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道》佛山骨

2、第二章

　　二十年初，江遥刚刚出生，他刚一出生，就立马被送给了青山上某个大师做关门弟子。
　　说是大师，其实不然，尽管他的确是青山上的，但也只能说是个占了名分的“半吊子”。
　　这半吊子名叫眉常青，早年出身武当少林，后还俗进了金鸣堂做将士打了仗，最后又不知怎么兜兜转转入了青山成了“还青君”。
　　眉常青这人，不仅沙场得意，情场事迹更是为人津津乐道。当他还是少林弟子的时候，就与蓬莱云海楼外楼一位颇有名气的仙子心有所意，后来仙子入了东海做夫人，二人再无瓜葛。
　　他做将士时，结识了一名性格豪迈、侠肝义胆的女英雄，有人说女英雄与眉常青提亲，眉常青第二天就裹着家当离开了金鸣堂，其匆匆落跑之身姿，与草林里无辜白兔遇之猎豹有过之而不及。
　　终于，眉常青入了青山断水，本以为此生安定、无忧无虑了，直到他遇见了魔域里被封印的剑灵赤霞。
　　惊天动地的，眉常青爱上了剑灵，甚至不惜以自身血肉为代价拯救剑灵，然而最终结果如何，却是不为人知的了。
　　是以，眉常青这跌宕起伏的半生经历，常常被山下说书人、酷爱话本子的各位父老乡亲口口相传，并且大有愈加神魔化的趋势。
　　这眉常青收下当年不过三五岁的江遥后，立即拖家带口地离开了青山，可怜那白嫩面皮的小崽子，被他老人家夹在胳肢窝下还眼泪汪汪地回头喊阿娘。
　　“哪有什么阿娘？你该唤我师尊，或者爹也行。”眉常青吊着眉梢说。
　　总之，这句话出来，来自诸位的笔杆子，又马不停蹄地飞了起来。
　　再说这十多年后，眉常青渐渐从诸位口中淡了下去，他与他那小徒弟去了那儿，人们也不再关心了。
　　直到青山第二次举办誓师大会的时候，眉常青才带着江遥，再次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彼时江遥已经长成了青松翠竹样的少年，他腰上配着剑，个高挺拔地从眉常青身旁走过，径直去往了青山誓师台的右侧。
　　众人：？
　　不是说，哪家的徒弟，跟着哪家的师尊吗？怎么眉常青的这位徒弟不按常理来，去了澹月尊的身后呢？
　　还是说，这位自从青山断水十几年前就鲜少收徒后入了眉常青门下的小师弟，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短短十几年内，便瞧不上眉常青这个做师尊的了？
　　但见眉常青，一袭灰羽绿裟袍，不急不缓地坐在了誓师台的左下，他不知同身旁人着交谈些什么，神情淡然、一派和谐。
　　完全没有一点被冒犯的感觉！！
　　众人心内不由犯起嘀咕来，要说这眉常青，跟他那小徒弟所待位置的正主，可是大有渊源哪。
　　澹月尊本名傅水生，乃是出生蓬莱云海的少公子，母亲为族中圣女，父亲为蓬莱家主，倘若他安心呆在蓬莱，那这辈子都是被尊荣、华贵洗刷的天之骄子。
　　然而傅水生年少时便入了青山断水做徒弟，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到了澹月尊的地位，不可谓是少年悍勇、一番热血。
　　然而，真正让眉常青同傅水生产生瓜葛的，还是得提到“情”。
　　澹月尊自少时便为人淡漠寡言，有如高岭之花，实难生亲近之心，然美颜俊玉，天下大同，尽管傅水生实在一心向道得要命，还是有众多女修仙子为之心动神伤。
　　眉常青则是少年英姿，在小家众族中颇有名气，好亲近好说话，唯一过了头的，便是太爱说话了。
　　那时眉常青有一心悦之女修，可谓飘然若仙之姿态，可偏偏那女修喜欢的是傅水生，三番五次拒绝眉常青的邀约会面，转头罗带玉簪扣珠大把大把送去青山断水，无一例外，都被退回了。
　　就因为这件事，眉常青暗地里散布谣言说澹月尊有龙阳之好、分桃之癖，不怪心悦他的诸多女修，只因生来错了性别。
　　后来，澹月尊居然真的站出来说他并非如传闻所言，不慕女色只因担心有误飞升之路，且今后都不会有道侣云云。
　　虽说没有明面上撕破脸，但于常年闭关修炼的澹月尊而言，已是极难有幸的一件事了。
　　是以，今日诸位修士看到这一幕——十几年前，眉常青带走的小徒弟回到青山断水的誓师大会上，站的位置却是澹月尊身后，于是他们诡异且合情合理地回想起了当年。
　　澹月尊还没来，但掌门与众多师叔伯都已经来了，“落诗君”笔浔斋掸了掸袖袍，看见江遥，心中不由好奇，转头去问老五。
　　奚见竹在灵海里道：“奇怪么？你不是几年前就见过他了？”
　　笔浔斋闻言，仔细思索了下，半晌才悟出来，道：“他那时太小了！我还以为是老三从小养的禁脔…没成想居然是个小徒弟，话说他什么时候收徒弟了？不是说自从师弟死后，就再没动过收徒的念头了么？”
　　奚见竹还不待开口，灵海里就兀自出现了一道沉稳的嗓音：“十四年前。”
　　掌门师兄。
　　禅无翊轻轻抬了抬眼睫，他这幅曾被算命的说“寡情寡义、孤寡终生”的脸旁浅浅隐着乌黑的发丝，禅无翊微微一笑道：“浔斋，你的灵海是公共区域么？怎么谁都能进？”
　　笔浔斋也笑，他扬起折扇掩住下半张脸，然而那双细长的眉眼还是弯了一弯，他道：“——那当然不是！这公共区域不只给咱师兄弟吗？就是不知道老三入不入灵海…”
　　他说着说着，目光慢慢转到了人群之中，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这场誓师大会，旨在金陵一出，各族仙门家的修士弟子，只要年满十六，就得各分出路…”
　　笔浔斋的神色缓缓凝重起来，倘若各家外阁弟子都被分散去皇宫贵阁、都门玄地，高阶弟子进入驱魔司、入驻各地领域看守，内阁弟子要么一辈子呆在本家攀求高位、要么出山入世驱魔捉妖扬名立万。
　　眼前这群各个不同阶级的修士差不多的年纪，他们还未知晓、分辨出自己的本心，探寻过所爱的方向，命运之路就已被高位之人所一口断言。
　　笔浔斋心里实在有点不大好受。
　　当初他们师兄弟六人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的时候，哪有这劳什子规矩？从来都是桂树庭溪挽剑斩妖魔、梵天九州破梦障，上山劈天光下海夺明珠，今日还是个修士，明日便成了哪处的驱魔司人员，向来不破不立、无拘无束。
　　只可惜…六师弟和师兄，唉…
　　他这边还没感慨完，下面金陵一队的头就带着人上来直奔禅无翊，为首的男人松姿鹤发，面色肃然，向禅无翊行了行礼，淡淡道：“不知禅掌门可想清否？”
　　笔浔斋、奚见竹，甚至连最远的江遥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审视这位不速之客。
　　男人扯了扯嘴角，这是一个极为僵硬的动作，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人靠近了。男人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退开，保持着不大不小、身边人正好听见的音量说道：“怎么？难道禅掌门还未同几位说过？”
　　“青山断水十几年前就鲜少收徒，甚至现在直接断了山下路径，以致十万大山生灵无可通之灵脉——镜花水月你们也早已拿去，如此看来，各家不得不怀疑，青山断水是否是要退出百家仙坛、做个闲云野鹤的仙门了？”
　　江遥微微睁大了眼睛，心口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愕然地盯着那男人，却见男人面前的禅无翊只动了动嘴唇，连眼睫都懒得分半毫。
　　“倘若青山断水是要退出百家仙坛，那诸位仙门不得不‘回收’这百年间青山所得到的‘战利品’代为珍藏，不过诸位体谅青山百年间种种不易与艰辛，是以…”
　　听了下面的话，江遥不由生了些怒气，心道说的好听！他多少也算是同眉常青于仙门百家里混过的人，自然听的出来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想活就给我干活，不想活我就带着人来杀你抢你。
　　可看那三人皆无反应，江遥不禁有点急，眼睛不住地寻着一个目标，然而下面的人无不是在忙着干活、与旁人说话，就是努力睁大眼睛听上面几位在讲什么。
　　“我青山断水千年于世，尔等不存于世时便生了惟此独大之仙门，如今孙子想翻祖宗帐，这是什么个道理？还是说，诸位不过是借着澹月闭关之际，想几家吞并我这小小青山？”
　　禅无翊冷冷地扯着嘴角，一字一句吐出来这段话。
　　男人脸色一变，眼尾抽搐几许，片刻，他道：“是么？”他颤动着嘴唇，终于露出一个笑来，声音却低沉而生冷，“我听闻澹月尊收了一位爱徒，却不知这次会分散到哪去？”
　　禅无翊不动如山，笔浔斋不言片语，只听忽来的寂静中，奚见竹冷嘲热讽道：“干你屁事？”
　　男人：“……”
　　他算是看明白了，青山断水之所以不好惹的原因，首要就是掌门那几个口锋似箭。禅无翊是明里暗里的讽，奚见竹就是大大咧咧的骂，中间夹着个不动声色的笔浔斋。
　　其二就是那澹月尊，据说修为登顶，是个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狠角色。
　　所以他当初是有多天真，才会以为青山断水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世家？
　　“请回吧。澹月尊要来了，我师弟他…一向不爱在公共场合看到什么脏了眼的东西。”
　　笔浔斋委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