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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九、 ...

  •   九、

      两年后。

      风云变幻,寒来暑往,当今天子恩科擢拔大量人才,太子亲政,四方势力安稳,朝局初定。

      “棉诸国今日遣使而来,欲与我朝和亲”殿宇华贵,内殿宽敞,四通八达之帘栊均是用名贵布料相坠而成,随风而动,同院内郁郁葱葱的翠竹相得益彰。

      来人锦服华贵,器宇轩昂,因春雨绵绵,发饰上稍微沾了些雨水。他的小厮送上毛巾,他擦着脸上的水道“父皇啊,命我帮着看看,好挑一个出来促成这趟姻缘”

      “棉诸皇室两子一女,均未婚配,此次前来欲嫁还是欲娶呢?”

      “呵”他笑了一声“他棉诸有什么本事,有胆让我朝贵女下嫁,自然是将他们的公主许配过来”

      “如此,两国交好,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层层硬板夹帘后缓步踏出一人,素布衣衫,发用木钗别住,一派民间谦和温润的布衣模样“鹄王殿下何必自扰呢”

      鹄王随手叠了下毛巾扔进小厮的托盘中“倒也不是自扰,我朝适龄的皇子说起来是不少,但细细数过来,除了大哥,我与太子自是不必说,剩下没有婚娶的皇子中,老七尚且年幼,也就剩下老五老六了”

      大皇子身子不好,早就娶了一房贤妻随时侍候。太子已经三十有四,同太子妃也育有一子。鹄王也同户部尚书的女儿定了亲,虽然还没礼成,但也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儿了。

      “去岁,五王爷可是被封了珉王,陛下特许开衙建府,如今也稳重了许多。听说他最近同朝中大臣走得很近,看样子是想帮陛下分担一些国事呢”

      鹄王眼睛微眯“你也认为,珉王更为合适?”

      “棉诸同我朝疆土并不相邻,荒远之地,棉诸王千里迢迢送女前来,无非是想求一个庇护”我出来行了一礼,继续道“现今朝中,除了太子,也唯有殿下有能力辅助陛下一二,虽说珉王与泠王年岁都可,不过在下却听说六王爷泠王身体欠佳,往日便是连大皇子都比不过”

      “嗯”鹄王点头“你非京城中人,朝中之事不了解也是有的。我那个六弟,确实可怜。七岁上母后便薨逝,他发了一场高烧,醒来便神志不清了,平素总爱说些疯言疯语。棉诸国虽小,可擅养马匹,最重要的是,他正好在西楚背后,若我朝同西楚有了什么,由此姻亲也好随机而动。此公主让老六去接,恐棉诸王心中不满,这样一比,确实老五更合适些”

      “是”我躬身认同。

      棉诸国是个外国,地方小,礼数不全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两国联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这样的公主娶过来,那么这个皇子基本上也就在夺嫡之路上夭折了。

      五皇子珉王最近不安生,先后接触了主管外交的鸿胪寺跟礼乐教化祭祖慰天的太常寺,据说是太子殿下安排他主动亲近的。虽然说珉王之前爱好玩闹、顽劣不堪,可其生母毕竟是得宠的淑贵妃,淑贵妃的母家是卫国公家的独女,手握重兵,权势滔天。

      这样的皇子倒向太子,绝对不是鹄王希望看到的局面。

      我知道鹄王的打算,便道“卫国公忠烈,淑贵妃恐怕不会太开心”

      “开不开心,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鹄王道“国家大事,权贵的婚事,真心是最不要紧的”

      我了然笑了笑,又道“殿下,要如何同陛下说呢?”

      “嗯?”鹄王一愣“怎么说,直接说呗”

      我摇了摇头。鹄王眉间微蹙,斟酌问“先生,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外头小厮送茶水进来,随后赶紧下去。鹄王伸手“先生请坐”

      我坐下,正好衣裳,开口道“殿下,陛下是比您更清楚手下皇子们的情况的,连您都能想到珉王是最合适的,这么前线的道理,陛下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鹄王像是忽然想到这一层,表情有了些许明了,可很快又不明了了,他问“那以先生之见,父皇为何要找我来商议此事?”

      “殿下觉得,陛下是否真的满意这个婚事呢?”我捧起茶碗,啄了一口。

      鹄王自己就是个聪明人,点到这里他当然明白过来,仍不确定的问“先生的意思是,父皇有意推掉这桩婚约?”

      我摇了摇头“棉诸的二王子带着棉诸公主前来,身份贵重,所带珠宝器皿礼物众多,如此大手笔,可见和亲之决心。棉诸国虽小,可到底同我们的宿敌西楚接壤,若是他因在我朝受了怠慢转而投向西楚,于我朝而言,也是多了一个敌人”

      按照皇帝老奸巨猾的性格,推是不会推掉的,充其量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们沾上关系罢了。

      听我说完,鹄王这才依稀理清了其中的关系,想了想,又道“可若如先生所言,父皇不想联姻,又不想放弃棉诸这个盟友,我们该当如何呢?”

      见他终于开了窍,我放下手中的茶碗“如此,有两个办法。一则,身份贵重的王爷,娶来做平妻”

      “这不行吧”鹄王反驳“有道是诸侯无二嫡,我朝最是注重祖宗礼法,怎么可能会允许有平妻的存在?”

      “正是”我点头“所以还有第二种方法,寻一位外放宗室子弟,认祖归宗”

      鹄王略一思索“先生的意思,是想在之前的宗室中,找一个男子过继?”

      “殿下明见”我点头。

      细雨不断,飘扬之间浸湿土地,吹打池中莲荷。

      左边也想要,右边也想好。古代帝王权衡之术罢了。皇帝问鹄王的意思,除了让他解决公主到底嫁给谁这个问题,最主要的也是想试探一下鹄王的心思。珉王才开始亲近太子,鹄王若是急不可耐的上来就打压,一是显得鹄王没有容人之量,在皇帝的心中他的品格自然就低了一截儿;二是鹄王处事毛躁、不念多年兄弟情义,刻薄寡恩,随随便便牺牲自己的手足,这也会让跟随他的大臣们心中有所芥蒂。

      鹄王负手在厅中走了几步,思索道“先生所言甚是有理,如此,我明日再去回禀父皇”

      “殿下英明”我行了一个作揖礼。

      处理了这件事,鹄王看着我“先生大才,本王能有如今建树,全是仰仗先生手段”

      “殿下厚爱,殿下经天纬地之才,怀珠抱玉,我等能为殿下效劳一二已是荣幸备至,幸得殿下信任,提擢大恩,我等定然拼死以报”

      鹄王满眼欣慰,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今日叨扰先生”

      “殿下慢走”

      等他走了,我才慢慢直起身。

      两年前我省考不中,已然落第。李文听闻,写信于我,劝我科举一次就中的没有几人,让我不要气馁,再考几次就是。我也以为是我自己文章写的不好,朝堂能人众多,我的文章同人家一比怕是不能看。

      我本是要回应天重新备考,结果却在太学院中收到了一封信。信中所言十分简要,只有二字,门第。

      看着此笔比划走势,王一博无疑。

      他知道我落第,特意去问了,才给了我原因。

      信件落在桌面,我晃了晃,一下子跌进了椅子中。

      原来……原来是这样。原来,不管我怎么挣扎,最后还是要落败的。

      我,安安分分的在平康院长大,却因为贪官污吏,家破人亡,一手将我养大的肖妈妈也被凌辱致死;想要来应天谋条生路,却被人诓骗去了象姑馆;想靠自己之力走科举之路,却因为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因为不想连累其他人,此生再无可能踏足庙堂。

      我将那封信烧掉,火苗在我眼前跳动。从此以后,再无筹备科考的秀才,只剩下一个满心复仇的谋士。

      当今皇后膝下无子,太子生母亡故,由皇后抚养。鹄王的母妃是当年潜邸旧人,最得皇帝宠爱。当年皇帝病重,满朝立皇储之声日渐鼎沸,恰逢举国大旱,当时尚且是猗王的三皇子为了赈济救灾劳心劳力,故而待其回京之后,一举被拥立为太子。而鹄王,因协助有功,被加封为七珠亲王,名望仅次于太子。

      我处心积虑,谋划两年,利用人言传出了一个无双谋士的名号。这么长时间,我从李文那里探听了不少传言。太子已经是太子,可是一直于他并驾齐驱的鹄王却不一样。鹄王从来没有落下太子分毫,却单单因为立嫡立长,败给了早自己半年出生的猗王。

      心有不甘,必生怨怼,仇恨已起。

      正好利用。

      鹄王早有争夺太子之位的心思,于是在江湖上广撒网招募名士。我便是在这个时候,成了他幕僚中的一员。

      今日下雨,缠绵悱恻,鹄王府的人要派马车送我离开,我谢过好意,撑着伞想自己走。

      人人都说烟雨江南,风景如画,我慢慢走在青石板上,雨珠如碎玉打在伞面,我心无旁骛,缓步慢行。恰巧遇见一个茶馆,雨幕品香茗,最是舒心惬意。

      天目黑釉盏,映衬上好乳白汤色,一明一暗恰到好处,茶沫色白如雪,久久不散,正是一盏好茶。刚上来,就听见旁边有桌人小声议论。

      “嗳,你们听说没有,六王爷回来了”
      “六王爷?你说那个疯疯癫癫的泠王?”
      “是呀”
      “嘶,不是说他犯了疯病,自己跑丢了吗”
      “哎,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到底是天子血脉,岂能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
      “这话倒是也不假”
      “听说这泠王每年都跑丢一次,可是真的?”
      “呵,一次都算好的,听说前两年他自己跑丢了,找了一年多才找到”
      “竟有这等事”
      “听说这次宫里那位下了死令,绝对不能让他再跑丢”

      ……他们的议论声小了,大约是终于意识到天家之事不是他们这等人可以议论的。我却不免心生疑窦。

      说实话,三年前我考省试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关心天家中事,可现而今我已经是鹄王幕僚,就少不得关心皇帝的家事。说来奇怪,皇帝的这些儿子,我就算是没见过也是听过的,说句不夸大的话,这些皇子所有的信息我几乎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唯独这个泠王,我对他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基本不了解。

      要不是今天那个棉诸国公主和亲的事儿,鹄王也不会主动跟我提泠王的情况。

      不管在朝还是在野,大家好像不约而同的将这个泠王屏蔽在外了。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不过通过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原因也不难想,天家之子原本是人中龙凤,却得了疯病,言行有失天家颜面,不管是谁随意议论都是藐视皇权,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保平安才是要紧。

      我手里托着茶碗,目光平静的望着雨幕。

      泠王……七岁死了母亲,发烧得了疯病,堂堂一个郡王却一直被亲生父亲囚禁,也是可怜人。

      一碗茶吃完,我起身告辞,打算走回家中。雨中人少,只我一人,不免还是有些心胸畅快的。我正打算跳过水洼的时候,前方忽然一阵吵闹。我抬头看去,一群府兵打扮的人正疯狂追着一个人在雨中狂奔。那人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我定睛一看,这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张牙舞爪的往前跑,后头府兵一个劲儿的追。

      “站住!别跑!”

      可那人并不听他们的,还是死命往前冲。我眨了眨眼,十分懂事的往旁边让了地方。

      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哥是谁,但能让这么多人追恐怕惹得事儿不小,我躲躲,你们自己处理就好。

      谁知那人半路转了方向,一下子就把人家路边儿摆摊儿的架子给掫起来,照着那帮人的脑袋往上砸。看见这模样我不禁往后退了退,仿佛那架子是砸在了我身上一般。

      那些被砸的人嚷嚷疼,我觉得他们马上就要拿刀砍他了,谁知那些人并没有,前头那人疯癫的人一个劲儿的跑,后头那些人就一个劲儿的追。那疯人跑到水果摊拿果子扔他们,咔咔咔一个个水梨照着脑袋砸,看得我龇牙咧嘴,又往墙根躲了躲。

      好家伙,这人可了不得。

      说不慌是假的,我把伞撑在我前头挡住,力求把我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已经冲着我奔过来的,我一个着急就想用伞挡,结果那人一把就把我的油纸伞给抓漏了,漆黑如碳的手冲到我眼前吓得我眼珠子差点儿直接掉出来。

      我那一声尖叫被死死堵在了嗓子里,疯狂想喊出来却张不开嘴。他扑在我身上,嘴里啊啊啊的叫着,我拼了命的挣扎,闭着眼连打带踹,那些追他的人连忙把我们两个分开,那人力气极大,一下子甩出了两个,幸好追的人多,七八个人一起压上去,终于把那疯子给摁住,他挣扎不能,不甘心的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低吼。

      我吓得魂不附体,只想着快点儿跑。那人被摁在地上,雨水冲刷,乱哄哄的头发里,依稀闪过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我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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