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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 ...

  •   三、

      我回不去了。

      赫赫炎炎,天下大旱,大地被炙烤的裂开,地皮卷起来,稍微一用力就能踏个粉碎,化作扬尘。我走了许久,久到眼前好像除了幻觉,眼前的画面开始融化舞动起来。

      我张着嘴,嘴唇都是开裂翘起的皮。汗流浃背,我知道我身体的水分正在急速流失,脚步越发踉踉跄跄,直立不起,捡到木棍的时候我十分高兴,撑着继续走。路途跋涉,仅剩下的一双布鞋舍不得再穿,于是揣进包袱里,编了一双草鞋用来赶路。除了因为长久未赶这么远的路两个脚掌长了一窝水泡。我无暇多管,干粮只剩下一个,舍不得再吃,水壶里也只剩下一点,只敢呷一小口润喉,嚼了几口干草,包袱还塞了不少。杵着拐杖继续走。

      树皮都被扒干净了,还能找到这些草也是我命大。

      走了好几天,我也记不清了。我只知河南很远,需一路向北。遇上不少流民都是要往我家乡方向去的。因为知道易子而食,饿极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我也不敢往前凑的太近,远远的躲着,实在走不动了,我就近找个阴凉的山坡,泄力躺下,濒死喘息。

      这般痛苦,死了反而是解脱。

      可我还没有报仇,我得活着,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渐渐的我没有白天跟夜晚的差别,累到极致了就休息,睁眼了就赶路,晚上看不清就用木棍试探。我知道晚上易有蛇虫,可我不怕,蛇虫也是肉,抓住了也是口粮,我不怕,我见那些流民吃过。

      然后在一天的黄昏,我终于看见了一片村落。往前我不敢上前乞讨,可我看见了炊烟,那么自然、美好、欢喜的冲向天际。那一刻我以为我都可以闻见诱人的米香。

      “恁是逃荒来嘞?”

      我回头,看见一个梳着两个总角的小孩儿,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竹篮,站在石头上冲着我笑。

      “恁咋不说话,饿咧?”小孩儿走过来“给先喝点儿水,上俺家吧,俺家今天炖鱼吃呢”

      我接过水壶不管不顾的大口灌起来,就像是一条即将干死的鱼忽然又得到了甘霖,再次可以活蹦乱跳了。

      没有辨别,饥饿让我失去判断,脑子里只剩下篮子里的那条鱼。

      “恁从哪儿来嘞?”小孩儿问我,然后领着我进了村子。这村子好像受大旱影响不是很大,村里有不少光着膀子在路边阴凉里,三五成群的坐着,看见小孩儿主动打招呼“二丫儿捞着鱼了?”

      “是,大鱼可沉”

      一个大爷问“哦,那谁呀?”

      “从南边儿来的要饭的,正好碰上”

      “恁一家儿心眼儿好哇”

      得到了夸奖的二丫儿开心的笑了,圆圆的脸蛋更加可爱,她甩着自己的两个小辫儿转过来跟我说“来呀,快到了”

      我一言不发的跟着她。

      二丫的家围了一圈儿篱笆,她一边推门一边喊“娘,俺今天捞着鱼了”

      “好丫头,放盆里一会儿宰了吃”

      她嗳了一声,把我也带进去。这时从屋里出来一个年轻妇人,衣衫破漏但还算整洁,腰上还系着围裙,擦着手出来,本来是要看鱼的,一眼看见了我。

      “噫,这娃儿是谁呀?”

      二丫把大鲤鱼放盆里“逃难的,过来跟咱家要饭”

      “逃难的呀”年轻妇人望向我的眼中立马多了几分怜悯“可怜的娃儿,多大咧?”

      他们说的方言,幸好我也能听懂,磕磕绊绊,伸手比了个十五的手势。年轻妇人一愣“咋还是个小哑巴儿?”

      我眼中暗淡了一下,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摇手,然后又指了指我的耳朵,用力点了点头。

      “哦,你说恁不会说话但是听得懂是吧?”

      嗯嗯。我连着点头。

      “小哑巴儿自己逃难过来的可难啊,一会儿给恁做鱼汤喝”年轻妇人让二丫去拿菜刀,准备开膛破肚,自己回屋,过了一会儿收拾出一件衣裳来。

      “这俺大小子的,俺估摸着身量差不多,恁先穿着”她把我领到井边“你先洗,洗好了饭就好啦”

      时隔多日,我已经数不清我到底走了多久,终于能吃上饭,洗上澡了。我心存感激,快速洗完,换了衣裳。

      我背对着他们,摸了摸那块玉。装哑巴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我会说话,就避免不了会被问东问西,能省不少事。

      “小哑巴儿来先吃点儿东西”年轻妇人叫我,二丫也喊“哑巴快来吃呀”

      我不做声色的将玉收起,转过身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年轻妇人已经给备了吃食,桌上是一碗烙饼,一碗汤水,几块儿烧羊肉。

      “俺男人出去干活儿了还没回来,恁先吃,来吃饼,你要是嫌硬就把饼泡汤里”

      我用力点了点头,直接上手抓起饼狼吞虎咽。

      已经太久没有吃过正经粮食的我第一口差点儿咽不下去,还是二丫反应快,赶紧把汤塞给我让我咽下去。我冲她感激一笑,继续风卷残云。

      吃了几口,我知道我不能再吃了,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一次吃太多对我也不利。放下饼,二话不说冲着人家磕了好几个响头。年轻妇人赶紧过来拦我“恁这娃儿咋这客气,快起来快起来,二丫儿快把他扶起来”

      “干什么呢?”门口回来一个男人扛着锄头,看了看自己老婆孩子,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我“咋回事情?”

      二丫抢着把来龙去脉一说,那男人明白了“行,吃喝吧。婆娘饭食好了吗?快拿点儿来俺跟小兄弟一起吃”

      这一家人挺好,因为我装了哑巴,只问了我从哪儿来,家里还剩几口人,打算要去哪儿。

      我比划了一下二丫,又往高处比划了一下。男人居然看懂了“你问二丫的哥哥去哪儿了是吧?”

      嗯嗯,我用力点头。

      夫妻两个相视一笑,遮掩不住的喜气洋洋。

      “俺儿子前些日子刚考完院试,还没回来呢”男人端着碗,藏不住的喜气洋洋“听人家说,这个院试要是考上了,俺儿子就是秀才,俺家也是读书的人家儿咧”

      儿子读书,院试已过。我几乎可以确认这儿距离应天不远了,应天旁边就是东京,正是京都所在。朝廷在这样的灾荒年间也没有放弃取士,反应最快的除了京都,也就是京都周边的这些府县了。

      拿给我玉佩的人只让我来应天府,却没有说我来应天府应该做什么,要找谁。等于我现在两眼一摸瞎。

      夫妻俩知道我没去的地方,家里也没有其他亲人,就跟我说让我留在这里,当他们第二个儿子。他们儿子同我一般年岁,只是我生日要大些,让我做他们的大哥。今天先早早睡了,明天一早让我跟男人一起去接他们儿子回来,顺带把我的户籍登记在他们名下。

      应天府道路宽阔,鳞次栉比,本身相当繁华,比我的家乡要热闹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灾情没有那么严重,来往叫卖的人不少。

      不对……那给我玉佩让我来应天的人,明明说他们老家也遭了灾,这才跑到那边乞讨的。而且,跟我一起逃出来的人其实有很多,那人来之前难道是没看见其他出逃的人吗?肯定看见了的,可看见了为什么还要往我家乡走呢?

      明明说自己身无长物,却还能拿出一块玉佩。

      那人,到底是谁?

      “哑巴恁想啥嘞?”男人推了我一下,我回过神赶紧随便比划了两下,他也看不懂,只说让我在这里等等不要乱走,他要去找他儿子了。

      院试门口人山人海,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一辆一辆的马车停在石牌楼边上,场面气派。这就增加了找人的难度,随便一挡怎么能看得见,四顾茫然。

      “大志!大志!”他好像忽然发现了他儿子的位置,穿越人海去找了。我也不认识他儿子,老实在原地等,试图目光追随,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

      “唔!”我忽然被猛地推了一下,可能是我瘦弱,也可能是推搡的力气大,后背一下子撞到了砌面完美的石阶上,疼得我只能发出一声短暂的痛呼。

      ……嘶,我操真他妈疼,我骨头断了吗?

      衣领被人一抓,顺利把我拎起来。我疼的眼冒金星,迷迷糊糊的看着眼前的几个人。

      “掰开他的牙,应该没有什么残缺”

      粗暴的手指塞进我嘴里上下扒拉,我快被弄吐了,难受的很。然后就听别人说道“牙口没事儿,能卖个好价钱”

      什么?然后一个麻绳袋子套头,我立马意识到有迷药,拼命挣扎,然后脑袋被什么东西一敲,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您都验过了,胳膊腿手指头一点儿事儿没有,好着呢”
      “……不是良家子吧?”
      “咱生意来往多少年了,我您还不放心么,肯定黑户,您心搁肚子里”
      “就是呀,您瞧瞧这货色,洗干净了肯定能有个好价”
      “行行行”

      断断续续听见了这么几句,我头痛欲裂,实在是睁不开眼,只能再次昏睡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是已经是阴沉沉的天了。

      我盯着脑袋顶上的帷帐,香炉幽微的气味,就知道我这是到了哪里。

      生活了十几年的地儿,怎么会不知道。

      我捂着脑袋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面无表情的打量屋内陈设。暗盏、明镜、脂粉、红绳。

      这不是妓院,这应该是象姑馆。平康院生活了十几年的我,太明白这里的手段是什么了。但是我并没有慌乱。所谓贞洁对我而言,就好像厕所里的废纸一样,尊严都可以被践踏,只要能活着。我知道我可能会面对什么,可我丝毫不曾畏惧。

      深吸一口气。脑子灵光一闪:那块玉。

      我赶紧上下摸,从里到外,怀里、腰间、袖口乃至裤管,哪里都没找到,什么都没了。

      那块玉,丢了。

      有一种名为五雷轰顶的感觉忽然在我脑子里炸开。

      ……为什么会这样?
      我该怎么办?
      我还怎么报仇?

      现实没有给我太多的时间思考,外面来人了。我呼吸一滞,紧接着房门“哐!”的一声被踹开,连个魁梧壮硕的男人守在门口,领头迈进来的是个女人,还有两个男人跟在她身后。

      “呦~醒的挺早啊”女人声音很尖,极具穿透力。她身材丰腴,珠花点翠带了一头,两个翠绿的翡翠耳环挂在她稍显吃力的耳垂上,却输给了她身上那件红透了的褙子外裳。

      她捏着手绢摇着团扇,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后面的男人将茶赶紧送了上来。

      自以为是,还很谨慎。我眼珠动了动,沉默不语,静观其变。

      “果然洗干净了眉清目秀,模样儿是个俊俏的”她挑眉打量,语调慵懒,端起茶碗吹了吹打算饮用。

      我静静的看着她,平声开口“谢您夸奖”

      她忽然惊讶,猛地转头瞪过来“你不是哑巴?”

      我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她眼珠转了转,冷笑一声“哑不哑我现在不关心,你爹把你卖给我了,籍契我花了十两银子买断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爹卖的。籍契?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男的说,他儿子散考晚,还是先转户籍为好。我也听他的,跟着他去改了户籍,还摁了手印。

      村口村民说“恁一家儿心眼儿好哇”、二丫明知道我是哑巴还二话不说带我回去、洗完脸后那年轻妇人的眼神、夫妻俩对视的细节,忽然如潮水般向我袭来。

      我忽然耳鸣。

      ……蓄意谋划?

      “老娘我呢,做得是皮肉生意。老娘花了钱,你就得听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然就打死你”

      尖锐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我将目光移向她,静静的打量。

      “你看什么?”她不悦的问。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姐姐眉目流转,举手投足,颇有杨氏贵妃之仙资”我轻笑着慢声回答,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的眼睛,真诚斐然。

      她一愣,连茶都忘了喝。

      “眉眼如画、红馥馥香唇,姐姐这口脂是以何鲜花汁子调的?”我缓缓站起身,望着他,浅笑着慢慢靠近。

      落在小厮眼里,就是他们的老鸨中了邪,受了蛊惑,竟然因为一个小儿的三两句话红了脸颊。

      而我亦未停止,行至她身前,缓缓弯腰,低下头,眼睑微垂,目光从下到上,一点一点,翻山越岭,然后从她的眼睛,落在她的唇上。

      我确信,她已经可以感知到我的气息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沉醉其中,语调悠扬叹曰“……竟如此,沁人心脾?”

      两息之间,她猛地抖了一下,茶碗打翻,手帕捂嘴,杏眼含春。

      十几年,我总是会学会点儿东西的。越是临近京都的地方法令越严,名声越紧,天高皇帝远反而玩儿法更多。

      我继续“深情”的望着她,一字一句,温声和语“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垂首相望,我确信她能看得清我每一根睫毛。迎着她越来越沦陷的眼神,声线放轻“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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