你怎么啦?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哇。”
      “我没事。”
      话虽这么说,云怿仟却感觉到心脏一阵绞痛,不由得捂住了胸口。
      卫末问道:“少爷你有心脏那类的疾病吗?用不用吃药啊?痛不痛啊?这个疾病你要是不吃药会不会死啊?”
      云怿仟道:“……你少说两句我就好了。”
      “啊属下话很多嘛?属下是关心少爷呀,少爷还没有告诉属下用不用吃药呀?”
      “不用。”
      卫末终于安静了下来,但也只是一会,须臾又开始说了起来。
      “老爷也嫌属下话多,不让属下近身伺候。吴丑和李净也说属下是个大嘴巴,派给属下的事还没办呢就人尽皆知啦。”
      “少爷你听说过江州的一个故事吗?”
      云怿仟来了兴致,便道:“说说看。”
      “据说江州这座城里有一对情人十分般配呐,是城里许多人羡慕的才子佳人哇。可是有一天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公子看上了女孩子,给女孩子家下了很重的聘礼。”
      “可是女孩子不愿意啊,她还要和男孩子长长久久呐。于是女孩子就把她的事情告诉那位公子啦,公子不愿夺人所爱啊,于是就取消这门婚事啦。”
      “本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啦,可是倏然有一天女孩子死了。她是被奸/杀的,尸体抛在草丛里。大家在尸体周围发现了公子的一片衣服和他的贴身玉佩。种种证据表明,女孩子是被公子杀的。于是坏人就被抓起来啦。男孩子很伤心。不过幸好最后凶手被关起来啦。”
      云怿仟问道:“那这雨会不会是男子死后仍然挂怀女子所产生的执念?”
      卫末道:“是啦。老爷也是这么猜测的呀。”
      “那这又不是水患,为什么不让国师来呢?”
      “国师大人一般是不能随意出皇城的啦。你不要小瞧老爷,老爷也是很厉害的啦,他年轻的时候处理过很多这样的事啦。”
      “为什么要我来?”
      卫末刚要开口,倏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云怿仟不解:“你干什么呢?”
      卫末道:“老爷不让说的呀。”
      “你说就是了。”
      “不行不行!陈生说过的,老爷叮嘱过不能说的话一定不能说的啦。”
      云怿仟想了一下哄他道:“你悄悄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是你说的就是了。”
      “不。”
      “你告诉我,我给你个好东西。”
      一听有奖励,卫末的眸子一下就亮了,终是抵不住诱惑道:“老爷担心您一个人在相府不安全,就带你来啦。老爷还让属下陪您在城中玩解闷儿呐。”
      卫末靠近了些,双手相并伸过去问道:“好东西呐?”
      云怿仟掀开帘子伸手从外面接了一滴水,倒在了卫末手心道:“这就是了。”
      卫末看了一眼道:“少爷骗属下!”
      “哪有,”云怿仟笑道,“这夹杂怨灵执念的雨水可是很珍贵的。”
      “真的吗?”“自然。你见过哪个怨灵执念能有这么大阵仗的?”
      “没有哎。”
      “那就可想而知,这东西是多珍贵了吧。”
      卫末拿了帕子擦擦手道:“您其实不用费心圆谎的,您只需要告诉属下您是骗人的就行啦。”
      云怿仟还以为骗过他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卫末笑道:“您也不必觉得有什么啊,老爷也经常骗属下的。”
      “他骗你什么?”
      “老爷之前说一个月就让属下回家一趟的,可是属下已经一年没有回家了。”
      云怿仟看着他暗下去的眸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道:“东西我回去就给你。这月月末我带你回去。”
      卫末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道:“真的吗?!”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属下就先谢过少爷赏赐啦。”
      云怿仟正色道:“这不是赏赐。这是我答应你的,一定要给你。”
      是夜,万物寂静,唯闻雨点滴滴答答,顺着房檐滑下,轻敲窗棂。
      客舍的一二楼潮湿的不能住,他们就住到最顶层了。在这里反而能清晰地听见雨声,于是根本睡不着。
      屋里闷热得很,云怿仟打开窗户,坐在窗边发呆。
      墨秽辞现在在干什么呢?他们这边下雨,皇城那边应该是晴天吧。墨秽辞会不会介意他的不辞而别呢?也不知几时能回去。
      风夹杂着雨腥味扑面而来,窗外漆黑一片,无处窥视。
      长风零碎动思情,谪月归隐怎相望。
      倏然,黑暗中亮起一点光芒。是个阵的模样,阵中站了个人,正在催动阵法。
      有人在召引雨中的怨灵!
      云怿仟一下来子了精神,匆忙跑下楼去。他忘了他能与怨灵产生共鸣了,直直冲进雨中。雨点又大又密打在身上,瞬间浸湿他全身。
      那种心痛感又涌了上来,分外强烈,心脏一阵绞痛。
      云怿仟不由得蜷缩到了地上,勉强支起身子。
      云呈召引成功了。一个男人模样的虚影渐渐凝为实体,一脸凄苦。
      云呈朝他微微颔首,男人飘了过来。就在云呈警戒之时,那男人直接从他身边擦过,向后面飘去。
      云呈追了过去,才看到蜷缩在地上的云怿仟。
      云怿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十分狼狈,可他动不了,那男人离得越近心痛感就越强烈。男人围着云怿仟转了一圈。
      云呈把伞打在地上之人头上,蹲了下来。
      云呈似乎看出来什么,问道:“那东西是否能和你沟通?”
      云怿仟点了点头。
      于是云呈扶他起来,对着那男人问道:“阁下有何执念?”
      云怿仟脑海里出现一句话,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心之所爱受人蛊惑惨死。”
      怨灵本就有悲惨经历,都急切想要诉说,于是那男人一股脑儿全倒在云怿仟脑中,让他帮他说出来。
      “我本是这城中一户富人家的独子,从小就爱慕隔壁家一女子。她叫静馨。到十几岁,我开始日日给她写信,生辰送礼,让父亲接济她们家。可我从没想过,我所做的这些会被人冒名顶替。”
      “有个叫子峰的流氓来了我们城。有一日我照常把信埋在一个地方,他以为我埋了什么好东西,就把信挖出来了。恰巧就被静馨撞见了。静馨是被我的真诚打动了,把子峰误当成我,要嫁给他。”
      “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我当时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埋呢?我真傻,傻到家了!”
      “要是子峰真心待静馨好,我便祝福她们。可我亲眼看见子峰骚扰其他女子,我真的不想把静馨交给这样一个人。于是我很快就求父亲去隔壁提亲了。”
      “可静馨执意要嫁他,还说他对她很好,还愿意接济她们家。子峰他只是个流氓啊?他自己都有了上顿没下顿,怎么可能接济她啊?!”
      “我想告诉静馨,那些都是我做的,可一看见她满都是期待的眼睛,我又不敢说了。我怕她以为我是为了得到她才编的谎言。子峰有一张巧嘴,这是我唯一不如他的地方。他骗过了静馨,并在城中大肆宣扬他以前是多么多么富有,多么多么尊贵,只是落魄了才到这里来的。”
      “周围的人竟然有些已经开始夸他们郎才女貌了。静馨生的很美,我以为子峰落魄了有了这样一个妻子便会收敛,可我错了。大错特错!他娶了静馨不到一年就腻了。”
      “那天他抱了一罐酒来找我。那时已经是黎明了,他说他要和我解除隔阂,和我谈谈冒名顶替的事。我以为他回改了,于是就放下了戒心。他一个劲地灌我酒,我很快就醉了,醉的不省人事。现在想来,他哪是回改了啊,他是找我替罪来了!”
      “我是被人用水泼醒的。那群人一上来就骂我,说我禽兽,猪狗不如,我那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迷迷糊糊地被人拖到了荒草地。我一看地上静馨的尸体,脑子瞬间就清醒了。我那时傻,听着子峰的话就信了我喝醉后跑到他家奸/杀了静馨。他那时哭得极其惨烈,没有人怀疑他。”
      “于是我就被关起来了。子峰带了刀来看我。他要杀我!我不是他的对手,就那样被他捅死了。牢里的侍卫根本不管我,他们还说我这种人渣捅死都脏了刀。我那时意识模糊,却还能听到。他在我边上笑,他说我傻,把实情都告诉了我。他甚至给我描述静馨在他身下求饶的惨状,还说……”
      云怿仟感觉他要死了,他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痛到极致甚至想要咬舌自尽。
      可男人的话还在继续:“我那时真的是恨啊,怨念不息就成了怨灵。可我不愿害人,就用这雨来申诉。”
      痛感终于消失,云怿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云呈把他扶回客舍,交代卫末好生照看他便出去了。
      卫末挣扎了很久才决定帮云怿仟洗澡。他想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把云怿仟放到水里泡了泡,再把他扛回了床上。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卫末看到了他身上的痕迹。
      卫末下意识以为是蚊子咬的,可红点说得过去,这牙印就说不过去了吧。想了想,他还是把云怿仟盖好了,并贴心地把那些印记全遮住。
      末了,卫末看着床上的战果,满意道:“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贴心的下属呐!”
      云呈很快就回来了。他推门进来,把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玩着茶杯的卫末吓了一跳。
      卫末道:“老、老爷,您回来了。”
      云呈道:“解决了。”
      “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啊?”
      “不急。”
      云呈朝床榻走去,想去看看云怿仟怎么样,就听卫末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于是他道:“闭嘴。”
      卫末立马不说了,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云呈一看就皱眉道:“你为何给他裹成这样?”
      卫末不说话。云呈才想到他让他闭嘴,于是也不问了,自己动手帮床上的人整理了起来。这一下难免看到他的脖子。
      卫末就见云呈倏地僵在了原地,须臾有些机械地放下被子道:“发烧了。”
      卫末真是在心里给自家主子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云呈没看见呢。
      云呈看上去很冷静,就听他道:“你去找医官开些退烧的药。”
      卫末领命,刚走几步就又听到云呈道:“看紧你的嘴,仔细脑袋。”
      卫末吓得缩了缩脖子。走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云呈话里的意思,云呈是在恐吓他。他之前不管干了什么过分的事云呈都不会这样说,今天是第一次。
      找医官煎药来回跑花了卫末很长时间,等他回来的时候云呈已经走了。
      喂病号喝药又费力好大劲。
      窗外射进白光,明亮的连屋里的烛火都暗了几分。积压了许久的阴云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消散,黎明已至。
      客舍外渐渐热闹了起来。
      “啊!天亮了!天亮了!”
      “终于不下雨了!我们又可以活了!”
      有的人直接跪了下来,不知道在给谁磕头:“谢谢!谢谢啊!简直是活菩萨在世!”
      菜市场的处刑台上一具尸体尸首分离,还有人在对着尸体踢打,他们骂道:“狗东西!人渣!猪狗不如的畜生!”
      “都怪你!亏我们还在你快饿死的时候帮帮你,你竟如此害人!”
      “死不足惜!死了我都不解气!”
      处刑台流血三尺,到处都是碎肉。
      云呈站在客舍最高一层冷眼看着下面一阵混乱。
      卫末前来复命:“老爷,药已经喂下去啦。少爷烧也退啦。”
      云呈“嗯”了一声。
      卫末又管不住嘴了:“老爷,你是怎么办的呀,这就解决啦?”
      “老爷你好厉害啊,他们都在感谢您呢!”
      “老爷……”
      云呈正烦呢,卫末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他道:“闭嘴。”
      卫末立马噤声了。
      城中混乱过后渐渐恢复秩序,相信不久后又会恢复原来的繁荣。
      云呈又吩咐道:“你去查查少爷最近都和谁在一起。”
      卫末应了一声:“是。”
      下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东方一片火红,旭日正在冉冉升起。

      云怿仟是被吵醒的。
      茶碗摔碎的声音和桌椅碰倒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屋内一阵噼里啪啦。
      他支起身子来,就感觉到头疼欲裂,迷迷糊糊的。抬眼看去,卫末坐在地上,在一片狼藉中抬起头来。
      他身旁是倒地的桌椅和一只碎裂的碗,碗里黑乎乎的液体流了一地。
      云怿仟问道:“怎么了?”
      卫末委屈巴巴的站起来,眼里似有泪花闪动,道:“摔倒了,药撒了。好痛!”
      云怿仟揉揉太阳穴,试试能不能缓解头疼。他道:“没事。人没事就好。”
      卫末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小孩,有些不知所措:“药、药属下再去煎一碗……”
      云怿仟当然不想喝药,于是就道:“药不必管了,你先出去吧。”
      卫末“哦”了一声。
      云怿仟缓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支着身子就要起来。这才发现,他居然什么都没穿!盯着裸/露的胸膛愣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慌忙穿好衣物。
      所以方才他就是这样和卫末“坦胸相待”的?
      雨过天晴,天边有一抹彩虹,连空气都分外清新。
      云怿仟站在廊上,看着下面人来人往分外热闹,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他这才想起昨日之事,雨这是停了?那他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他倏然就很高兴,开始算起了回去的日子。
      卫末又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上来了。
      卫末道:“少爷,药又好啦!”
      云怿仟着实没有想到卫末会回来,还是端着药回来的。
      看着黑乎乎的液体,他抗拒道:“端走,我不喝。”
      卫末道:“不嘛,老爷说一定要您喝下去的啊。您昨日和怨灵沟通耗费修为,这是补药啊。”
      “不喝。我好着呢。”
      云怿仟说着就要往外面跑,卫末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虽说卫末个子有点矮,但功夫却是不容小觑。
      “一定要喝的呀,少爷是不是怕苦啊?”
      “是。又如何?”
      “那属下去给您买些甜点,您把药喝了,好不好呀?”
      “不好。让开。”
      “不行的。老爷说一定要让您喝下去的,还要属下看着呢。”
      云怿仟往哪边走卫末就挡在哪,一时之间竟僵持不下。
      云怿仟想到什么,便问道:“咱们几时启程回去?”
      “老爷说:‘不急’。”
      不急什么?他都快急死了。
      云怿仟本来的好心情全被打消了,这下他更不想喝药了。
      卫末还是缠着他,挡着他的路不让他走。
      云呈刚上来就见他俩在那里僵持不下。
      云怿仟自是看到云呈了于是他转身就走。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全倒了,没地方可以坐。他听到外面卫末道:“老爷,少爷他不喝药呀。”
      而后两个人就推门进来了。
      云呈撒了一眼屋里,倒是很淡定。
      卫末又端着药凑了上来,把药碗递过去,笑嘻嘻地道:“少爷少爷,您就喝嘛!”
      云呈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自是不想在旁人丢脸,于是云怿仟接了过来,闭了闭眼,一股脑儿全倒进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药并不苦,只是有一股难以诉说的怪味儿充斥在口腔里,让人有点恶心。
      卫末见他终于喝了,欢欢喜喜地端着药碗出去了。
      云呈也转身要走,走之前向后抛过来一袋东西。
      云怿仟伸手接过来打开看看,竟然是一袋蜜饯。他看不太懂云呈。过去丞相府家庭支离破碎的那一年,他在人魅坑里受的伤其实很快就好了,但他反反复复受伤,这才养了一年。
      而他受伤的原因无他,便是一次次被云呈扔进那坑中,在黑暗和野兽嘶吼中茫然无措。
      但云呈似乎并不想杀他,总是在他濒临死亡的时候把他救上来,予他最好的救治,用最好的药,却又在他好了之后把他揣进深渊。
      他在那里绝望了无数次,也渐渐提高了战力。最后结束是以他屠尽坑中所有的人魅。
      那年他满手鲜血,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与遍地横尸过活,身上的衣服没有一日是干净的。
      怪物的血臭味儿仿佛渗透进他的血液里,曾几何时他甚至觉得他自己与那些怪物无异。
      玉碎也渐渐变得嗜血暴虐,有的时候他甚至控制不住它。他其实也不想杀那些东西,毕竟它们只是被人魅寄生了而已。
      刚开始他还能做到分离怨灵与人体,可后来杀的多了他便收不住了,玉碎会把它们都撕成碎片。
      现在想来,他没有疯当真是奇迹了。
      但他也不是日日都在坑里,有时候云呈会找人拉他上去,给他疗伤修养。除了自由,只要是他想要的,云呈都会给。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云呈才是疯了,一面把他残忍地推进深渊,一面又待他极好,让人难以捉摸。
      出来之后,云呈不再管他,也不让他触碰朝堂,到底是清闲多了,还有人陪,那些苦痛渐渐淡了。
      所以他有点怕,怕云呈像那一年一样,又一次把他扔进另一个深渊。
      但他多虑了,这一年风平浪静,云呈似乎在忙什么,根本不管他。
      闲着也是闲着,他便想着到城中转转。是夜,惊鸿楼。他本来在城里瞎转悠的,买了好多吃的。
      本来是要回去了,云怿仟一抬头倏地看见惊鸿楼上最高一层的窗户上有人影,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云呈。怀着好奇,他进去了。
      楼里很嘈杂,到处都是女人咯咯咯的笑声和男人醉后的胡言。
      卫末跟着云怿仟,就看见自家主子被女子挡住了去路。
      女人娇笑着似乎和云怿仟说了什么,他面前挡着人离得有点远听不太清楚,就见云怿仟转过身来指着他说了什么,那女人就朝着他来了。
      “哎呦这小公子,成年了吗?”
      卫末向来讨厌有人拿他的身高说事,便道:“什么嘛?我只是长得有点矮罢啦。”
      女人娇笑道:“倒是奴家眼拙了。小公子这么可爱呢。”
      “大男人怎么可以说可爱?!”
      “是是是,您威武无双。”
      卫末不想同她说话,于是四下寻找云怿仟,却发现找不到了。
      “小公子是在找刚才那位公子吗?”
      “是啊,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女人笑道:“刚才那位公子说,把你给奴家了,要你陪奴家呢。”
      卫末瞳孔放大,整个人都震惊了:“什么!!!不可能!”
      “哎呀,逗你玩的。”
      云怿仟已经上到最顶层了,可单凭方才看到的那个窗户找不到具体位置,他便盲目在廊里转悠。
      屋里云呈与二皇子墨衿之对坐。
      屋里淡香袅袅,吹散了脂粉味和那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墨衿之将手里的图纸放下,一脸玩味地盯着对面的云呈看。
      云呈垂眸打量着图纸上画的大阵。那阵图案错综复杂,花纹繁琐诡谲,让人看来眼花缭乱。云呈开口:“苏玉温给的吧。”
      墨衿之点了点头。但对面的云呈却没抬头,似乎已经知晓答案。
      须臾云呈道:“就给一张图纸?这东西此般复杂,连解析都无,给了还不如不给!”
      墨衿之却是淡淡一笑道:“生气了?”
      云呈这才觉的自己方才态度恶劣。
      墨衿之道:“知道你跟国师有仇,但他这人人品不咋样吧给的东西绝对有用。你若是不喜欢,本王替你烧了便是。”
      说着这人还真拿起纸放到烛火上要烧掉。
      云呈抬了抬手,掌中的灵力化作一道刃光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墨衿之的手,图纸慢慢飘回了原来的位置。
      墨衿之道:“你弄疼我了。”
      云呈却是眼神凌厉道:“别发疯,东西拿出来。”
      墨衿之又取了三张图纸出来放到桌上,他道:“行了,解析在这。不过本王听说,这回生之术需要献祭布阵之人的两魄,还需要那人的一缕神魂。都魂飞魄散了,你得了这阵也没办法。”
      云呈没言语,只是收好东西起身出去了。
      身后不远处的响起开门声,云怿仟慌忙躲了起来。
      云呈从门里出来,身后还跟出来一个人。那人堪堪露出一个侧面,但足以看出面容俊美,气度不凡。
      云呈倏地回身,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被关在里面的人慢慢悠悠地开门出来,脸上挂着笑。那人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反倒是看向了云怿仟这边。
      云怿仟明白这人是发现了他,便只好出来。走近了才发现,这个人他见过。
      他没有接触过这个人,只能恭恭敬敬地行礼。
      墨衿之笑道:“少爷还有偷听的习惯?”
      云怿仟道:“没有没有,冒犯了。”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本王很可怕?”
      “不是……”
      墨衿之虽然是笑着,可不知为何云怿仟觉得很不适。那双眸子里分明没有笑意,反倒是有一种不悦,与面上的笑一对比,让人感觉这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亲和,倒是觉得危险。
      他那种不好惹不像别人表现在外面,只有认真观察才能发现。
      墨衿之问道:“要进来坐坐吗?”
      云怿仟正要拒绝,就听墨衿之继续道:“你就不好奇本王和丞相大人做了什么交易吗?”
      这对于正在好奇的人来说是巨大的诱惑,一下子就把云怿仟扣住了。
      屋里很干净,墨衿之拉了凳子来,示意来坐下。
      云怿仟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低头抿茶。他不好开口,墨衿之也不说话,屋里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须臾,还是墨衿之开口道:“丞相大人最近在研究一种阵,据说这种阵……”
      他倏地噤声,吊足了听者的胃口。
      云怿仟忙问道:“纯王殿下,那阵有什么不同?”
      墨衿之笑了,还是那种伪装的高兴,他道:“本王告诉你这么大的秘密,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本王一个?”
      云怿仟懂了,他这是想让他也说出一个秘密来与他交换。他问道:“殿下想知道什么?”
      墨衿之想了想道:“安王的底细。你与他关系这么好,不会不知道吧?”
      云怿仟正色道:“他是我的朋友,关于他的事情我一点也不会说的。旁人信我,我便不能出卖。”
      墨衿之道:“那你这是不想知道那阵的奇特之处了。”
      “我从来不做出卖朋友的小人!”
      云怿仟起身行礼道:“告辞。”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墨衿之冷了几分的话传来:“本王让你走了吗?”
      云怿仟只好站住了。“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墨衿之的脸色阴了下来,连看他的眼神都冷了几分:“回来坐着。”
      云怿仟犹豫了一下,还是照着他的话坐下了。
      墨衿之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脸色更显阴沉。
      从前云怿仟就听说过关于这位爷的流言蜚语。
      人人都说他是个疯子,睚眦必报杀人不眨眼。凡是得罪过他的即使是一件小事,只要让他不高兴那人的下场绝对很惨。
      也有人说他很惨。他的母妃很早就进宫了,一直都不曾得宠,可有一时她盛宠风光无限,竟然是皇帝思念故去的贵妃娘娘拿她当替身,他的母妃在知道之后不知是忍受不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些疯了。
      墨衿之是众多皇子之中最像皇帝的,可这并没有给他带来青睐,反倒是被已经精神有问题的渝妃当成皇帝折磨。他从出生起就听着母妃的咒骂受着苦痛,等到皇帝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了,这也就使他性格扭曲,从无道德可言。
      那位让皇帝至今魂牵梦绕的贵妃就是墨秽辞的生母。
      墨秽辞从小就备受宠爱,宫里连下人都很喜欢他,什么都紧着他用。而那时墨衿之身处炼狱,忍受着渝妃的暴虐。渝妃像疯了一样拿着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全然不管他的哭喊,只是一个劲地给他灌输她的思想。
      她说是墨秽辞的母亲害了她,她要他杀了墨秽辞,杀了狗皇帝。
      于是墨衿之从很小很小就恨上了早已故去的贵妃,贵妃的孩子墨秽辞,以及皇帝陛下。
      墨秽辞备受保护动不了,更动不了位高权重的皇帝,而安王身边只有一个云怿仟。
      云怿仟感觉这位爷要对他做点什么来缓解自己的仇恨,一时之间竟有些惊恐。
      但墨衿之抬头,却还是那种笑容。他倏地问道:“阿仟来这里也有十几年了,过得可还好?”
      云怿仟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试探性问道:“殿下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过的怎么样。”
      “一切都好,劳殿下挂念。”
      墨衿之却道:“没去看过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云怿仟更觉莫名其妙:“殿下,恕我直言。我们之前应该不认识吧。”
      墨衿之的眼底倏地有了笑意,他这是真真切切地在笑:“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云怿仟倏地想起来之前墨秽辞也说过这样的话,他觉得他们绝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于是他道:“我忘记了什么,殿下能给我说说吗?”
      墨衿之道:“不过是一些腌臜往事,忘了对你来说是好事。没什么事了,你且离开吧。”
      云怿仟闻言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人赶了出去。
      临关门他听见墨衿之道:“我劝你离墨秽辞远些。”
      楼下的喧闹减弱了几分,看来时近午夜。
      卫末坐在角落里,那个女人还围在他身边。卫末拿吃着面前盘子里的糕点,和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女人道:“小公子,这么久了,您那位主子还没回来,是不是不要你了?”
      卫末道:“不会哒,少爷不会丢下我的。”
      “您吃了奴家这么多糕点,奴家今晚也没开张,明天要饿肚子了。”
      卫末想了想,在身上摸出来几两银子放在桌上,推给女人道:“我只有这么多,都给你啦。”
      女人咯咯笑道:“小公子这么大方啊?”
      “那是。”
      卫末一抬头就看见了正在走近的云怿仟,瞬间站了起来跑了过去,欢喜道:“少爷少爷您终于回来啦!”
      云怿仟道:“你在这下面干什么呢?”
      卫末气呼呼地问道:“不是你把属下丢在这里的吗?你还好意思问!”
      云怿仟缩了缩脖子道:“那对不起了。我还不适应有人随身伺候,就把你忘了。”
      女人这时也跟了过来,她道:“哎呦,爷您可算回来了,奴家可是等着急了呢。”
      云怿仟丝毫不给她面子:“滚。”
      女人又道:“爷您这可就始乱终弃了。您方才不是才说叫奴家和这位小公子先说话吗?奴家可是一直等着您呢!”
      卫末看了她一眼道:“别乱说,我们少爷才不会干那种事呢!”
      女人却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卫末炸毛:“谁是小孩子了!我马上就二十岁了!二十岁啊!”
      女人不理他,却是走到云怿仟身边,一双玉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云怿仟想到了墨秽辞,于是他张口就来:“我是断袖。”
      那女人仿佛被雷劈了一般迅速向后退,尬笑道:“哈哈……那奴家就先走了。”
      云怿仟看着她跑远,便出去了。
      卫末慌忙跟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琐碎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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