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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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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香炉淡香袅袅,窗外天光已坠,进入掌灯时分。
火折子在手中转了半圈,打开盖子,将她身后的灯盏慢慢移出,然后在她一路追随的目光下,如豆烛火一跃而出,照亮了我们之间的神色。
视线交织。
她情不自禁的想往前探一下,门外忽然传来一身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近乎疯狂的喊叫“滚开!统统给我滚!!!”
老鸨如梦初醒,我知道时机已过,利落躲开几乎是弹起来的她,防止打翻我手中的灯盏。
外面进来一个小厮,看了一眼我又赶紧低头对着老鸨小声道“妈妈,新来的那个死活不听话”
新来的?我不是唯一一个?
老鸨本身脸蛋圆润,听到这话肌肉挤在一起,长眉上扬,杏眼眯起“好哇,我象姑馆从来不缺这些拼命想要贞洁的。我倒是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新花样来!”
我房间的这几个人随着她就要撤离,那老鸨临踏出我房门前忽然顿了一下,回头望我。
杏眼含春,满面娇羞。心领神会的我回报了一个温文尔雅的浅笑。
“让厨房给他做些好席面,小心伺候着”她低声跟小厮吩咐完,随即娇羞的垂下眼眸说“我,去去就回”
我颔首送走。
“哪儿来的野东西也敢这般撒野,你们都是饭桶吗,给我捆了!”
果然中气十足,有掌柜的风范。我端着灯盏暗想。
“放肆!你们敢动我,你们知道我父亲是谁吗——唔!”
“把他嘴给老娘捂严实了!”
其实这样的场景在平康院太常见了,常见到以至于,我在这方面情感已经濒于冷漠。所有能来这里的人都几乎有着相同的命运,他们可能本身顺遂,可能娇生惯养,可能家境贫寒,可是无论怎么样,只要他们到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不管怎么磕头、怎么哀求、掉多少眼泪,都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你。
这种心理可以大概理解为:我已经身在地狱,你凭什么要在枝头当高傲的花。
至于我,曾经也算是肖妈妈身边小厮的角色,这些手段的实施者,更加没什么可觉得悲悯的。不管是平康院还是象姑馆,做的都是生意,生意就要有有买有卖,卖东西就要有货物,货物会报废、会损坏,当然就要及时补充新货。
花钱买来了,这些货还不乐意,还要千般折腾,让白花钱把他们送回去。
冤大头只有老鸨一个,出钱不讨好,还要被人骂。
我抬起头,一下一下捏着自己的耳垂,合着眼,静静的站着。
外面摔桌子摔碗还在继续,掺杂着各种叫骂跟痛呼。
人啊,总喜欢画一个圈,将自己封在里面,触碰边缘到就是万劫不复。
我忽然睁开眼。手中灯盏的火苗一下一下的抖动,我端着,要出房间的时候,两个看门的小厮把我拦住了。
“我不为难你们两个”我知道我此刻面无表情,但是这种情况下,我确实没有什么表情可以做。我没看他们,继续道“跟着我就是”
两个小厮互相交换了眼神,我没等他们两个沟通出结果就迈步出了门。
那两个人也只能跟在我身后。
在临近的房间里,老鸨手里正拿着鞭子抽打,愤怒让她的脸扭曲,地上散落的碎片还有残破的衣服预示着这里刚才的故事并不愉快。我迈步穿过那些小厮,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将她环在怀里。
老鸨似乎没想到会有别人来,冷不丁吓了一跳,我出手安抚,轻轻拍了拍她红艳的外袍。
“姐姐,是我”我在她耳边道。
她忽然颤了一下,表情从怒不可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化,惊讶中带着矜持的娇羞“你、你怎么——”
指尖划过她的外裳,从胳膊到肩膀,我将灯盏放下,坐在旁边“听说姐姐不悦,想博卿一笑”
她没忍住笑了,望着我道“如此贴心,真是叫我欢喜”
目光挪到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从她手中轻轻接过鞭子放到一旁,温声道“新来的人不听话,就让他听话就是了,何必动手呢。一来打坏了,损了姐姐的银钱;更重要的是姐姐一人操持整间象姑馆,各方周旋,动手累坏了可如何是好?”
地上的男人瑟缩着,因为疼痛与恐惧颤抖。
一番话说到了老鸨的心坎里,当即将我当做知心人,态度立马软了不少“弟弟所言有理,我还是——”
“啊——!!”地上的人突然暴起,指着老鸨的鼻子恶狠狠的骂“我告诉你个老不死的,今天就是出了人命打死我,我也绝对不会跟你同流合污!”
这话说完立马老鸨就怒了,跟小厮们说“给我打!扇他的嘴、狠狠的扇!混账,这个混账,老娘今天非得打死他不可!”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规劝的时候,无论如何一定要让老鸨把这口气撒出去才行。魁梧的小厮们动手绝对不是轻的,很快那人的脸就肿成了馒头。
“姐姐”我凑到她身边,小声道“不好,这个人可能是生员”
生员,就是赶考的一种身份,众所周知科举考试分乡试、会试跟殿试。其中乡试也分三个考试,分别是县试、府试跟院试,都是需要依次通过才能进入更高的考试。那骗我的一家说的正是刚刚结束的院试。参加院试的人被称为生员,考过了才称秀才。
老鸨听我说完这话脸色一变,急忙让那些小厮让开别打了,回头不敢相信的问我“弟弟,这话可不能乱说来害姐姐呀!”
其他小厮听到这句话也是面露惊惧。
我知道她疑心,示意稍安勿躁,走上前仔细查看这个男人的脸。
天助我也。
“……”我连忙换上一副焦虑,关心意切的模样“不敢诓骗姐姐,愚弟今日正是去了院试门前,见了许多考生。因大部分考生都有车马来迎,而此人是唯一一个没有同伴,独自离开的,故愚弟确信,此人是一生员!”
因为院试是乡试的最后一个考试,所有的生员都是有名册的,这些人都是府县的指望,若真能出几个新科进士,不仅朝廷会给奖赏,日后对于官运来说也是大有裨益。故凡在院试成绩出来之前,所有生员都会被府县当做心肝宝贝疼爱,出去吃饭都是有优惠的,更何况是被人绑架。
老鸨神色中闪过惊恐,一时慌乱打碎了茶盏。小厮们互相看了看,有了想脚底抹油的打算。
“弟弟,弟弟!”她叫我,我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抚“姐姐莫慌”
“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她有些语无伦次,眼珠转了几圈,握紧我的手“会不会有人来找他,万一有人没看见——”
“姐姐万万不可做此想”我说“朝堂之事一天之内尚且瞬息万变,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要是衙门不查还好,若是查问起来,真有人看见过一星半点的,象姑馆绝对逃不了干系”
她呼吸骤然一紧“那,那怎么办?等,等院试结果放榜,万一,万一他不是秀才呢?万一他考不上呢?”
“不管考不考得上,此人都是秀才的材料,府县那边早晚会过问,衙门上门只是迟早的事!”
我说完,老鸨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的熄灭。
“这可怎么办,怎么会弄来一个生员。我怎么办,我还让人打了他,他要是记仇了怎么办……”
她陷入自我纠结中,此时我站起来,将在场的小厮们扫了一圈。
“姐姐,愚弟有一计,或可解燃眉之急”
老鸨惊喜“弟弟请说!”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从这屋中散去,只剩下我还有那个在地上躺着喘气的男人,隔着几尺的距离,各自沉默。
他在颤抖,因为老鸨让小厮把他的衣裳都扒光了。身体也打的青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我静静的上下打量,随后拿起桌上的茶碗,走到他跟前蹲下,然后将他从地上扶坐起来。茶碗还没碰到他嘴唇,就被他一手扒拉开,好在我躲的快,没被他扒拉出去。
“……做什么?”我问。
他喘着气,可能是难受的也可能是气得,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没什么力气,但不耽误嘴硬“我、就是死,也绝,不受你们侮辱!”
嗯,文人气节嘛,我多少理解点儿。
“就是水”我也不恼,没什么感情色彩的解释“侮辱你很多种方法,没必要用这个”
他似乎不太相信我,但我其实也不需要他相信,快速掐开他的嘴往里里面倒了两口。然后他不出意料的被呛到了,开始使劲咳嗽。
好了,我把茶碗放到一边,然后站起来把他挪到床边,让他靠着床。
“你怎么称呼?”我蹲在地上,指尖在那堆残破的瓷器碎片上划过。
他半眯着眼睛,闻言乐起来,结果被口腔里残余的水呛到,再次咳嗽。咳完以后面露轻蔑“你这种,下贱东西,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好吧”我终于选到一块满意的,趁手的,拿在手里回床边找他,然后在他目光灼灼的注视下,把绑着他脚的绳子割开了。
再把绑着他手的绳子割开。
我把那块儿顺手的瓷片扔掉,看着他揉酸痛的手腕。
“你是被谁卖进来的”我聊家常一样随意开口道“记得吗?”
他忽然生气,呛声“我怎么知道!肯定是他们这些小贱痞子绑的我!”
点了点头,我坐地上,跟他一样靠着床边“我记得”
他一愣“什么?”
我跟他讲了我的故事,屏蔽掉了一些细节,比如我装自己是哑巴、我真正的家乡、我的过往、以及我到应天的真正原因。然后大部分说的都是真话。我知道这样的故事最是可信,也最容易让他对我打开心扉。
“我比你早进来几天而已”这句我在撒谎“老鸨喜欢我,没让我接客,我当弟弟一样跟着她”
他望着我的目光闪过一丝怜悯。
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不知道”他说。我转过头表示认真听,他脸色闪过一丝不耐,还是承认说“我不知道谁把我绑过来的,我头上被套了麻袋,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这一段时间,我们沉默不语。这里的故事总是那么相似。
象姑馆晚上生意兴隆,即便是我们两个远在这里,还是能听见顾客们觥筹交错的嬉笑怒骂。
“我叫李文”他说。我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做了一个平辈礼“文兄有礼”
他噗嗤笑了一声,反问“你呢?”
“我叫八道”
“八道?八道……”他疑惑的重复了几遍“为什么叫这个?”
为了方便胡说。
“父母起的,说八道是很多道,为了以后可以有多门路赚钱”我一本正经的解释。
李文点了点头“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我站起来,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递给他“给,你穿这个”
“为什么”他捧着顿了顿“那你穿什么呢?”
“你穿好衣服,先逃跑”我说。
“不行!”李文也站起来“那你怎么办?”
“我同这里的老鸨交好,不会有事”我说着,将他手里的衣服摊开,帮忙穿上“这里正是忙的时候,我刚才看过了,这个窗外可以跳出去,下去之后马上会有小厮追你,你最好沿着大街一直跑,不然易入穷巷而无法脱身”
“君子坦荡荡,岂因祸福避趋之?”李文不打算走,并且表示要跟我在一起。
“八道,你我萍水相逢,我若走了,岂非害你?”
“我不会那么容易被你害的”我将他拉到窗户边“快走,不然错过了这个时机,我们都逃不了”
“可是你——”
“唯有一样,我受人欺骗拐卖,今生恐不能脱身。文兄若能成功,还望兄长、能为我报仇,了此残愿”我一字一句的嘱托。
夜风从窗外吹来,发丝微扬。李文看着我,庄重点头“八道放心,我定为你报仇”
“走!”
李文是个书生,跳下去的时候动作难免笨拙。应天府晚上来往街道有不少人,忽然有个人从天而降很是惊奇,象姑馆的小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是后面的老鸨说追呀,才三三两两的追上去。
不过我知道,他们也不会追上的。
追逐战没了意思,我退回来,站在满地狼藉的房间,心中有一瞬间的放空。
我来应天没有去处,还不如就留在象姑馆。
过了没多久,老鸨推门而入,看见我喜不自胜“弟弟!多谢弟弟救命之恩!”
我喜笑颜开“姐姐来了”
她绕过来,握住我的手“今日还真是多亏了弟弟,要不然我象姑馆怕是要闯下塌天大祸了!”
“姐姐客气了,姐姐待我好,弟弟回报是应当的”我回握住她的手,随口埋怨“那将人送来的真不是东西,竟然把生员送到这里来了,这不是明摆着要害姐姐吗!”
老鸨点头,脸色也沉下来,低声暗骂“正是呢,正是呢……那些个混账,竟敢、竟敢——”说着说着越发生起气来,撒开我的手回头喊“来人!给我找几个人,多找几个!老娘在这应天开了多少年的店了,胆敢陷害于我,老娘今天非要让他长长记性!”
我垂下头,沉默不语。
老鸨吩咐完见我情绪低落,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你——”
“姐姐,我不怨的”再抬眼时,眼眶已经红透“幸而他将我卖过来,弟弟才有这般好命见到这么体贴爱我的姐姐。我,我只是想起了家中亲娘,一时心中难过……”
眼泪是极具有杀伤力的,说到亲娘的时候,眼泪正好正好落下。
控制的刚刚好。
看得老鸨心疼,握着我的手脱口道“这样,今天你随着他们一起去,看着他们打,给你出气!”
“我,我怕给姐姐添麻烦……”
“没有麻烦,走,姐姐我今天非要让我弟弟把这口气顺好了。来人!”
“备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