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回忆 找 ...
-
尘埃里的六百年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赛巴斯蒂安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爱依姆心里。她僵在林荫小道的光影里,泪水糊住了视线,脑海里翻涌的碎片瞬间拼凑成完整的图景——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活在塔多玛·瞳的安排里。
她曾以为,和玛贝拉斯在宇宙港的相遇是命运的馈赠,是茫茫星海中的偶然邂逅。可此刻才明白,那所谓的“偶遇”,不过是对方精心布下的棋局。杀了自己的父母?不,那根本不是杀戮,是与父母合谋的伪装。父母早就察觉了幕后黑手的阴谋,他们把年幼的自己托付给塔多玛,像托孤般将她的未来交了出去。之后的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指引:找到赤红,赤红收养玛贝拉斯,再相继遇到乔、博士和露卡……他们五个命运坎坷的人,不过是棋盘上被摆好位置的棋子,一步步走向塔多玛预设的终点。
那个女人,明明从三百年的牢狱里爬出来时,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却像安排后事般,把所有人的路都铺得明明白白。她要的从不是同伴,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复仇。爱依姆猛地想起那场震撼整个地球的决战,想起被结界困住时的无力感——当时她和骑士战队的前辈们明明近在咫尺,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塔多玛·瞳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走向那个毁了无数星球的凶手。
那天的风裹挟着血腥气,塔多玛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寥寥几句对话,字字都藏着惊天秘密。
“这次的复仇,你准备了多久?”凶手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六对黑色羽翼在身后缓缓展开,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塔多玛歪了歪头,语气轻得像风:“不久,也就从我的星球被你们毁了,被囚禁三百年后的某天开始吧。”
“我很好奇,”凶手嗤笑一声,“凤凰之星关于你的痕迹,我全都抹去了。你被折磨得昏死过去那么多次,怎么可能逃得出来?谁帮了你?又怎么找到我的?”
“凡事存在,必有痕迹。”她答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
“不打算供出同伙?”凶手的语气更不屑了,“你想一个人杀了我?做得到吗?”
塔多玛抬起手,指尖拂过手腕上早已结痂的旧伤,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没有杀你的自信,但同归于尽的底气,还是有的。”
“六百年了,我杀过无数星球的人,你是最执着复仇的一个。”
“因为我活的久啊。”她的笑声里带着讽刺,像碎玻璃划过冰面,“不像你,急着吞掉各个星球的核心,不过是怕自己哪天真的会死。”
凶手的羽翼猛地收紧,杀气骤然弥漫开来:“你看着我灭了他们的星球,没上前帮忙,现在又为他们制造偶遇。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正义?或者,是因为自己是帮凶,心里那点愧疚在作祟?”他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海贼战队众人。
塔多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视线在爱依姆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向了空中某个虚无的点。“欠债要还债,杀人要偿命。把债主叫到一起,一次性还清,多轻松。”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我等这一天等了六百年,你不会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吧?”
她就那样随性地站在那里,从头到尾都背对着他们,可那道背影却像隔了几万光年的鸿沟,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思。爱依姆记得当时自己攥紧了拳头,想喊她回头,想告诉她不用一个人扛,可话到嘴边,却被那层无形的结界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凶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六对羽翼剧烈地颤抖起来,压迫感瞬间崩塌:“塔多玛·瞳!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一直想要的凤凰星座核心能量,在我体内。你吞下去的,不过是我的血。毕竟是肉体凡胎,你承受不住核心的力量。”她顿了顿,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以自身为导火线,一旦自焚,你也会死。”
阳光透过她的发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目光扫过海贼战队的每个人,最后定格在爱依姆身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欠你们的,也该还清了。你父母让我照顾你,我没同意。”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不喜欢哭哭唧唧、吵吵闹闹,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开始泛起微光,像被风吹散的粉尘,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凶手的身体随即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轰鸣声中,化为漫天碎屑。随着塔多玛·瞳的消失,她设下的结界也轰然瓦解。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尘埃,在空气中无声地流动。谁都没想到,这场席卷地球的危机,竟是一个酝酿了三百年的复仇计划。
他们还在“看”。因为塔多玛消散的身影里,飘出了无数带着她记忆的信息素,以5D走马灯的形式,强行涌入每个人的脑海。那些记忆清晰得可怕,连她当时的心情、指尖的触感、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分毫不差——从家园被毁的那天起,到今天的复仇落幕,她没有过绝望,没有过悲伤,甚至没伤害过任何一个无关的人。
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危险都提前扼杀;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没事就坐在屋顶上,要么回忆故乡的凤凰花,要么和赛巴斯蒂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要么就呆呆地从日出坐到日落,什么也不做,日复一日地等着复仇这一天的到来。
走马灯里,还藏着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这个复仇计划实行的第二天,本该是雷杰多神的继任仪式。那位宇宙之神看中她的,从不是她的实力,而是她的脑子。
“如果我还活着,一定老老实实继位。”她曾对着雷杰多信誓旦旦地说,可眼底里没有丝毫要活下去的念头。没有绝望,没有不舍,更没有不甘,就像一个无关的路人,听着别人讨论早午晚餐该吃什么,全然事不关己。
记忆里,她的内脏时常传来灼痛感,手脚的旧伤也会不定期酸痛,这些都在一点点消磨她想活下去的耐性。是的,只是耐性。她觉得自己活的够久了。被囚禁时中的毒没有解药,早已渗透皮肤,除了赛巴斯蒂安,唯一碰过她皮肤的人类,差点因为她身上的毒素灼伤致死。她用凤凰之星的一点力量将那个人复活,然后抹去了他的记忆,之后便再也没在人前露过面。
对于神的地位,她从来没放在心上。在她眼里,那不过是另一种束缚,就像她的父母。母亲明明可以为了父亲选择光之国,却为了凤凰之星的臣民留在故乡,说那是女王的责任;父亲也一样,说自己的责任是维护宇宙治安,身为队长,有必须承担的使命。夫妻俩千百年异地相望,却神奇地保持着其他异地夫妻没有的温馨与默契。
她曾无数次对着赛巴斯蒂安唾弃、吐槽:“既然不能在一起,干嘛要生下我?”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有单纯的不解。从记事起,她永远是遇到事情最清醒的那个,身边的人都知道。所以他们只会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小瞳会长大的,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后来啊,她真的长大了。可责任、义务这些东西,她还是没放在心上。被安排的训练能逃就逃,课程严重偏科,父母优秀的基因她都有,却偏偏不愿接受。她只想做自己,一辈子能看到头的人生太无趣了——要么当凤凰之星的女王,为臣民谋福祉;要么像父亲一样,奔波在维护宇宙治安的路上。这些被安排好的未来,她一个都不想要。直到她的家园被毁,直到她被扔进那座暗无天日的牢笼。
三百年的囚禁时光里,她无数次从昏迷中醒来,无数次期待父亲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她。和她关在一起的几个族人,从最初的互相鼓励,到后来一个个在折磨中死去,直到最后一个族人断气时,她都没能等到父亲的身影。
真的,就剩下她一个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才第一次感到窒息般的绝望。她想,就算不是父亲,其他人也好,哪怕是一个陌生人,能来救救她也好……
“没有人会来,他们都以为你死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谁?”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以为是幻觉。
“不是幻觉哦。”那个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你的痕迹被抹去了,他们都以为你死了,顶多会帮你报仇,没人会想到你被囚禁在这里。”
“……那你呢?你也被囚禁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嗯。”
“……哦。”她没再追问,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折磨。
“你能让我出去。”那个声音突然变得肯定。
“……是吗?我也被困着啊。”她没力气反驳。
“我在你心里,我是你心里的囚犯。”
“……大哥,我没心思谈恋爱。”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心里默念‘封印解除’,我就能出来了。”
“……”别闹。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吧。”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无趣,“这位公主殿下,好像没有正常人的情绪,不会害怕,也不会欢喜。”顿了顿,他又说:“我叫塞巴斯蒂安,我的来历你以后会知道。现在,要和我契约吗?”
“代价?”她问得直接。
“等价交换。无论是活下去,还是报仇,我都能帮你。”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带着诱惑,“作为回报,等你自愿想死的那天,你的身体,就成了我的食物。”
“自愿?”她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你的生命太长了,不是吗?”
“契约吧。”她几乎没有犹豫。
——契约分割线——
记忆到这里,画面突然切换。塞巴斯蒂安抱着她展开黑色的羽翼,冲出了牢笼。他带着她一路杀出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直到在一颗荒凉已久的行星上停下,为她处理那些溃烂的伤口。可仅仅十分钟后,追兵就赶了上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再次落入魔爪时,雷杰多神出现了,将他们从追兵手中救下。
之后的三百年里,塞巴斯蒂安一直陪着她。雷杰多神救下他们后便没了消息,于是他们一边养伤,一边谋划复仇,偶尔还会争论神与魔的思想文化,甚至会聊到穿搭风格——塞巴斯蒂安总说她穿得太素,像个没有感情的冰块,她却觉得黑色最耐脏,也最不容易引人注目。
实行计划的前一天,雷杰多神突然出现了。
“为什么选择在地球?”神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熟人多。”她耸耸肩,“如果我没成功,他们再上也不迟。”
雷杰多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最终投降般地摆摆手:“好吧好吧,说实话,那家伙计划的最后一步,就是要在地球称王称霸。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反派都喜欢选地球,是觉得地球人好欺负吗?”她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嫌弃,“我来地球,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拯救地球这种无聊的正义。”
“你今天话有点多。”雷杰多神突然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眼底里难得有了几分柔和:“毕竟,也就听这一回了。”顿了顿,她补充道,“有点紧张。”
雷杰多神沉默了片刻,说:“你的能力可以修复时空裂缝,回来以后,找我继承衣钵。”
“哈?”她瞪大了眼睛,随即又笑了,“好的。”她才不信呢,几百年不出现,一出现就说这种话,谁会信?不过对方毕竟是好意,算是老实神的安慰,她心领了。
记忆的最后,是她复仇前的那个晚上。她坐在屋顶上,看着地球的月亮,突然觉得,他们说的“长大了”,好像挺适合自己这种性情凉薄的人。没有那么多牵绊,也没有那么多顾虑,挺好的。
“看”完这一切,爱依姆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蹲在地上,把自己紧紧抱住,哭得歇斯底里。战队的女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拍着她的背安慰,可无论谁劝,她都停不下来。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她仿佛亲身经历了塔多玛·瞳的六百年——那个总是一个人、总是很安静的女人,原来藏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海贼战队的男人们站在一旁,脸色都很难看。玛贝拉斯攥紧了拳头,一拳砸穿了旁边的墙壁,水泥碎屑落了一地;乔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武器;博士推了推眼镜,眼底里满是复杂;露卡别过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豪快银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默默地走到爱依姆身边,蹲下来,递上一叠纸巾,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风还在吹,带着塔多玛·瞳残留的气息。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塔多玛·瞳了。可她的故事,她的孤独,她的执着,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