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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赶巧永安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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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巧永安当铺的掌事禀报所收物件,府中管家查账没查出什么来,倒是自己老爷心血来潮过来看看都收了些什么好东西,一眼就看见了这块玉佩。
“这、这是谁收的?谁给他的胆子,连这等物件都敢收,岂非闯下塌天大祸?!”
托盘上静静躺着那块玉佩,屋内没人说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玉佩拿起来,反复转了转。
“你说,这东西是在当铺发现的?”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管家恭着身子回话“我细细查问过,来卖玉的是个中年男人,打扮破旧,估计是附近农庄上的”
嗯。男人没什么所谓的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将玉扔到桌上,端起茶来饮了一口。
管家想了想,又道“那当铺掌事的说,这玉佩瞧着名贵认为定然来路不明,所以故意压低了价格。那卖玉佩的也没挑理,说给多少都行,当铺这才收了。本以为若是偷来抢来的,定然会有人来寻的,可左等右等等了快两个月,一直没有人来赎来问,这才报了上来”
“嗒”茶碗随手被投放进盏托里。管家察觉气氛不太对,赶紧闭嘴下跪,小心看了一样男人边上的长随。往日他们几个仆人小厮长随的在一块儿,关系都还不错,在主人家跟前也互相多加提点。此时长随也给他使了个眼色。
管家愣了愣,心领神会,半起身道“我这就去查查那个卖玉佩的,查明玉佩来源,再来禀报”
“嗯”男人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下去吧”
“是”管家连忙告退。
李文在牢狱门口迎接我,看见我赶紧迎上来“八道!”
我连忙行礼“文兄”
“八道快快请起”李文叹了口气,继续道“当初八道你将我放走,一直铭感于心,本想考取功名后就将你救出,可天不遂人愿,还因着我的事连累了你,害你入狱,蒙受这等无妄之灾。为兄本无颜相见,只是救命之恩岂敢相忘,这才匆匆赶来”
“文兄何必如此客气”我急忙将他拉住,满是歉意“那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怎敢担得上文兄一句救命之恩。我今日落魄,承蒙文兄不嫌,八道心中感激”
你一言我一语,你谢谢我我谢谢你,终于还是李文道“家中已备好酒菜,只等弟弟赏脸”
我现在确实没地方去,李文愿意招待确实是个去处。我也不想多加推辞“可我一个戴罪之身,不好叨扰兄长住处……”
李文拉着我的胳膊“你来是好事,哪里算的上叨扰,走走走吃酒去”
我知道李文的身份大约不是一般农户,毕竟第一次被绑到象姑馆的时候,他嘴里还嚷嚷着“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却没想到,他家还真是有钱的门户。
一座精致小院坐落于此,门庭修葺的很干净整洁,院中栽着一株枣树,正屋三间、两侧耳房各一间,四周房屋围合组成这么一个一进的小院,房屋顶上铺着寻常人家用不起的瓦片,遮风挡雨效果很好,可见主人家的用心。
“文哥儿回来啦,还有朋友,快请进快请进”
李文给我介绍“这是我娘,我家人口简单,我爹我娘,家里只我一个独子,姑姑已经远嫁,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三个,来,这个屋”
我上下打量着,真心实意夸赞了几句。这个地方很好,布置虽然简单却也能看出来人家是很费了一番心思的。
这个地儿叫溪直岭,是京中权贵的一片庄子,李文的爹就是这庄子的管事,管着这里上下几十口的佃户,还有这一方庄子的安全。
“我们文哥儿就是受了我们主子家考功郎中沈大人的指点,这才去考了功名”按照礼制,男女不同席,不过家里没有什么人,我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客人,李文的母亲忙前忙后终于做好了席面,坐在一起用饭的时候才说道。
我方知这处庄子是吏部考功郎中手下的产业。
“这话你不要去外面说”李文叮嘱我“沈大人轻易不愿张扬”
当然不能张扬,李文自己就算是被绑到象姑馆都没说出来,我要是自己往外说,那岂不是自找麻烦。等到李文母亲问我身世的时候,我就将我的故事挑三拣四的说了,当然没提我原先身在平康院的事情。倒不是我觉得羞耻不愿意提,只是本朝最重礼法,李文还是秀才,跟勾栏瓦肆的人结交,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一番周折听得李文母亲眼泪花花,直说孩子可怜,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他们去跟主家说情,做这里的佃户也是好的,到时候再讨一个老婆,生个孩子,人生就踏实了。
我知他们是好意,纵然我没去的地方,还是表示佃户还是罢了,只求可怜能留下住几日,等我在外头安顿好了再走。
李文母亲说我想不开,好在李文支持我,说男儿志在四方,出去闯一闯,何必拘泥于这四方的天。
这话皮里阳秋,我也不置可否。
我有大仇未报,安稳的生活这辈子注定与我无缘。
就这样我在这里住下,李文父母据说是跟主家说了一说,主家觉得不是大事儿。李文还有会试要考,需继续寒窗苦读。会试不同于乡试,需要专门的先生指点,考功郎中沈大人说让李文来给他自己的儿子当个伴读,于是李文就动身去往东京了。而我也趁着他打点行装准备启程的这段时间挑了一件残破旧房,请了几个泥瓦匠给简单修葺了一番,便拜别李家人,搬了出来。
这第一步有了住处,第二步就是要改籍契。贱籍是不可以参加科考的,象姑馆倒了以后,我虽然恢复了自由身,可要报名科举,资料还是要准备周全的。来回跑了几趟户长的住处,因为我算是流民,到了这里只是为了逃难的,按照政策我最好还是回去。不过我掉了几次眼泪,将我的身世说的凄惨无比,户长最终还是被磨得松了口,答应让我在应天暂住。但是需要住满一年才能正式落户。
掐指算了算时间,应该是可以干的上新一轮的科考的,留下些小礼物便千恩万谢的走了。
在象姑馆挣得那些钱够我省吃俭用一年,但我还需要置办一些书,怎么算,那些钱都是紧紧巴巴不够的。不过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八股取士之前略有听闻,却没正经了解过,之前肖妈妈让我读书没有什么目的性,几乎什么都看,做文章也是随心一些,既然他们给出了要求,我就要按照他们的要求练习。
如此过了三个月,时节已经是深秋。
天气越发凉了,叶落枯黄,萧瑟无比。
正在写字的纸忽然被吹起,我急忙压住,防止毛笔弄污了我刚写下的文章。我同李文还保持着书信往来,李文说可以帮我将我的文章拿给老师查阅,然后再将老师的指点送换回来,我再加以改进。
我拿书压住宣纸,然后将毛笔放好,这才抬头,发现窗户漏了一个洞。
一些反复用过的纸我都留着,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我打算裁一节纸重新糊在窗户上,以此挡住呼呼吹进的北风。谁知去拿纸的时候手指僵硬的不能动弹,方才意识到原来我的手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
又一阵秋风吹进,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当即就打了一个喷嚏,遂吸了吸鼻子,抱紧自己。
还未入冬,便已经是这样的光景了。
得益于小时候在平康院,那时生活也凄凉,我娘出去接客没有空,我们实在太冷,有什么还都先紧着我,于是小小的自己就学会了给我娘做棉衣。
现如今无非也是靠我自己,没有区别。
文章一时半会儿也写不完,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出去买棉花针线。一般没有大老爷们儿买这个的,尤其是卖针线的娘子,一直问我怎么还亲自来买这些妇人用的东西,就算是家中无妻,老子娘也很不该让我自己出来。
我不反驳,只是笑笑,说我哪有那样的福气。
书这等东西实在太贵,一本就要十好几文。今日买了棉花,书就不能买了,总不好一日开销太多。
秋风瑟瑟中,我顶着风回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发现好像是有一个人影在我家院子门前徘徊,鬼鬼祟祟。
贼。这个词儿在我脑子里立马就跳出了这个词。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总找我这个人。我已经穷的家徒四壁,竟然还能有盗贼看上我家,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是他眼瞎还是老天爷眼瞎。
我低头,在路边找了一个大石头。把新买来的宝贝棉花紧紧的系在我身上,然后俩手抡着石头,打算趁这贼不注意照着他的脑袋狠狠来一下子。
“这小子就住这破地方?四下漏风,把那东西买了也不至于这么惨吧……”
我举着石头一愣,忽然刚才的凶神恶煞的戾气就减了三分。
这声音,怎么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
“这是在家不在家啊,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知道回来——”他自己念叨着回头,忽然就看见了我。
目光对视。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我举过头顶的石头;我看了看他,也看了看我手上的石头。
“我说,你这要杀我的心思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他语气认真。
“……”我无言以对。
那块石头被我拿来顶住了院门。开门进屋,他也跟着进来,随手把门关上。呼啸秋风就那样被关在了门外。
“你这地儿……”他一点儿都没有身为宾客的自觉,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一眼能?干净的房间打量一圈,然后不客气的评价“次了点儿吧”
我翻了个白眼儿,接下身上的棉花“看不上你去别的地儿”
“你看,说两句还生气了”他丝毫没有其他人应该有的边界感,往里走了走,躲开我故意甩向他的包袱,啧了一声“看着点儿,我还在这儿呢”
我没说话,在床上收拾我的棉花。他觉得没意思,就走过去看我散在书案上的书稿。纸张响动,我见他看也没阻拦,一心一意收拾这些棉花,准备拿一件夏天的衣裳改改,给它续上。
没忍住,我还是悄悄回了个头。他双手举着那张宣纸,因为天色暗了,就守着窗户透过来的那点儿亮光,眉目认真的读。我方才注意到他生的高大,面若冠玉、身姿修长,加上一种莫名的气质,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经天纬地的意思。
“我有个小意见,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显然我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说话,被吓了一跳“什么?”
他看了看我,咧嘴一笑,举起手中的文章“看不清了,给点个灯行吗?”
“……”
我甚少在晚上看书,只因灯油昂贵,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浪费这个钱。
今日却不知为何,似乎是不愿意被他看扁,或者也可能是因为些别的原因,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灯盏的火苗已经跳跃而出。
他满意点了点头,站在灯下接着读。我看他静了一会儿,转过去研究该怎么做棉衣。
点都点了,不能浪费。
夏衣摊开,稍微裁剪开,铺平,然后我开始摘棉花,一点一点的将棉花放在摊开的衣服上,细细铺平、铺匀。
这是个细致活儿,颇费功夫。一时间就忘了他的存在。
弄完正身,接着弄袖子,我往旁边绕了一下,忽然觉得脚下踩了什么东西,接着就是一声惨烈如杀猪一般的喊叫。
“啊!”
我一惊,连忙抬脚。他抬着脚,面容扭曲,表情极为痛苦不堪。
“你压我脚了!”
“……我看见了”
他瞪大眼睛“看见管啥用,道个歉啊?”
“对不起”我也十分坦诚。
他眨了眨眼,一屁股坐我床上“我脚疼”
“疼,我也没办法”我无比诚实的说“你忍一会儿吧,一会儿就不疼了”说完就弯腰,打算继续弄我的棉衣。
“嘿?你个铁石心肠的小娃娃”他把他脑袋伸过来,故意挡着烛光“你,你踩我脚了,就让我忍着?”
看不清,我只能抬头,表示不解“我道歉了呀”
“道歉管屁用?道歉我就不疼了?”
“道歉,你忍忍,不就不疼了吗?”我眨了眨眼,然后把他脑袋往旁边推了推“你往那边挪挪,我都看不见了”
他被我推到一边,睁大了眼睛,似乎对我这种敢对他直接动手的行为有些惊奇。然后就换了个方向,老老实实看着我弄棉花。
“我饿了”他说。
我头都没抬“锅里有粥”
他啧了一声“不会吧,咱俩交情都不值得你给做份新的?”
不知道是不是烛火太跳,或者是屋里哪里又漏了风,还是我的床不够平整,我总觉得踏不下心来续棉花,有些烦躁一巴掌拍在床上。
在床上的他当即就是一抖,下意识来了个防备的手势。我挖了他一眼,开始生闷气。
气他吊儿郎当,气我不能集中精神,气他当时不告而别。
“咋咧?咋生气咧?”
“小小子儿你咋咧?是不是wo滴慌咧?”他忽然开始用方言说话,跟他那张刚正板直的脸实在违和,我没忍住,噗嗤儿乐了。
我乐他也乐,也不嚷嚷脚疼了,盯着我笑嘻嘻的拍大腿“乐了好,乐了好嘿嘿”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也低头看着我。
“衣裳晚上别做了,仔细伤了眼睛”
我心头一软。从离开平康院,颠沛流离,这么多波折这么长时间里,这等关心我的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同我讲过了。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激,但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跟你又没有关系”
他往后一靠,面露嫌弃“恁这小小子儿说话不中听,忒不中听~”
我作势要拿针扎他,他目露惊恐赶紧往后躲“好汉好汉!不要动手,我再也不敢啦!”
生气,又生不起气来。我斜眼睨他,又低下头,摆弄着棉衣“你,怎么找到我的?”
见我不打他,他又从床上弹起来了。灯火摇曳,落在我们的脸上忽明忽暗。外面秋风呼啦啦的吹着,再也看不见窗外的明月。
他盯着我宣窗的一角,神情有些发怔,然后低头冲我笑着道“找了个人,算了一卦,人家跟我说……”
“有心找,就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