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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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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有记忆起,我就一直待在妓院。我的命运似乎从牙牙学语就开始了。按照我娘的说法,我从小就是聪明蛋子,能记得好多事儿,我记得襁褓时我娘解开衣裳喂我吃奶,她那双用以抚琴的手逐渐从白嫩变得粗糙;也记得我自己因为学走路踉跄去了妓院前厅,被路过的客人踹了一脚,径直撞上了用来摆设的香炉而头破血流,从此脑门上便有一道一寸长的疤。不过这些没关系,尤其是伤,好了就不疼了。我娘总跟我说,活着就行了,活着就是老天恩赐。
我一度认为我娘真的是极聪慧之人,因为她说的话总是那么的有道理。
这间妓院叫平康院,听名字似乎跟风尘女子们搭不上边,可确实叫这个。不过叫什么我也不懂,不懂当然就不关心。我日渐长大,能跑能跳,平康院里其他的姐姐总是一副担忧的样子看着我,包括我娘也是。
我经常在平康院里跑堂,姐姐们伺候她们的客人,我就上酒上菜,嬉笑拥挤之间我总能找个空子钻出来。姐姐们夸我能干,我觉得很高兴,伺候人越发起劲儿。
后来有一日,我娘带着我去找了平康院的掌事人。因我不认识,也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多少有些怯懦。我娘带着我磕头,然后让我喊那人做姑奶奶。本来是跪在地上不能看的,可是我好奇,就瞧瞧抬头看过去了。
这人长得真好看。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平康院里的姐姐们也很好看,每日也是穿红着绿,胭脂醉人,穿着或薄纱或露乳,首饰钗环说着话都能铃叮作响。可这人穿着一身素白裙,没有那么多的首饰,在我看来是一种,很突兀的美。
她很安静。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看到她时便只有这一种想法。
可她忽然发出一声轻笑,然后嗔笑,从怀里抽出帕子娇笑,进而仰天哈哈大笑,笑到她捂着肚子说肚子疼。这委实对我来说是一种反差,我娘有些不知所措,但我立马将附近茶桌上的一杯热茶水端过去送到她眼前,乖觉的双手奉上。
是的,我擅长乖觉,知道怎么讨人喜欢。
她忽然止了笑,一把扯住我胳膊拉过去,眼神之间尽是冷漠的打量着我,丝毫没有方才的欢喜。
“您为何不高兴了?”我愣愣的问。
她死死的盯着我,一双精致夺人的凤目满是犀利,还有一种彼时我尚不明白的风情。我只觉得她的眼睛漂亮、很漂亮,终于下意识喃喃“真好看……”
过了一瞬,或者多久,我不知道时间,那双眼睛的冷漠忽然褪去,她来回拨弄着我,看手看胳膊看脑袋,皱着眉“把鞋脱了”
我不明所以,回头看了一眼我娘,得到我娘确认后,我听话的脱下鞋子。
虽然我见过很多姐姐脱衣裳,却很少见姐姐们脱鞋。我有些惶然,脚趾缩了缩,想退也没退。她毫无预兆的再次抬头放声大笑。
“你,以后跟着我”
“还有,别叫老娘姑奶奶,跟别人一样,叫我肖妈妈”
平康院的妈妈姓肖,好吧,这很明显了。我娘他们都叫她肖妈妈。肖妈妈很喜欢我,因为我聪明还机灵,她渴了我给她备茶,饿了我给她拿点心,累了我给她揉肩膀,所以她真的很喜欢我,总是叫我跟着她。
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姓,平康院的姐姐们叫我跑堂的,我娘叫我小兔崽子。没名字这事儿我娘也跟我说过。她说之前有个客人很喜欢她,那段时间总是来找她,后来还因为她怀了我所以给赎了身抬了妾。可后来因为那个客人总是疑心她,就算她出去买根针线都疑心她出去鬼混了,再后来也怀疑起我的身份,最后将我们两个一起赶出了家门。我娘因为要养我,没有办法,就又干起了老本行。我娘说,她也没有姓,也不想我跟那个客人的姓,索性就这样吧。
人间情爱嘛,爱恨都很难说,虽然我不懂,但是我可以说。装小大人儿谁不会啊。
别觉得可怜,其实这事儿我觉得也还好,因为我娘说过活着就好,名字不过就是个称呼,有没有都行。
那天平康院来了一个客人,让我娘去伺候。姐姐们都明白,于是将我轰出去买东西,不到天黑不准我回来。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严格来说,我是习以为常的。
只要我们活着,尊严是可以短暂抛弃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客人狠狠打了我娘,肖妈妈知道的时候虽然不是很晚,但也算迟了,脸及身体上的外伤倒不要紧,要命的是胁肋断了两根,伤了肺腑,以后不能再接客了。
我回来后,发了疯的要出去报仇,肖妈妈让人死死拦住我,一巴掌甩在了我脸上。
“你敢!哪儿都不许去,什么本事都没有,杀了人报了仇,难不成要拉我整个平康院一起下水吗?!”
我被人拉着,像是困兽一样挣脱不得,发出怒吼,愤怒的怒吼,生气的怒吼,也是无能的怒吼。
肖妈妈找了人,将那个客人告上了衙门,还使了银子确认不能让他翻身。最后那客人以杀人偿命,当众斩首。
行刑那天我去看了,人潮人海,指指点点,有说□□下贱的,有说客人不懂分寸的,有为客人惋惜的,觉得客人为了一个娼妇丢了性命真是大大的不值。
在这群看热闹的人群中,我没说话,也没反驳,只是双拳紧握、默默的盯着那人的人头落地,然后一声不吭的离开。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是可以流出那么多血的。
肖妈妈说“人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再多的口舌都是白费,不如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然后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再后来,我娘去世了,大夫说救不过来了。临走前她目光涣散,我握着娘干瘦的手,用力的握着,趴在娘的床前,她很虚弱,非常虚弱,像是一株全无生机的槁木,连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说“兔崽子……娘护不了你了”我哭的头疼欲裂,几度昏厥,每每思之都垂泪,肖妈妈让别的姐姐给我娘梳好了头发穿好了衣裳,然后使唤人来,将她埋了。
我娘说的对,活着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娘去世后不久,有一日肖妈妈说,我跟在她身边,身份便不一样了,没有姓名可不行,就让我随了她的姓,至于名字,因为她总是捧着书看,而那天恰巧看得是《战国策》,便取名肖战。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跪在地上给她磕了好几个头,把她逗得咯咯直笑。然后她招手示意我过去,涂着红艳的指甲戳着上头的字儿,问我认不认得。我说不认得,她又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咳嗽,咳得厉害,脸都憋得通红。我连忙找茶来,伺候她喝下。
肖妈妈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似乎是好一些了。她近来似乎身子总是不太好,叫了大夫来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病,就说是体弱,开了一些强身健体的药就拉着箱子跑了。
其实我明白,大夫们一般是不愿意来平康院的。理由我也清楚,他们觉得这里的姑娘们都不值得,为她们看病更是不情愿,只不过为了他们那个治病救人医者仁心的名声,匆匆看过走个过场也就行了。
我有心给肖妈妈找个好大夫,但她却忽然不让我出去了。她将我关在屋子里,让我背书。
书有什么好背的,我不明白,敲门求人。我平时混的极好,平康院哪个打杂或者做生意的姐姐都喜欢我,可这次不论我怎么喊怎么求,他们都不放我出去,也不跟我说话。
肖妈妈下了死令,谁都不能跟我说话或者把我放出去。
我不理解,她的命,比我背书更重要吗?
如此过了半年多,这半年多肖妈妈每天都过来检查我书背的怎么样了。我娘说我聪明,很容易记得,所以肖妈妈给我的书我也能背,而且背的很流利。只是日渐一日的,肖妈妈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我心里着急,急切的想给她找一个好大夫,肖妈妈不准我再想七想八,并让我不要咒她,她能活长命百岁。
我慢慢长大,书也越读越多,肖妈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随之而来的是平康院的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了。这一年,正值大旱,百姓田里颗粒无收,别说纳税,连饭都吃不起了。城内一时流民大增,每一天都有人饿死。
如此一个多月,草根树皮吃完了,饿晕了的人被那些还没有饿晕的人盯上。
饥荒年间,食同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平康院里的光景也强不到哪儿去。开始还有饼跟粥,后来没有面了,就只有粥,然后越来越稀,一天只有一顿。姑娘们整天虚弱的躺在一起,往日莺歌燕舞的前堂现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时候,官府张老爷的小厮来了,说要出五斗米,来找肖妈妈买个姑娘。
往日,五斗米连跟姑娘春风一度的价钱都不够,现在他们要用五斗米来买断一个姑娘。世道如此。
小厮也不强逼,动之以理“肖妈妈,您平康院上下几十张嘴也是要吃饭的不是?你们姑娘跟了我们老爷不愁吃喝,你们也能换点儿口粮多撑一段时日不是?等京城赈灾的大官儿一到,咱们平康院不就转危为安啦?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气极的朝他扔了一个花瓶,小厮当即一闪躲过,刚刚的笑脸收了起来,盛气凌人道“我告诉你们平康院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老爷看上你这儿的人,那是你有福气,若是不答应,我们老爷生气了,你们平康院就等着关门大吉吧!”
“呵”我冷笑一声,斜着眼道“你看现在,平康院跟关门有什么两样吗!”
“你!”小厮被我噎住。
肖妈妈从来不强迫手下的姑娘们,一直一言不发。还是那个姑娘抹着眼泪,爬到她身前叩首“妈妈,女儿愿意的,女儿愿意的!您就将我卖了吧,卖了换了粮食,您跟姐妹们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呀!”
小厮见状有戏,立马道“就是啊肖妈妈,你不为我这做奴才的考虑,也要为您平康院这么多人想想出路啊。再说您这平康院本来就是一个卖笑的地方,姑娘嘛,买了就能卖呀,我尊着您叫一声肖妈妈那是给您面子,还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住嘴!”肖妈妈忽然一声厉喝“放肆!我平康院就是上下都饿死,也绝对不会向你这等狗东西低头,来人呐!把这个混账羔子给我打出去!”
最终,小厮骂咧咧的走了,一边走一边放狠话让他们等着。
处理完小厮,肖妈妈有些疲惫的合上眼睛,平康院的姑娘们低头,呜呜的哭起来。
“哭什么!”肖妈妈捂着头皱眉“都闭嘴!”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紧紧盯着她。姑娘们依然在哭,哭命运,哭不公,哭同伴,也哭自己。肖妈妈抬手,让人把平康院所有人都叫在一起,说要把她们的卖身契跟籍契一起归还,放她们自由。
此话一出,姑娘们也不哭了,面面相觑。
……自由,谁能不想要自由呢?
可是这群姐姐们也十分清楚,她们是娼妓,不是正经人家的儿女,且不论她们现在想不想走,父母兄弟不会愿意承认这样的女儿姐妹,任何一户人家都会瞧不起她们的出身。换句话说,所谓自由,不过就是让她们无处可去。
可是他们也清楚,肖妈妈刚刚得罪了衙门老爷,平康院这个地方怕是要不安全了,肖妈妈放她们自由,也是为了她们好。
出去了,找一个都不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一过正常女子过的日子,是她们这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离别,只要开了头,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平康院往日风光无限,现在只剩下三四人,空空荡荡仿佛孤魂野鬼。
天灾之际,堂堂衙门,百姓的青天大老爷,不开仓放粮任由百姓流离失所尸殍遍野也就罢了,还趁火打劫,欲买卖女子享乐。
我看着窗外炎炎如烈火炙烤的大地,又看了看万里无云的青天。
悠悠天地,公乎?不公乎?
正在这时,平康院的大门忽然又被打开。我以为是衙门的人到了,暗道好快。谁知跌跌撞撞,走进来一个人。
他看着很瘦,平康院的门口从前一直是络绎不绝的,鲜有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站在门口。光线招进来,让我的眼睛有些不适应。
这个时候了,还会有客人来?
他站直了身子,然后抱拳躬身,行了一个类似山东士子的大礼,然后才道“叨扰店家,在下远道而来,想向店家,讨碗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