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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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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们现在是要入朝吗?”
宿凤褚羽扇轻敲在慧文头上,想起接下来要面对的大麻烦,不禁摇头苦笑道:“我们去,见一个故人。”
宿凤褚叹了口气。
慧文惑道:“先生何故叹气?”
“……”宿凤褚总不能说自己是怕见他吧?随口胡诌道:“先生我好不容易被送次花,偏偏被有心人藏了烟弹。倘若他们以后知道我是宿凤褚,怕是只得给我砸鸡蛋了。”
何止鸡蛋,前世燕都与西宁的战事,宿凤褚出的槐邡一策,虽然最后保了燕都的统治,却是牺牲整整一城百姓的生命。鱼和熊掌向来不可兼得,就是他宿凤褚有通天之能,权衡利弊下所能做出的最优选择也只能是这个。燕都保了安定,只不过是他宿凤褚的名声再臭一些罢了。
唯有对不起他那些被刨出祖坟鞭尸的列祖列宗,宿老爷子看重了一辈子名声荣耀,青史怕是进不去了。
“……”慧文莫名听得心头一酸,支唔道:“先生想要花,慧文也可以送你。”
“不一样。”宿凤褚微微一笑,摸摸知文的头,牵着她,一起进了宿府。
门口的侍从正要招呼,宿凤褚忙抵唇,示意他们不要将自己回府的事禀报宿老爷子。
一路直向府内深处,宿凤褚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慧文,你在外边守着。”
留下这句话,只见宿凤褚拟诀,书柜开始产生变化,他推开书架,径直走向了暗道深处。
随着深入,周遭气温开始骤然下降。
甬道内竟然开始透出丝丝凉风,包裹着疯狂而炽烈的血气。
宿凤褚,步履一顿,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叮——”
剑刃发出颤鸣,震得宿凤褚直接耳廓一麻。
利风袭来,还不待宿凤褚闪避凌厉的剑意如雨点般倾斜而下,宿凤褚旋身开扇,正式进入了擂台中央。
只有楼顶投下的微光,其余一切仿佛置身死寂的黑海。
白影略过,发出羽织破裂的声响。
“……”宿凤褚憋了口气,“要打架就好好打,我这衣服刚从东瀛进口来的,遭不起你折腾。”
宿凤褚是真的心疼衣服,提扇也开始和对方认真起来。
扇不抵剑,宿凤褚却依旧把扇玩得很好,两个对招多少打出些快意,只是宿凤褚不喜血腥,他上辈子闻的血够多了,这楼狱里几乎遍地尸骸,血气冲天,宿凤褚一吸就开始发晕。
他步伐一踉跄,冷剑好不留情,直冲他命门袭来。
“……”寒气令宿凤褚旧疾复发,他拼出最后一丝气力以扇挡剑。
悬悬挡住,却还是削了他一丝发尾。
“……”宿凤褚简直要开骂了。
还是他赌输了。
若不是自身拼命格挡,那把自己亲手为岁寒锻造的利剑真的会划破他的喉咙取走他的性命。
自己还在瞎期待什么呢?岁寒就是永远不会为他止剑的。
岁寒收剑,站在他对面,脸冷得比这里的空气还冻人。
宿凤褚忍着冷气,强行笑道:“有段时间不见,你的剑术果然更精进了。”
岁寒冷冷看他一眼,声音低沉地可怕:“七个月,你死哪去了?”
“哈哈…”宿凤褚心虚笑笑,岔开话题道:“我说过,打败我你就可以出去。”
漆夜中宿凤褚眼睛黑如曜石,闪出精光,他正经道:“你的实力早在我之上了。”
岁寒上前一步逼近,他淡得出奇的眼眸深深地盯着眼前这个虚伪至极的人,只听宿凤褚依旧带着那副的伪笑道:“关住你的,从来不是这个楼狱。”
岁寒似乎被这个激怒了,他一把掐住宿凤褚的脖颈,眼露杀意道:“你还是把自己放太高了,灭族之仇,我会与你清算的。”
“哈哈哈。”宿凤褚像个疯子一样笑了,岁寒甩开他,背过身,就要离开,宿凤褚在后面冷冷道:“岁寒,既然做了我的剑,我命令你现在就跟我出去。”
“你的历练,结束了。”
皇朝内,将岁寒安排好后,宿凤褚换了一身朝服,就要进宫面圣。
宿凤褚坐在轿子里,大难不死地拍拍胸口,好险好险,差点就被那狼崽子撕碎吃了,训了这么久,还是见人就咬。
怎么说岁寒也是他宿凤褚的保命牌,这辈子得好好注意,别最后又被反水死了。
该弯的腰还是得弯,该抱的大腿还是得抱的。
一进殿堂,便见三把交椅高高地坐落在殿堂前端,而在其之上更有一把龙椅放置。
金玉帘,流苏曳地。
香炉传出的龙延香飘渺地充斥着整个殿堂,似真似幻,一如王位上的人捉摸不透。
那些在宿凤褚回燕劫杀的死侍已经被陈列至殿厅,文武大臣分立在侧,他们在宿凤褚前就已到场了,密密麻麻站成一队。
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宿凤褚脊背一直,也曾风光也曾落魄,这个燕都皇殿溅染的鲜血和兴衰宿凤褚都历历在目。
他跪拜在下,手举牌匾。
“太子伴读,南江宿氏宿凤褚,拜见陛下,拜见三位家掌。”
辉煌而奢靡的大殿回荡着宿凤褚的声音。
朝堂两边的小氏族,窃窃私语道。
“这就是世代为相的宿家第十三代传人?”
“果然一副小白脸样,年纪轻轻就凭借氏族门耀晋升六品,陛下还亲授帝师职系的重任,真是没眼看。”
“人家出生便拿着宿氏这块金招牌,哪像我们啊,怕是一辈子都爬不到人家的起步了。”
“哼,眼下不就是吗,甫一回燕,就招来杀祸,给圣上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面对这些噪声,高居皇位的称雄者却不露任何表示,宿凤褚知道他这既是在暗下他的惩戒,更是让这些不平抱怨的声音提醒他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可以让他一朝平步青云,也可以让他一夕跌落云巅,尸骨无存。
这位生性多疑的王上向来如此,哪怕自己的父亲也曾是他的伴读。
“宿卿且起吧。”
雄浑的声音自高座传来,珠帘后的帝王头戴皇冕,金袍加身,他已不再年轻,少年时的征战在他身上留下许多病疾,但身为帝王家的深谋远略却是令宿凤褚都得敬佩上三分的。
“这些尸体,还请宿卿给孤和诸位大人解释一下。”
宿凤褚接过命令,俯下身,再度检查了一番尸体,问道:“陛下,刑监那边怎么说?”
刑监早已待命,举牌上前报告道:“这些尸体的确不是刚刚毙命的状况。”
“如果按死者身体僵硬程度进行检查,这六具尸体状态中,有四人推算死亡时间不超过昨天中午,而另外两具则是昨晚死的。”
“可与户部那边核对,发现这四人竟早在两个月前便已是登记死户了。”
“而这两具则是一个月前的死户。”
“……”听完报告,满廷沉默。
本来早该死了的人今天突然诈尸,而且照这八月天竟还没腐化,仅仅只是肌肉僵化。
宿凤褚突觉好笑。
看来来者还是费了番心思对付自己的。
“宿卿怎么看?”燕振诀开口道。
燕振诀也不是傻的,宿凤褚心中已有了思路,旦道:“陛下此次紧急诏臣回燕是为要事——边域事大。若陛下愿意,请将此事交于臣私下处理,半月内必定给出圣上满意答复。”
燕振诀手中灵珠滚动,他此番让宿凤褚回来确是边事吃紧,急需依靠宿凤褚从中周旋,今日刺杀既然他愿意一力承担后果,燕振诀也无他议,便点头允了。
终于引入今日的重点主题道:“西宁战事,宿卿想必已经知悉了吧。”
虽然早已知晓但亲耳听到,还是令宿凤褚背后不由得一麻,他捏紧玉匾道:“眼下虽是盛夏,西宁繁华不比燕都,据情况了解,他们那已经旱了两个月了。没有物资来源,确实得盯上燕都这块肥肉。”
“……”燕振诀单手拖头,半响不语,道:“这帮畜人,身上始终透着野蛮的愚臭,不自量力。北辽与我燕关系向来友好,眼下也算它站对了阵营。但是这次他们好像请来了巫邪祭,槐邡城已被困数月,若非非常时期也不劳宿卿带病而回。”
“为大燕尽心竭力,赴汤蹈火,宿凤褚万死不辞,怎会应小伤病痛而怯退。”
周身传来冷笑和讥讽,宿凤褚脸皮厚,这种官话不管是老臣还是新进都是上嘴皮碰个下嘴皮的事,他一掀官袍,主动请缨道:“微臣愿亲往槐邡,救民于水火。”
“众爱卿可有异议?”他这话问的却是在座的三大家族,牯北萧家,中宫颜家,以及南江宿家。
而燕绝城便是皇城燕氏。
燕都采用分权而治制,各氏划地而治,每月三大家族共聚皇城一会,共议朝政。
眼下燕绝城的一番询问,三大氏族自是想尽了办法各自盘算利益最大化的。
雄浑男音响起,是萧擎明:“臣无议。”
颜采撷淡道:“臣妾也无。”
最后才穿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老臣遵命。”
“那便散会。”燕振诀起身,离开皇座的一刻突然回身道:“凤褚单独留下,随孤来。”
几乎瞬间,这个大殿便退清了。
宿凤褚站在距燕振诀十步远的距离,一直不近不远地跟着。
帝者不说话,也没往寝殿地方向走去,而是一路又看花又赏鸟的,燕振诀向来擅长让人摸不清自己。
“凤褚,入宫几年了?”
“回陛下,已近三年。”
“很好,你记得很清楚。知道孤为何单独找你吗?”
宿凤褚还未回答,燕振诀却突然停下,转身递给了宿凤褚一块玉玺,上头雕着麒麟,尾部坠着黄金穗,拥此者当如帝者亲临,百官皆听,万将皆从。
宿凤褚脸色巨变,连忙弯腰双手递还给燕振诀,急道:“陛下,万万不可。”
帝者却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你当知道,此番去槐邡凶多吉少,很有可能你就回不来。到时候你家老爷子非得给孤表演个撞柱不可,身为子女,孝当第一。”
“凤褚决定入朝那一刻,生死已非己所控。”
宿凤褚听到前面的男人轻笑了声,然后才突然一转话题问道:“你觉得萧擎明如何?”
“萧将军战功显赫,当仁不让。”
“当一位武士让人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他的战功有多少,而不是对君主的赤胆忠心有多重时,就危险了。”
“陛下的意思是…”
燕振诀拍了拍宿凤褚的肩膀,目光却远远地透过花树望到了庭里正在挥剑的少年。
他道:“槐邡原是萧擎明的辖地,但现在是归燕都所管,是沟通西宁的边塞要城。没人卖情报,他们不可能攻陷地这般顺利。”
萧家跟宿家向来不对付,但是因为宿家一直香火不好,代代单传,因此势力往往居于单薄的一方,用好控制的宿家来对付萧擎明最好不过。
既是如此,宿凤褚便也收下了玉玺,随着帝者进入了庭院。
花树下,凉风徐徐吹来,摇落的粉色花瓣随着剑气而有方向地温柔运移,却又在下一刻被斩成千万碎瓣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刀剑之快,不过眨眼间。
而身着白衣的少年从碎瓣间走过却是半花不沾。
好一美人舞剑弄花图,可惜少了落肩的花瓣终是透着点绝情,一如少年脸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都月,过来拜见少傅。”
“少傅好。”燕都月反手握剑柄,毕恭毕敬地向宿凤褚问了个礼。
“微臣不过离开七个月,殿下竟又成长了不少。”宿凤褚抬手轻轻搭在燕都月头上,向来虚伪的笑脸竟也有了微变。
燕都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