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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

  •   二、

      原来是来讨水的。

      饥荒年间,大家都没有吃的,更不要说连水井里都打不上来一桶水了。饮水顶饱也屡见不鲜,可没有水又能怎么办。

      肖妈妈放了那群姐姐走,临走时每个人都拿了自己的身契跟籍契,肖妈妈还额外让她们带了一些碎银、水壶,还有仅存的一些吃食。换装打扮,更改面容,各自珍重离去就是。

      那些姐姐们舍不得多拿,只拿一点点。平康院虽然是个妓院,可毕竟在这里待了许多时光,在外面她们也没有得到什么尊贵,至少可在这里,互为支撑,起码得到了一部分慰藉还有身而为人的尊重。

      我知道肖妈妈赶走那个小厮后,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所以不欲与其他人有所牵扯,就想把这人轰走。肖妈妈却开口将他请进来,并吩咐我去取一些干净的水来给他,顺带把他的水壶也装满。

      那人也是渴极了,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有不小心从嘴角漏出来的也赶紧用手接住,把手中的水舔干净,碗里剩下的也一滴不剩的全喝了。

      喝完以后好似终于有了些力气,见我们都盯着他,脸蛋儿一下子就红了,赶紧站直行礼“店家见笑,在下实在是渴了,多有失态,还望店家莫要嫌弃”

      “后生不必客气,叫老身妈妈就是”那人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说,踟蹰道“夫人,何出此言……”

      肖妈妈哈哈大笑,直说“老身可不是谁的夫人呐”

      平康者,中正和平,不刚不柔也。看他读书人的打扮,大约是读傻了的那一批,不晓得平康另外的一层意思其实是妓馆。
      我看着他,心说这人怎么看着呆头呆脑的,一点儿不灵光。这一行的女子注定成不了谁的夫人,只要行差步错进来了,就是一辈子怎么洗都洗脱不掉的烙印。

      “唤什么都行,后生还渴不渴,再喝一碗热粥罢”肖妈妈倒仍旧和善“后生看着年轻,多大年岁?从哪里来?”

      “多谢夫人,在下”他端着碗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但仍形容恭谨,微微含着胸“在下未及弱冠,老家在河南,因闹了灾走投无路,出来想讨些吃食活命,未料想,一路走来的府县也都是如此光景”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慨叹苍天少怜悯之心。

      “原来是位小先生”肖妈妈静静的望着他,目光逐渐深邃,似乎在掂量什么。

      粥吃了两碗,碗底都舔干净一粒米没剩下。将碗双手奉还后,他站起来行礼“拜谢夫人,只恨今身无长物,若日后有所长进,定涌泉报之。在下叨扰您生意,这就告辞了”

      “小先生留步”肖妈妈忽然开口,然后将我拉到近前,沉声道“饥荒年间,咱们普通百姓实在是没有生路,老身深知坐以待毙不是善事,故而有一不情之请”

      “老身有一子名战,还望小先生带着他,出去谋条生路……”

      “肖妈妈!”我大惊,拉住她胳膊“我不去!”我怎么能走呢?刚刚才下了官府老爷的面子,等会儿肯定是泼天的灾祸,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呢?!

      “大胆,跪下!”原本和蔼的肖妈妈忽然大怒,一巴掌抽在我脸上“老娘费心费力教你这么些年,你就学会了怎么忤逆长辈吗?!”

      “妈妈!”

      “还不住口!”又是一巴掌打下来,一下子抓住我的肩膀,她恶狠狠的说“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我救得,我让你如何就得如何。别说你老子娘不在了,就算她在这儿,也轮不到你跟老娘说不!”

      “小先生!”肖妈妈忽然拔声,那男子赶紧躬身听着。

      “我儿,就拜托小先生了”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我被抛弃了,我又要被抛弃了吗?不,不可以。我爬过去,抱住她的脚哀求“不,妈妈,肖妈妈,别不要我,我听话,我不走,妈妈、妈妈,娘……”

      “儿子不能走啊娘!”

      她合上眼睛不看我“走,快走!”

      “娘,娘!”平康院其他剩下的人立马心领神会将我从地上拖起来,我撕心裂肺的呼喊“娘!别赶我走,求求你,我要跟你死一起娘!娘!!!”

      肖妈妈紧紧盯着我,任凭我怎么叫她,她的眉头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我儿!你记住!”

      “你命是我救下的,若轻易敢糟蹋,娘死了也不会原谅你!”

      “娘!!!!”

      “永远不准回来!”

      那是我听见肖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我就被人打晕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娘没有死,拉着我的手给我讲妖怪故事,平康院的姐姐们嬉笑着,推我玩儿秋千,银铃一样的叫我小兔崽子。然后忽然,天色暗了下来,肖妈妈那张涂满了□□的脸凭空出现在我眼前。

      我吓了一跳,颤抖着嘴唇想叫她,然后一根手指堵住了我的嘴。

      她直愣愣的看着我,说“记着,永远不许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还是醒了。

      房梁、茅草、漏了的屋顶、对面破了一角的墙。

      还有大亮的天光。

      我猛地从坐起来,鞋也顾不上穿推开半掩的木头门,那门是坏的,随手一推就掉了,我也没管,只想跑出去。

      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辰,平康院在哪里,我家——我怎么回去。

      好像来人了,我警惕的盯着树叶响声的方向,然后快速四下查看,捡起了脚边的一块大石头掂了掂,立马换了旁边一块儿更大的。我退后半步,弓起身子,屏住呼吸,不管是什么野兽,我都跟你这畜生拼了——

      忽然冒出一颗人头。

      “嗳,你醒啦”

      我举着石头愣住。

      不是野兽,是那个书生。他抱着一堆柴火,灰头土脸,冲着我笑。

      ……二傻子吗他是。

      “你举石头作甚”因为抱着柴火看不清,他扭着身子从山坡上出溜下来,奔着我气喘吁吁的来“饿了吗?正好你这石头也别扔,过来搭个炉子”

      我回头,直白的问“你怎么还在?”

      他扔下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还被呛到咳了两声。这人手无缚鸡之力,弄个柴火都能把自己呛到?我心里看不上,转身就要走。他因咳嗽说不出话,但看我离开立马咽了口水拦“你去哪儿啊?”

      “你管不着”我说。

      刚走两步,他又追上来,张开手把我拦住。我眉间不耐,忍着性子,故作冷漠“你做甚?”

      “这、也是我要问的”大约是渴了,他咽了咽唾沫,继续拦住“我就是问问,你要去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语气很冲。

      “这话不对,你娘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就得确保你是安全的”

      “不用你管了”我绕开他。谁知他又追上来,一本正经的挡住“你不能去”

      他强硬的态度让我怒火中烧,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翻涌,我一把推开他“闪开!”

      “你——”

      “你敢再拦我我杀了你!”我向他大吼,那种预感越发的强烈,急需确认,确认不是我想得那样,不顾一切的要回去。

      他追了几步,忽然冲我喊“你回不去了!”

      我猛地停下。

      他喘了几口气,低着头说“城门已关,县官发布通缉令,平康院私藏流窜犯,证据确凿,全院斩首”

      我心里骤然一空。

      “全城通缉,关城门就是怕你跑了,我好容易把你抗出来,你回去干嘛?站在城楼底下喊我在这儿快来砍我?”

      他后来说的什么我也没听清,事实是,我耳鸣了,很长很长嗡的一声,眼一黑,差点儿站不住。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想法,悲愤交加。

      流窜犯,哪里来的流窜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听说县官震怒,只因平康院只寻到三人,其他人都跑了”

      明明烈日如火,我却像是堕入了无边冰湖之中,毫无出路,慑人的寒意无孔不入。

      情不自禁的,我打了一个寒战。

      我没有意识到他的靠近,但是他也没碰我,只是坐在了我旁边,仰头看着天,不发一言。

      过了不知多久,我缓缓抬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世情梦幻,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然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

      我听着,沉默。

      他守着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从天明至黄昏,再到入夜,到伸手不见五指,层层林叶之间,只有明月高悬。

      “我什么都没了”我尽量控制着声线平稳。

      他没说话,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貌似打开了一个开关,无遮无拦“我想杀了他”

      “哦”他终于给了回应,只不过回应有些平淡。

      “你觉得我做不到?”我质问。我确定,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怀疑。

      “不,没有”他将后背靠在树上,似乎是因为我终于开口说话松弛下来,然后动了动他有些僵硬的腿“这事儿你觉得你行你就行”

      我抿唇沉默,阴沉的下定论“你看不起我”

      “没有”

      “你有”

      争论这个东西似乎忽然变得有意义起来,他转头,我能看见月光下他的眼睛,竟然异常的明亮。他应该是在看着我,思忖片刻,终于点头“好吧,是有一点”

      ……我忽然想杀了他,以此证明我是可以做到的。我摸了摸地上,没有找到一块能称得上尖锐的石头。然后我开始思考用树枝能否插入他的脖子。

      “冒昧请问,你有刺杀计划吗?”

      我一愣“什么?”

      “计划”他俩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似乎又觉得比划不太对,然后挠了挠头一摊手“你看啊,你总不能抡着石头去杀县官,而且这么做的后果基本可以确认,你连县官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按刺杀朝廷命官的大不敬之罪处死”

      ……我再次沉默。

      他说的对。杀县官不是我脑子一热就能杀的,我需要制定一些计划,确保能杀掉。

      “潜入或者下药什么的最好也不要想,被查出来一样是谋害朝廷命官”

      “起码我报仇了!”我怒目圆视。他凑近我的脸,似乎是在打量,然后噗嗤发出一声轻笑“你真是可爱”

      “你现在觉得你的命去换一个县太爷的命值了是吗?”

      “不值吗?”我反问。

      “嗯……”他眉目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我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值就值吧”

      “你还是看不起我”我皱眉,心生不悦。

      “不完全对,”他说“主要是你看不起你自己”

      我愣住,停下寻找树枝的手“什么?”

      “这么说吧”他身体转过来正冲着我,让我一时之间不好再有小动作,只能认真的听他说“你觉得你的命值一斗米,那么你活着的价值就是一斗米;你觉得你的命能值一头牛,那么你的价值就是一头牛;同理来说,你觉得你的命值一个县太爷,那价值就是一个县太爷”

      “我没有办法!”我忽然吼起来,一直被冷静皮囊包裹的理智忽然失控“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报仇,我只能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声嘶力竭的喊,难以抑制的情绪波动使我没有察觉到我正在不受控制的颤抖。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陪伴了我十几年的人,就那样被人诬陷杀害,最后含冤受辱而死。

      肖妈妈,她那么爱美的人,永远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最后却死在如此污浊的世间。

      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尖儿都是颤的。

      喊完之后他的沉默以对,竟然莫名让我产生了一种恐慌,没有理由的慌张,我下意识的对自己说:完了,他会不管我了。

      可是并没有。

      “抱歉,我不应该对你自以为是”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的开口。他叹了口气,慢慢转向我,斟酌道“有一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皱起眉。

      “背负仇恨,或许,能让你更往前走一步”

      好了,我开始听不明白了。

      于是我问了“往哪儿走?”

      他手托着下巴,沉思许久,道“先吃饭”

      ?我不懂,惊异的看着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要去生火做饭。

      “你,那我的事呢?”

      “你吃饱了才能谋划啊,还没报仇人先饿死了,到时候你找阎王哭看他会不会放你回来啊”

      我原地愣住,觉得有道理。

      “过来帮忙啊,你不吃啊?”

      哦哦哦,我匆忙跟过去,帮着生活做饭。

      吃完饭他说要睡觉,明天得赶路。我不明所以,问他赶什么路。他翻过身来问我“看你挺会做饭,应该是饿不死的”

      我满脸的不解,但是夜色盖住了。安静了一会儿,我爬起来扯他衣裳“什么意思?”

      “你认字儿对吧?”

      “啊”

      “睡觉去”

      “……你跟我说说呗,我想知道”

      “天亮告诉你”

      “为啥现在不能说”

      “困了”

      “……哦”

      身边的人呼吸平稳,我躺在一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只有我自己,无声的掉眼泪。

      过了许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间,好像自己也睡过去了。

      再睁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身边没有人了,我爬起身,大声喊了两声喂,没有回音。我出去找了一圈儿,确实没有看见人。

      他去干嘛,捡柴火去了吗?

      我一头雾水的回来,终于注意到了床上的包裹跟包裹上的一封信。

      信上压着一块玉,我打开信读起来。信很简单,只有六个字。

      【携此玉,去应天】

      包裹里是一些干粮还有一件衣裳。

      应天,是应天府吗?那不是在河南?

      他让我去河南,结果他人走了是吗?

      我的心骤然冷了下去。

      果然昨天应该杀了他,口口声声说答应了肖妈妈,现在却留下这么一个破石头跟一封信就打发了我。

      伪君子。

      我揉碎了那张信纸,咬着牙将包裹背在身上。那块玉我盯着看了许久,终于还是选择塞进怀里。

      扔下我自己走是吧,我偏要把你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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