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道》佛山骨

3、第三章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是说只有高阶修士才会被分到十万大山的强域内吗？怎么一出来就遇到了镜花水月？”
　　一名衣飘长缎，此刻正紧张无神的修士声音嘶哑，一步一回头，生怕再撞见什么恐怖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江遥脚步顿了顿，他不是没听说过金陵苏氏明里暗里害人的手段，先是威逼利诱，不同苟合便使诈用计威胁人，总之，什么阴险来什么。
　　要真说起来，也的确算是他连累了身后的这几人。
　　——当时笔浔斋说完话，还不待反应机会，誓师大会的铸台赛便立刻开始了自主分配，眼下这些弟子就被各自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有孤身一人的，也有组团打怪的。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目标都是在三天的有限时间内尽可能斩杀妖魔，得到最高的分，说不定才有一点点机会选择自己的命运。
　　不知是不是金陵那边的意思，江遥被分配到了十万大山，连同两三个不知哪家的修士，不过半柱香时间，他们已经第二次遇到了高阶妖魔鬼魄。
　　江遥叹了口气，他停下脚步开始打量起四周。
　　层枝堆乱岩，杂花生苍灵。上蔽初夏之骄炎，下溢浪涌之泉溪，碧树无掩其峻茂，脆莺难惰其婉悦。松针盈地，窸窣泛歇。
　　这就是，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向来“美名”传十里，你就是随地捡个松子都能被一窝化了形的松鼠追着打，然而这并非最凶险的…江遥的神色冷凝沉重，真正凶险的，是那大山深处的“镜花水月滂沱江”。
　　“镜花水月”和“镜花水月滂沱大雨”是两种不同的幻术，前者为容易破解的噩梦往复，只要破了梦障便能脱离。后者为生人难辨的八苦、美梦与厄运混杂交替，是个“庄周梦蝶”的人生大道。
　　他们第二次遇到镜花水月，是不是代表着，他们距离真正的镜花水月滂沱江不远了呢？
　　“看这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混着一二分的青涩。
　　江遥循声望去，只见三两衣色的修士里，鹤立鸡群的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人，他的脚步停在一块石头上，正静静盯着面前那堆松针堆，许是感受到了江遥的视线，顿了片刻，不急不缓地回望回去。
　　“……”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这人身上的气质莫名熟悉。
　　江遥压下心思，上前拨开几名修士，刚要开口询问，就立刻被人一把抓住手腕凌空拽到了一块石头上，他还没站稳脚步，少年人就又道：“小心。”
　　江遥回头去看，只见自己刚才站着的那片松针堆正缓缓下塌了下去，露出凹凸不平地面上赤目的血色。
　　怎么回事？！
　　少年道：“它吃了它。”
　　几名修士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听了少年的话，更是面无人色、慌张跳脚了起来。
　　“走吧。”
　　少年轻轻跃下石块，如一只动作敏捷飘逸的动物，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们动也不动，又把目光转向了江遥，语气十分坦然困惑：“没什么好怕的。”
　　江遥没说话，跟着他的脚印走了下去。
　　“不用管他们。”少年道，“你只需管好你自己。比赛比的是个人成绩，旁人不必太过在乎。”
　　“你是谁？”江遥逼兀道。
　　进入十万大山的瞬间江遥就意识到了来人有多少，两男一女，都是修为较低不知哪家的修士，看起来没见过多少世面，是以在开赛很久后还无法保持镇定。
　　而面前这人，沉稳平和，比起修士，更像是哪家见过大场面的贵公子出门巡个游，轻松惬意得仿佛这是他家后花园，一点儿也不着急。
　　少年闻言，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我名怅紫。无人怅知天下紫。”
　　“我是澹月尊派来的，他要你在这三天内做好自己的准备——我可以替你扫平前路，但不能为你做决定，是留于故居以求高位，还是下山还俗扬名立万，都是你的选择。”
　　江遥愣住了，再次听到这个问题，他很难不回想起当年的画面——澹月尊是常年不佩剑的，他平时尤爱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安静躺倒在偌大院内的大古树下，身侧一两清风挽茗香，神色淡然静默，江遥圆手圆脚从屋里爬出来，趴在他的胸口，听澹月尊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澹月尊什么都不说，眼睫偶尔动一动，过了稍息，伸手准确无误地捏了捏江遥的耳朵，开口的声音泛着沙哑，然而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仿佛他只是问了一个极为平常的问题——比如，晚上吃什么？
　　可江遥知道，不会的。
　　尽管当年的他不过五岁稚子，但不知为何，在面对澹月尊的时候，总是有着难以抑制的恐惧与压抑。
　　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恐惧与压抑，但他总能感受到这些情绪下自身的煎熬，是自己做错了吗？为什么我连面对澹月尊时，都要这么痛苦。
　　他极为认真地听着他的话，哪怕也许不过是些闲聊，可江遥还是在接住那个问题以后开始思考起来——你今后的路，要走向何方？
　　无解，无解。
　　“我…”江遥踟蹰着，也许开了口定了选择，那就是不容更改的了，但眼下有给他做决定的机会、或是时间吗？
　　“我…再想想。”
　　三天。
　　三天的期限。
　　少年停下脚步，抬头向上望去，万里无云的天空被寸寸虬结交错的树枝困守其中，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能够感受到初夏骄阳的炙晒，江遥茫然望去，实在有点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为何，他的鼻尖都沁出了湿漉漉的汗，江遥心生疑窦，想难不成这太阳还有迷药的作用？怎么他感觉越来越热，看东西还很花呢…？
　　那日光从寸不可插的枝叶里狠狠穿入，宛如粼粼的水波荡漾，江遥甩甩脑袋，只感觉眼前越发模糊，好似点点白光闪烁，迫使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又急又快地喘了几口气。
　　再次睁眼时，面前已没了人。
　　四周万籁俱寂。
　　人和物乍然消失的感觉让江遥难以言喻的绷起了心神，他站定了，从袖口摸出一把刀来，毫不犹豫地对准掌心划了一刀。
　　鲜血很快滴落下来，与此同时，脑中不清醒的神智，终于在此刻灵台大通。
　　镜花水月，还是滂沱江？江遥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忽而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当即精神一振，快步走了过去。
　　走进了，才发现不仅仅只有这个人。
　　男人的面前，还有两块碑。
　　左边，写着眉画庄，青山断水弟子。
　　右边，是一块无字碑。
　　江遥抬头看着男人，男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垂着眼睫，看不出是喜是悲。
　　江遥动动唇，吐出几不可闻的字句：“师…尊？”
　　一字一句刚刚落下，他就感觉到一股带着颠覆性的力量凶猛而迅速地向他而来，如晴天霹雳当头劈下，眼前盖满昏暗眩晕的场面，就连太阳穴都快速跳动着，江遥堪堪伸手遮挡，就立刻听到了耳边极为生冷的话——
　　“做不到的话，你就陪他死！”
　　江遥再难以抵抗这样的折磨，银刃落地，连同他自身，都被地面的松针软绵包裹起来，如同巨蛹蚕食猎物，先活活闷死他。
　　不过片刻，地面就已恢复了原样。
　　风轻轻吹动庭下的覆盆子，溪枝碰脆竹，一棵枇杷树下，走出一只胖墩墩的黄色大花猫，它对着溪面打量着自己那张油光水滑的圆脸，很快便感到了百无聊赖，于是又伸出肉垫，向庭下几朵鲜艳的花狠狠展现了一番“喵座功夫”。
　　屋内隐约传来交谈声，花猫跳上庭内，里面正好有人向外走，水青的衣摆碧波一样荡到门口，一声慌张局促的声音很快响起：“大白，怎么回事，怎么最近总喜欢往这躲！麻溜点别耽误我干活。”
　　“画庄，你急什么！那事儿不是老五老六忙着呢吗？水生那人做事你还不放心？”
　　促狭的笑声响起，是奚见竹，“他哪是忙着事？人是忙着见水生——生怕他被那新来的小子缠跑了，非得见一面才安心！”
　　几声笑骂匆匆而过，眉画庄的身影辗转到了大厅，近日下山的只有水生和那个新来的，据说刚才就已经回来了，不知怎么没见到人影。
　　廊桥里空荡荡的，只有灌满的风声不停歇，眉画庄左等右等，都快揪秃了面前的花，才看到门口一前一后的身影缓缓走来。
　　眉画庄刚刚扬起笑意的嘴角顿时僵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前一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水生，跟那新来的老六。他们两人走在路上，原本雪白干净的衣服不知怎么，尽染上一身灰尘。而水生也黑着脸牵着身后人的手绳，任凭他怎么喊叫，也没有撒手的意思。
　　走到了大厅，水生像是才看到眉画庄，动作顿时僵硬了几分，而后毕恭毕敬地行了行礼，道：“师兄。”
　　他这厢言行有礼，他身后的人就轻描淡写地冲着眉画庄点了点头，十分欠揍道：“师兄，行路奔波，我手脚不灵便，能不能让师哥带着我去歇息歇息？”
　　眉画庄没说话，水生就直起身子看了身后人一眼，道：“眉师兄，我们先行告退了。”
　　他牵着小师弟离开了大厅，过道的风声依旧响亮透堂，却依稀夹杂着少年青涩的嗓音，和不自觉带上埋怨的语气——“我不尊重他，我看他也没多喜欢我呀。”
　　眉画庄闭了闭眼，手指终于放下了那朵快要被薅秃的花，神经延迟了半晌，他才感受到腕骨的僵硬。
　　麻麻的，泛着酸，又涨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