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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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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色如墨,小厮们有提灯笼走的,有在后头跟着的,一颠一颠的往那村里去。
“公子,公子”
我掀开轿帘,有一小厮凑在轿子旁边,谄媚的冲着我笑“公子,累了吗?妈妈吩咐,您若是饿了渴了,咱这儿都给您预备了”
一边说着一边捧出一个食匣子,双手捧着展示。我眼皮掀起“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厮一愣,腰弯的更深“回公子话,小的、叫郑平安”
平安,我心里念叨了一句,面上只点了点头“辛苦你走这一遭”
“能为公子效力是小的的福气,公子您慢着点儿”
他穿着不算出众,长相也不算出众,甚至可以说非常的其貌不扬,个头矮小,脸上带着难以洗净的风吹日晒的痕迹,手上的老茧彰示着这完全是一个靠力气过活的人。
我恰巧见过许多这种人。
他们极度渴望得到肯定,极度渴望得到一些权力,脑子灵活,能办成不少小事,但是也很容易在毛头小利或者攥着鸡毛的时候迷失自己。他们大部分会把挣来的钱花在妓女或者男倌儿身上,通过打压比他社会地位更低的人群来得到其他老爷们儿的认同、起哄、指指点点,以此来获得在人群中聚焦、被人认同的成就感。
说实话,我明白他们的不容易,这个世道总是有很多人不容易的。
起码他是在家人们满怀期许中降生的,因为他叫平安。
村中很快就到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秉烛夜游只是城中人才做得事,种田的永远都是到时间睡觉。此时这个村里几乎全部陷入寂静,鸡犬也都回窝里休息去了。
我自己从轿子上下来,远远的站在树下。小厮们已经进去,过了没一会儿就能听见女人孩子哭泣的声音,还有那个男人求饶的声音。
我提着一盏灯笼进去的时候,正好是小厮们刚停下。一家三口以为是到了什么贵人,也顾不上抬头看,跪在地上只知道咕咚咕咚的磕头“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下次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大家总是这样的说辞,古往今来都没有变过。
可我不是来听他道歉的,郑平安将我手里的灯笼接过去,我走上前,抬起一只脚,踩在男人的肩膀上。
“我的玉佩,在哪儿”
“啊?”那男人一愣,趴在地上颤抖着“什么玉佩,没有玉佩啊,小人哪儿敢偷您的玉佩——”
郑平安忽然上前“啪”的抽了一巴掌,我这才看到这人的脸已经血肉模糊了,确实被打的不轻。郑平安揪着他的领子“说!把我们家公子的玉佩放哪儿了!不说就打死你!”
显然他被打怕了,慌忙摇手说哪里敢动公子的东西,可是在他看见我长相的时候,嗓子里就像是忽然卡了一窝鸡毛,逐渐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你,你不是哑巴——”
“啪”又是一巴掌,郑平安啐了一口“凭你也敢伸手冲着我们公子指指点点?!”
原本正在哭泣的妻女也看见了我,尤其是妻子,满眼的不可置信“是你?你”
他媳妇倒是脑子转得快,赶紧过来拽他“俺早就说那块玉不能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有的东西,恁偏不听偏不听!这下好了,麻烦来了,恁快把那玉还他呀!”
“什么玉俺真的没有,恁个傻婆娘别他妈瞎说话”他急忙想捂住她的嘴,郑平安一看就知道里面有猫腻,哐哐两巴掌下去,他终于说了实话。
“我是,我是把他打晕了之后,那块玉就掉出来了,这,我以为他不要了,就捡起来”男人眼神飘忽,一边说话一边抖,缩着脖子怕再挨打。
“那玉水头极好,本来想拿回来当我家的传家宝,后来想了想,怕惹麻烦,就找了一间当铺,卖掉了……”
“什么?!”郑平安又是一巴掌。我没拦着,只皱起了眉“哪家当铺?”
当掉了的麻烦可能比被人偷要麻烦一些。因为一旦进入当铺,那这个物件儿就属于正常合法的商品流通,辗转可能会到当铺主人手上,也可能会被当做赏赐给别人,这就意味着我再次找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突如其来的烦躁。
那个男人可能也是怕再次挨打,赶紧磕头“长西街,永安当铺”
“走”说完我转身离开,其他几个小厮在后头按照惯例警告了几句,一道回象姑馆。
在轿子上我沉默不语,有些心烦意乱。但愿那块玉还没有被当铺的老板上交,还留在当铺里。但是我也要有再也找不到的心理准备。
我无意识的咬着自己的手指,想着如果没有那块玉,我得怎么报仇?
……我是不是有些过于关心那块玉了?没有那块玉又能怎么样呢?
求人不如求己,我何时这般依赖旁人了?
轿子一摇一晃的回了象姑馆。
象姑馆的老鸨认我做了弟弟,一则是我给她解决了李文那个生员的麻烦,二则因为我之前在平康院算是见识了不少,尤其是看见这里所有象姑都是按照女性那般打扮的,形式过于单一,于是给她提议,更换经营模式,更能赚钱。尤其是要设立这里的头牌,头牌就要有头牌的架势,得给他们打造光环,客人们也愿意花钱买那个氛围。
如此一来,这里的象姑分了等级,客人也无声的被划分了等级。
一个月后,施行效果明显,尤其以当时我推举的四大君子:梅、兰、竹、菊,四位头牌,各有各自代表的君子,为了他们更好的揽客,我还分别教了他们琴棋书画,解语花可能够不上,起码吟诗弄月也能应和几句风雅。
有人赚有钱人的钱,就有人赚穷人的钱,总之每一个阶层的钱都是要赚的。赚的钱越多老鸨就越高兴,说话办事越发的趾高气扬。
因着这些手段,老鸨也算是没亏待我,把我当公子一样捧着,每个月还会有些收入进账。
一个多月了,因为我是被卖到这里的,所以我需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这段时间几番周折,幸而我脑子快也会说话,还算是平稳过来了。我不止一次的想过去要不要去永安当铺问一问,问问那块玉到底还在不在。可是我又陷入了某种纠结中,如果那块玉已经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或者说,即便那块玉还在,我又要不要赎回来。
某一日我忽然有了一种恐慌,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想要的其实不是那一块玉,而是那块玉背后的那个人、那个书生。准确来说我无意识的将我自己的血海深仇,寄托在一个文弱书生身上。这种没有由来的信任让我慌张。
不应该,不会的。
因为他救过我,他是现在唯一一个我认识还是知道我过去的人。我只能将原因归结于此。海上漂流,我手中抓的浮木是我自己、也只能是我自己。因为善意可能是别有用心,承诺也不过是另外一种谎言。
我总不好太过认真了。
所以我并不一定是需要那一块玉的。
如果要报仇,按照那个人的说法,我需要正大光明的报仇,那么我需要钱、也需要权。
朝廷管的严,尤其是现在的皇帝,为了防止朝中官员勾结,是不允许有官员推举或者担保别人来任职的。也就是说如果我想得到权,我就只能参加科举考试。
听说因为科举是为了选拔朝臣,所以考试是为了跟随朝中大臣人事情况定的,有时候科举一年一次,也有可能两年一次,今年的院试结束,下一次的考试还不一定什么时间。
听说今年皇帝取消了门第之见,所有平民不论贫富贵贱都可参考。我被卖进来后,身份就是良民,而是贱籍。也就是说,我还是没有参考资格。
我为老鸨赚了那么多钱,她手里握着我的籍契,轻易是不会放我走得。不过我不后悔帮她,当时情况紧急,饮鸩止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掐指算了算,院试应该也放榜了。
为了不惹老鸨怀疑,我平日里甚少出门。不过象姑馆梅兰竹菊那四个人同我关系倒还不错,每日象姑馆不开门迎客的时候就来找我,或者学东西或者闲聊。
这一日他们四个果然还是来了。也不出我所料,他们四个说的全是院试及第的秀才们,一个说哪个哪个原先就来找过他们,果然读书厉害;一个说希望他们今天过来找他。
“公子如何,可有看好的秀才先生吗?”
彼时我正在磨墨,闻言笑了一声“我一外乡客,怕是没有诸君那样的福气认识那等饱学之士”
“哪里,公子就是饱读诗书了的”竹君为了迎合这个名字,不论簪子、衣裳还是手里拿得扇子,均有竹的影子,说话自然也偏直一些“要我说,那些人纵然得了秀才,可还真不一定有公子才学兼备”
墨研好,我抬起头,莞尔一笑“竹君赏识,说的这是我么,脸都要红了呢”
他们大笑,嘻嘻哈哈的围过来“公子何必妄自菲薄,你之能力诸位有目共睹,妈妈更是舍不得放你呢”
其他人纷纷迎合“是啊是啊”
我取毛笔蘸墨,闻言浅笑“说起妈妈,我倒想到我刚入象姑馆那日,有一个生员同我一起被卖进来,听说后来他逃了,也不知如今是何境况”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当时竟真是绑了生员进门?”
“你们不知?”我佯做惊讶捂着自己的嘴“那,那怕是妈妈不让提呢,那就是没有罢”
果然我不说了,他们反而着急了,一个一个等着听故事似的“公子说说呀,我们几个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这……”我装作为难“我,担心妈妈责怪”
“我们发誓”几个人撸袖子冲着天“要是说出去,绝对不得好死”
“哎哎,别呀”一般人是不愿意发誓的,大家都相信天道轮回,生怕应验了,故而一般轻易不愿通过发誓来表明态度。至于我,提起这件事的本意,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守口如瓶的。
我赶紧拦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自入象姑馆以来,诸位相助良多,相识一场,都是朋友,我自然是信你们的”
犹豫一下,也就把故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不过我省去了我的作用,只说我在隔壁听见的,最后那生员还是跑了。
我说完感叹了一声“同人不同命,大约人家是受天子庇佑,我这样的人自然不能同人家相比……”甚至还假装洒了两滴热泪。
四个人一时心有戚戚。是呀,同人不同命,他们在这里做别人口中的下贱坯子,同样被卖进来的生员却能逃出生天,一时间觉得跟我又亲近了几分。
梅君略一思索,忽然道“公子刚才说的那个人,叫李文?”
我抬头,装作不明所以“当时隔着门,我也听不大清,依稀是这名字,怎么了?”
“听说今天的秀才榜名单中,就有这个叫李文的”梅君说。
菊君讶然“哎呀,莫不是他真的成了秀才?”
成了秀才以后,地位也就不一样了。如果这个秀才家境一般,家中只有几亩薄田,那从此以后就可不必纳税了,再则已经成了秀才,那就是以后的未来的举人、进士,说出去都是当地官员的骄傲,换句话说,他们在衙门人看来是有一定地位的,最简单的来说,起码他们去告状,青天大老爷听他们说话要比听一般老百姓说话认真的多。
“不好”梅君道“这李文,不会来找咱们象姑馆麻烦吧?”
“可他自己也受辱了呀”菊君说“读书人最好面子,堂堂秀才被拐卖进咱们象姑馆,传出去也不好听,他总不会自己往外说吧?”
“说的是呢”我接过话来,语气随意道“妈妈自己应该也不会说,她身边那些小厮们应该也会管住嘴的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这,倒不一定……李文是新晋的秀才老爷,当下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热聊人物,那些小厮们喝多了酒,万一说出去个三言两语的,也未可知啊”
“应该不会”我装作笃定的说“妈妈在这儿做生意十几年了,肯定会早早叮嘱那些小厮别往外说的。你们要是遇见了,也可以给他们提个醒儿,多说几次他们也就注意了”
几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点头“是呢,我们见着他们一定多多嘱咐”
我抬起头笑道“诸君,今日写《诗经》如何?”
这一提议引得他们几个赞和,于是我提笔,写下开头四个字:风雨如晦。
过了两日,京中忽然沸沸扬扬,说今年院试新晋秀才李文,曾经被卖入象姑馆,文人风骨已被他们凌辱殆尽。还有人说从此之后,李文已经丧失作为男人的能力,娶不了妻了。
此事一出,整个应天府震动。秀才被辱,那辱没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脸面,更是辱没的朝廷脸面,辱没陛下颜面!天子震怒,下令应天府尹务必严查,尤其是象姑馆,定要重重盘查,绝对不能放走一个!
一夕之间,衙门的人围住了象姑馆,所有人都被带走,往日来来往往的象姑馆被贴上了封条。
我在牢狱里呆了三天。一起跟着关进来的还有象姑馆其他人,我们是平民牢狱,自然不是单人单间。梅兰竹菊四个人同我关在了一起,郑平安在旁边的牢间。
他们四个哭得梨花带雨,纷纷问我该如何是好。而我只是静静的坐着,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沉默。
他们四个哭得更厉害了,狱卒拿着棍子,说再哭就打断他们的腿,这才稍微安静了些。
我知道,我的谋划成了。
府尹大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查出来,是象姑馆的小厮郑平安走漏的消息,那天郑平安在妓院喝酒时因为有人夸秀才李文气度不凡,于是心生嫉恨,就大大咧咧的将此事说了出来。而且拐卖秀才李文此事确凿,由此,也将那户专门拐卖的三口之家提到了公堂。李文本人也被召见而来,他最近谣言缠身,烦躁的很,府尹大人对他十分客气,甚至问他打算如何处置。
李文扫了一圈,低声问府尹“我只要一位名叫八道的兄弟,他曾助我逃脱与我有恩,至于其余人,按照府尹大人意思查办即可”
象姑馆被查封,老鸨与拐卖的三口之家判斩首,其余所有人判流放。狱卒将我推出去让我回家的时候,阳光洒在我脸上,仰头合着眼,静静的伫立。
我知道,这是自由的味道。
而那块玉佩,也终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回到了原主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