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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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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月虚岁十二,可能还没到长个子时候,身形显得比同龄人更小。眉心一颗朱砂美人痣,冷月圆领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人傲如霜。美人的美常见,但像燕都月这种宛若天上月,孤清又皎洁的反而更让人心痒。
虽然燕都月年龄尚小,但早已被冠上当世美少年的称号,是多少燕都女郎最期待的养成对象。
燕振诀照例问了些燕都月衣着饮食方面的健康问题,又考察了番最近的功课,全都满意后才对燕都月展露出第一个微笑。
前面的一切询问燕都月都毫不在意,却在得到父亲的嘉奖后难得紧张了起来。
宿凤褚看在眼里,直觉得这燕都月果然还是一点没变。燕都月是未来板上钉钉的太子,燕振诀将他托付自己,必是十分看重了。
眼下带自己来也是旁敲侧击。
在燕振诀离开后,还留了点时间给宿凤褚和燕都月相处。
不过这次宿凤褚倒没什么想教他的了。上辈子自己恨不得把脑袋直接安给他,倾囊相授。但在见证这位燕都之月的消殒后,宿凤褚才知道他燕都月天之骄子,聪慧过人,他缺的从不是学识。
“七个月。”燕都月开口了,宿凤褚见他面露怯意,小声道:“也是半年了。”
听完宿凤褚笑得更开心了,这个小太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内敛了,什么情绪都喜欢憋在心里。
宿凤褚站起身,来到方才燕都月练剑的地方,开扇,突然扫起一阵花雨直直冲燕都月飞去——
燕都月自是下意识格挡的,他误认为宿凤褚在考验他武艺,刚出剑,锐利的花雨却在碰剑的一刻倏地柔软下来,轻飘飘地落了燕都月一身。
这下燕都月雪白的衣裳上,肩上,发梢上都落遍了粉花,就连他冷冽的棱角都温柔了几分。
“过刚易折。”宿凤褚收扇踱步到燕都月身前,替他扫去碎花,半张敛在扇后的脸勾着醉人的笑意。
“殿下方才若是不驱散碎花,现在替你扫花的就是陛下了。”
露在扇外的双目亮晶晶的,黑潭似眼眸终于清澈地照出燕都月发红的脸。
离开皇宫,宿凤褚刚打算出城,却远远看到一马车驶来,上头挂着南江的牌匾,里面是谁不言而喻。
“宿相好。”
宿文海从马车里被人搀扶着下车,宿凤褚站在马车前,既没上前搀扶也没多语让他直接坐车里对话。
“回来了?”
老爷子还穿着朝服,看来是一直在宫外等他。宿文海今年快七十了,在外头经常卖老装病,时不时咳上那么几嗓子,似乎随时会翘辫子。
但是,作为亲孙子,宿凤褚知道他在府里的身体那叫个健硕,就是再活个几十年,阎罗王都带不走他。
“嗯。”宿凤褚只冷淡地回答。
“今天还是在你那小宅里住吗?”
“那里我呆着舒服。”
宿文海沉默了会,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什么,自言自语道:“你刚回来,那里肯定没收拾好,回来住吧。”
说完,也不等宿凤褚回答,老爷子便颤巍巍踱回马车上去了。
宿凤褚留在原地,看着马车直到尽头没了影,才收回视线。这个老顽固,自己和他的关系委实算不上好。
甫一回宅子,就见刚到人腰处高的,梳着双髻的女童急匆匆地扑到自己身上,蹭了宿凤褚一眼泪的慧文哇哇道:“先生对不起,那个怪人慧文没看住,让他跑掉了。”
“……”宿凤褚拍拍她的头,无奈道:“没事的,你看,先生也没怪你啊。”
宿凤褚替她擦干眼泪,安慰道:“我也没打算关住他,来去都是他的自由。既然他走了,那便走了吧。”
慧文止住哭泣,一双哭成桃子的眼睛看着宿凤褚道:“可是慧文知道他不在了,先生会伤心。”
“……”
宿凤褚愣了片刻,没想到童言无忌,只牵起她回了宅内。
第二天一早,宿凤褚便收拾好了包袱,轻车上路了。走最快的官道,不过三天便已到达槐邡了。
此行凶险他没带慧文,只和千鸟一起,一切从简。
刚到槐邡时两人皆轻裘便装,路过的人皆以为他们是外来过客,没多做留意。
这次宿凤褚没直接去当地管辖府,而是选择找家客栈简单落脚。
大隐隐于市,既然有内鬼,那辖府消息必不完全可靠。
前世宿凤褚兵走险棋,为了保燕都,弃了槐邡。这次,他要亲自前来,挽不可能之局。
两人抵达时已是傍晚,出于战乱城中很多小本生意的客栈都直接关闭了。两人又走了好一阵才在一条种有榕树的街道,找到家还开铺的客栈。
客栈外挂了一个大红灯笼在一旁的榕树上,上面还有未干墨迹写下的祭字。
宿凤褚下意识就颦住了眉,迎客的灯笼好好的偏整得像悼丧一样。
此时街上已经没人了,客栈门还开着,宿凤褚示意千鸟一眼,一起踏进去了。
虽然店外透着诡异,但是进去后倒是和平常小栈无二,宿凤褚刚想登记住房,那掌柜却是十分不熟练地从最右侧桌柜里掏出册子。
油灯下他像是看尸体般盯了眼宿凤褚,冷漠道:“住生房只剩一间了,尸房倒还有三间。”
似乎是故意的,宿凤褚感受到掌柜语气里的轻蔑。
宿凤褚也不是便宜菜,他摆出那副招牌假笑道:“劳问下,尸房是?”
“……”掌柜当然不屑于告诉他,只狞笑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要还在乎你那条小命,现在走还来得及。外地人。”
宿凤褚依旧保持礼貌微笑,面对这种情况,用钱砸是最好的。
他不知从哪甩出一袋银锭,掌柜这下果然好说话多了,他伸手接过,语气缓和道:“眼下这槐邡不是在和西宁交战嘛,死的人多了。有些家里人托关系,买自家男子一个全尸。我们店小本生意,只能发点这种不义之财。”
“尸房虽然简陋了点,但客人你要是需要,我待会叫人给你收拾下也是能住人的。”
“既然如此,那便劳烦掌柜了。”
借过钥匙,宿凤褚把那柄刻有生房的铜匙给了千鸟,却被推拒了回来。
千鸟黑衣束发,依旧戴着那张黑色面罩,清冷的声音像遗地的月霜:“大人,千鸟的任务就是保护您的安全,怎能劳烦您睡那陋地!”
“诶,”宿凤褚合扇,哂笑道:“在这种上,你就让让我吧,给大人我一个绅士机会。”
“去吧。”
有小侍要来领着千鸟上楼,生房在二楼,而掌柜则负责带宿凤褚,毕竟尸房在一楼。
千鸟的目光又不放心的望来,宿凤褚冷静地点点头,在他的示意下,千鸟这才跟小侍进房。
房内,一股难闻的霉潮味伴随着阵阵腐烂的臭气,要不是查探过这具房里的确没尸体,宿凤褚真会觉得自己在尸堆里睡觉。
潦草又随便的草席上被掌柜临时垫上了床被,但依旧条件艰巨。没有办法,宿凤褚也只好吹蜡上床,毕竟这里也做不了任何事。
直到双目已经完全适应屋内的黑暗,在圆月升至正空中时,宿凤褚才借着窗内洒进的月光,下了地。
宿凤褚不敢点烛,虽然屋内昏暗,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黑暗中窥伺的眼,这种感觉直到方才才消褪掉。
又过了大概半柱香时间,窗外刮来冷风,一道黑影无声地掠到了宿凤褚身前。
“大人。”千鸟习惯地单膝问拜。
然后一道微小的蓝光亮起,那是磷粉,干燥易燃。
千鸟手握竹筒,光便是从此处散发。
“怎样?”
“其他房间我都去过了,就能看到的而言,一共七间尸房。除去我的,另外一间生房确实有人,有燃灯。”
“尸房里停的确实是战死的人。”
宿凤褚很快就抓住了重点:“就能看到的而言?”
他勾唇一笑,千鸟随着他的蹲下,照到了脚下的土泥地。
宿凤褚纤细如玉葱的手指轻轻捻起一小块泥土,搓开,凑近鼻息下轻嗅了会,便从袖中抽帕擦了擦手,道:“地下还有房间。”
“西宁此地不可能有红土,这土潮湿又带着腥味,此地先前必发生过惨烈伤亡。但这血土,却又上潮下燥,地下必有流通空间。”
“千鸟,”宿凤褚站起身来,坐回四脚桌上,突然话题一转道:“燕都那边我们何时抵达槐邡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已经照大人的安排,说我们会在五天后到达。”
“嗯,这五天就是我们的机会。”
“你觉得那个掌柜怎样?”
“不对劲,这里肯定不像他说的那样,他必定还瞒了我们许多事。”
宿凤褚点了点头,却没有很意外,他点道:“他的眼睛,没有眨过。”
“……”千鸟倒未设想过这个掌柜竟不是人。
“既然还有尸房是空的,那么最近几天必有尸体再进入,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找到地下的入口。”
第一晚,一切意外的平静,宿凤褚看着手臂上早已愈合的牙印,无声地笑了。
“真是个狼崽子。”
宿凤褚拿出一份之前故意遗落在桌案上的奏折,里面提到了在西宁发现的晶源。
自己故意留下的这份消息,他还就真去了。
要是自己强行让他去,岁寒肯定不情愿,说不定半路就跑了。
这下他也在槐邡,至少自己的小命有保障了。
想到这,宿凤褚心中竟有些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