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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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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转眼到了入冬时节,俗语有言“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医圣张仲景之言言犹在耳,应天上下不论官员还是平头百姓,全部换上新衣,庆贺往来,纷闹欢笑一如年节。
冬日昼渐长日渐短,天亮时分睁眼的时候,已经比往日晚了些。
被子实在温暖,到底还是钻出来了。每日早上晨读不可推迟,今天已经延误了些,还是早早起来为好。
门口有人敲门,我从书中抬起头。
得亏我这院子不大,门口有人喊“八道兄弟,我儿今日又来了信,辛苦你帮我看看?”
“来了”我放下书出门。
我搬来这里已经几个月,我住的算偏僻,原本就我一个,最多也不过再添一个王一博,邻里邻居的本来也不甚走动。前些日子这里的邻居岳大娘登门,说村里的先生出了远门,家里孩子来了信,可家中实在没一个识字的,看我出来进去手里总拿着书像个书生,就冒昧来求读一读信。
举手之劳没什么可推辞的,我帮她念过,无非一些最近如何的内容,岳大娘局促的问我能不能给她儿子去一封信,回一些家中平安勿要挂念之类的话。临走前岳大娘不好意思的放下十文钱,说今日出来的匆忙,区区润笔还请不要推辞。我本来以为只是随手帮忙,赚钱确实是无意之举。本来我是可以慷慨帮忙的,只囊中羞涩,确实没有办法装大气,只收了五文。从此以后村中多有人来寻我,一时之间也算是有了个进账的活儿。
我开门,岳大娘堆着笑脸进来“这么一早,打扰八道兄弟了,今日立冬家里包了饺子,给你点儿来”
“还有就是,家中孩儿又来了信,这次还是得劳烦你”
我请人进来,帮她读信“宫中传旨,猗王因今年治理国内旱情有功,被封为太子,举国欢庆,太子设宴,对儿多有褒奖。唯念家中母亲妻儿,儿不能近前尽孝,望母勿怪”
朝廷立了太子举国皆知,这倒不是什么新奇消息了。主要还是岳大娘的儿子一片问候之意。我帮她写了回信,执意不收润笔费,只留下了饺子。
立冬果然寒冷,我关上门,又裹了裹衣裳。
应天不愧是天子脚下,消息都显得灵通了不少。听说当今陛下有皇子七个,大皇子怀有旧疾,二皇子未及五岁便夭折,三皇子十五岁时被封为猗王,四皇子前后被封为鹄王,两人后先后封为亲王,今年三皇子才被封了太子,但不影响四皇子是最受宠爱的亲王。五皇子贪玩儿不成器,六皇子传言较少,只知十五岁时被封了泠王。至于七皇子,年岁尚幼,更加没有消息。
不过这京中的事情同我也关系不大就是了。
近日天气寒冷,晒得衣服都冻上了冰。我回头看了看那一大碗饺子,将它放进了锅里。
晚上再用不迟。
“爷”王府一处角门,长随扒着门,一脸的欲言又止。男人想出去,看见他这德行面露不耐的啧了一声。
长随立马松开门,老实站在旁边儿。男人又要走,长随立马又道“爷!”
“爷咱不去了不成吗?您说这一天天的,晚上您总不在,今天是立冬宫里肯定是要有诸多赏赐的,我这到时候我怎么说——”
一记眼刀飞过来,把长随嘴里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出来谢恩”男人甩开他“不是头一次了,他们没什么不信的”
“爷……”长随为难“咱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么,府里的下人们也容易发现呐”
“守好门户”
那人还是走了,剩下长随自己捂着脑门儿感叹自己差事难当。
门口吱呀一响,我手里正看着史记的书简,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他看见我先是咧嘴一笑,然后又故作气愤“外头有人来了,你怎么不知道起来看看啊?万一遭了贼可怎么办?”
我头也没抬,淡定的翻着书简“我初来乍到,家徒四壁书侵坐,梁上君子来我这里怕都是要骂上一句的”他一直不说话,我抬眼观他那些许委屈的脸色,略一思考,放下书简道“自是知道你要来,特意给你留了门的”
“啊,原来是给我留门儿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忘关了?”我将书简收好站起来。
“嗳,不对吧”他眯眼瞧着我“我又没说今天要来寻你,你怎么知道要给我留门”
……这倒是真的。虽然说王一博经常上我这儿来蹭饭,但也不是天天都来,今日立冬,鬼使神差的,我还是留了门。
心里的那点儿心思被戳穿,我一愣,烧着脸磕绊道“我家的门,你管的着吗?”
他笑了两声,闪身进来“今年啊天儿冷,我该给你弄个炭盆来”
我把桌子收拾了,他也放下手里的兜子过来搭把手把桌子抬到床边去。我推他“把锅里的吃食拿出来”
“哦哦”他转头去找,惊喜道“饺子?”
“你做的?”
他能喜欢饺子,我嘴角不觉扬起,还是道“君子远庖厨,我哪里会”
“炭盆不用了吧,你已经送了被子,屋里不冷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回头,似乎满是无奈的看了我一眼,然后道“我给你拿了件披风,你这屋太冷,白天读书也实在是难熬——嗳,你别忙拒绝,这披风是我以前穿过的,咱俩啊身量差不多,这披风除了样式有些旧,暖还是保暖的,你别嫌弃”
我一愣。
我知道他身份应当是不一般的,他的见识、谈吐、待人接物的习惯,甚至那刻意平民化的衣着,无一不在透露着他出身不凡,肯定来自权贵之家。我身无分文家贫如洗,箪食瓢饮度日,他非但没有任何嫌弃,没有权势压人,也没有把大把的银钱砸过来,还经常上门同我聊些史书见解政治刚要,照顾着现在饥寒交迫的我。
我垂下眼,将披风拿出来披在身上。他端着饺子出来,嘴里念叨“家里有醋么,我瞧你平日煮菜不爱用,是不是怕酸——”
他瞧着我发愣,我不免也有些局促,在他跟前转了转“还行吗?好像有些长”
“什么?哦,啊,我看看”他随手把饺子扔桌子上,过来看披风,弯着腰比划了一下道“好像是有些长,这样,明日我找个针线好的娘子给你改改,我看看”
“别改了”我拦住他“我,年岁还小,以后就不长了”
“你现在穿着不方便,日后你登榜了再买新的”
“不用”我往一边躲开他,把披风解下来在怀里团好“就穿这一件就行,多谢博兄”
见拗不过我,他也不强求,手在裤管上搓了搓道“那吃饭吧,等会儿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今天我帮邻居给京中的儿子写了封回信,饺子是邻居送的”我坐下,有些歉疚“家中没醋,是我疏忽了”
他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饺子也不一定要吃醋的,你多吃,多吃点儿长精神”
吃饭的过程中,他说“明天我得出去一趟,盘桓些日子,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看他一眼,不明所以,接着嚼饺子。他盯着我也不说,一副等着我发言的模样。我端着碗,思索了一下“那,那你就去吧”接着吃。
他似乎对我这个答案不满意,凑在我脸边儿“你就没有什么别的,叮嘱我的?”
“叮嘱什么”我答“你,心思正,脑子也灵活,我没什么可叮嘱你的”
“嘿?”他生气。我还是不回答,一门心思在吃上头。
他掐腰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是没反应,吸了吸鼻子,又凑过来“你要不,跟我一起?”
我筷子一停。
四目相对,王一博一脸认真等待回音的模样瞅着我。我眨了下眼,身子往后退了一些“你……”
“我跟着你去哪儿啊,我还得参加科举考试呢”
他仿佛是非常惊讶于我的选择“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娃娃!哦,我,我费这么半天劲,你,你脑子里就只有你那个科考,咱俩同吃同睡的交情这我,我老长时间都不回来你就这个反应?你心是石头做得不成?”
我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攻击很是不解“咱俩什么时候同睡了?”
“……重点是这个吗?”
“哦”我低头用筷子夹饺子,夹了两下没夹起来,干脆放弃,把筷子跟碗一放。
思忖片刻,我道“你有事,忙你的就好了。你我相处这么久,曾经你于危难中救我出城,也愿在我迷茫时给我指条明路,还帮我在应天安置下来。你对我实在是好,也实在是感激你,愿意在我难的时候,伸手拉我一把,你给我帮助良多这我是知道的。可我虽感怀你的体贴,到底咱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就得各有各的生活。”
“对于你,我实在是粉身难报,可我也不愿意做你的拖累。你花了这么多心思帮我,也是助我复仇,若我这样便放弃,又怎么对得起你帮我做得一番谋划”
我这人甚少说心里话,一则人与人相处的尺寸总是变的,二则人心隔肚皮,说了什么人家也未必放在心上,可今天这个事儿,就算是王一博他听不进去,我也还是要说的。
“我并非,冥顽不灵之人,你真心待我,我自然也真心相报”
“只是我现在,确实无法助你,你带我去哪里无非就是当个消遣乐子,我、我身负血海深仇,恐不能这样回报——”
“肖战”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轻声叫我的名字。我顿住,转头看过去。
他深吸了口气,像是在衡量什么,握着的手紧了又紧“你身世艰辛,我本不欲诓骗你,故而一直未曾直言相告”
烛火摇曳,在我们之间轻轻的颤抖。
“若我说,你的血海深仇我一句话就可以帮你报,你所求之位我也能帮你求,你会否还是觉得,我对你、是真心相待?”
他眼神清澈,满是认真,我缓缓点了点头。
“肖战,你不是我拿来消遣的小玩意儿,我愿意同你待在一块儿,也喜欢同你待在一块儿,每日最期待的便是能来找你,没有任何目的,即便是这样”
“即便是这样,你,可愿意——”他的声线里满是期待,可我的回应却显得有些冷冷冰冰。
我说“我不愿”
“……”沉默在我们之中蔓延。
许久之后,他坐回去,继续吃饭。我也继续吃饭,只是饺子都没有刚才的有滋味了。
“我吃完了,多谢款待”他起身告辞,正了正衣裳,开门走进了冬夜。
我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那里,在烛火中,安安静静的把饺子吃完了。吃完才意识到吃的有些多,竟然撑到了。
靠自己这句话,说的容易,做到太难。明明有捷径,明明有人相助,偏偏要绕开去寻别路。往前我利用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愧疚感,唯独王一博这个人,相交纯粹,利用他反而不能得心应手。
既然不好利用,舍了也无妨。
冬去春来,李文写信同我说,他要参加礼部主持的省试了,让我不要担心,好好读书,筹备院试。朝廷下旨,今年加开乡试,于秋闱之时进行,选拔新一轮的人才。
我因为户籍已然落定,便报了名,自此读书更加刻苦,天不亮就起床念书,夜深了才睡下,夏日长了痱子难受的很,不敢挠也不敢动,密密麻麻生了好大一片,只能穿一两件薄衫晾着。
眨眼之间,终于到了乡试的时候。
此考试是由诸州、开封府、国子监将合格举人贡入礼部,由于是地方主持,要求相较省试并不严格,我参加进去,大家各有一张桌子,答题时也各自封闭,进考场前都是搜身之后的,甚至连内衫也未曾放过,正反一一查看过才行,据说是为了防止有人作弊,将答案写在衣服上。
日头从东边升起,自西边落下。我从考场出来,神色有些恍惚。
我费尽心思参加的科举,最后到底能不能成事还是个未知数。
不论如何,我潜心在家继续读书。李文参加的是省试,需要连考三天,比我更加艰难。我自然也不能放松。
有一日我在家温书,外面忽然一阵敲锣打鼓的热闹,我本不欲理会,谁知声响越来越大,竟然敲到我家门口来了。
“八道兄弟,八道兄弟!快出来呀,你中秀才啦!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了!”
……什么?
说实在话,我脑袋一空,险些还是没听清岳大娘在说什么。然后有人上前,递给我一个盒子,并道“咱们应天的节度使大人特送来的资料与路费,说你参考辛苦,近日收拾收拾,便可上京去太学院,准备参加明年春天的省试就是”
过了不久,李文同我写信,说省试已过,他中了。我也欣然去了东京城。
省试相较于乡试比较麻烦,除了要把家世、年龄、籍贯、参加科举考试的次数等写清楚,还得有10个人为我作保,如果发现弄虚作假、违反科举中的规定,这10人就要连坐,取消考试资格。其实当官写家世,虽我从来不以出身平康院为耻,可写到这上面,那是要给礼部吏部等中枢官员看得,我担心他们会心有芥蒂,故意将我名字抹去。
后来知道他们判卷是会糊名字的时候,我高兴了许久。这意味在判卷之前,他们是不知晓我身份的,也就不存在他们会因为我的出身估计将我的文章判不通。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我试卷终于还是在礼部传开了。原因是他们无法确定是否要让我及第。
“这个八道,勾栏瓦肆出身,若是在朝为官恐怕玷污于我朝清流之名”
“这人文章写的花团锦簇,命理分明,字字一针见血,若单单因为其出身而屏蔽在外,恐怕外人会说朝廷有门第之见”
“朝廷取士,一曰能力,二曰声名,若是连名声都弄不好,如何身做父母官呢?”
“年兄此言有理,这八道本就是贱籍出身,如此恐会让世人误会,咱们朝堂成了收垃圾的地儿,连那等货色都能入大内共理国事了”
“对呀对呀”
几个判卷老臣交谈一番,最后给我的文章上,写下了不通二字。
我落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