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道》佛山骨

4、第四章

　　高高的吊台上，悬挂着一个墨青的身影，伸手可及是满壁四方四正的古籍经文，那少年一边晃着脚尖，一边撑着脸颊，后方半开的窗棂无声折射出午后的日光，如浸了蜜一般落在少年的身上。
　　他看了已有好一会儿，姿势来回变了几回，终于等到被搁置在怀里的通灵镜发出了声音，水生的气息还带着喘，忽沉忽轻忽近忽远的。
　　少年终于忍不住道：“干嘛呢你？这么大喘气。”
　　奚见竹的声音遥遥响起：“小师弟啊，不是我说，你五师哥实在太猛了——水生你急什么眼！！媚妖在那里，你往我这打干什么！”
　　通灵镜内好一会儿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少年闻言不由吊起了心，媚妖？那个传闻极为美艳手段尤其歹毒的二级梦妖？他们不是就下山逛一逛吗，怎么遇到了媚妖？
　　三息后，水生还未平复好自己，便贴着通灵镜道：“意外，莲衣村有妖灵，你——呆在青山上，等我回去找你。”
　　“——江遥。”
　　如同一个符咒、禁置被开启，随着那声还未平定的低喃响起，通灵镜忽而焕发出阵阵刺目的光芒，森冷白光映在少年的脸上，显得越发毫无血色。
　　而与之相伴的，便是藏经阁内四面八方墙壁上镶嵌的书全都层层叠叠发出嗡鸣声，身后窗棂的日光消失，吊台上少年的身影骤然一僵，猝然睁大眼睛，他墨青的身影忽然从吊台上跌下，重重摔进了藏经内阁中心的一方小小荷池内。
　　通灵镜还在手中，眼前墨青色逐渐蔓延，缓缓覆盖了所有。
　　…是谁？
　　被唤作江遥的少年愣愣注视着通灵镜，那头已没了动静，白光也早已散去，而他却还未反应过来。半晌，眼泪顺着颊侧缓缓流下，那些像是与生俱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与情感都在生魂入体的那一刻被统统释放——
　　江遥——他是云梦阁主，年少英姿，顽劣多情。他是青山断水掌教师弟的第六个小徒弟，他的师兄…是那赫赫有名的澹月尊。
　　同样，也是这个江遥的…心上人。
　　江遥难以言喻自己现下的这种境地，他甚至有点怀疑，是否自己被澹月尊给生生养成了第二个江遥，还是这只不过是一个真真正正、虚假谎造的幻境？
　　可是，这大抵是不会的。
　　且不提他做澹月尊徒弟时的自由放养，单这“幻境”而言，便不是普普通通小小妖物就能做出来的，更不必提十万大山了。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那“镜花水月滂沱江”。
　　“滂沱江”不论是生者、修士、魔修入境，不谈能否有能力勘破所谓“幻境”，单是“滂沱江”本身而言，这就是一个反映事实真相、再窥前世的通天宝物。
　　曾经多少名师大能入境勘不破，有和尚入红尘破情障，反倒一盏浊茶乱红纱，毁断了前途修为。有无情道破重重杀障，为求独孤求败身似飞鸿轻似燕，最终命陨黄泉不复见。
　　所有人，包括看到了幻境的诸多无关者，都下意识的觉得这仅仅只是一个幻境。
　　但其实，入境者所见，皆为自身前世之景。
　　江遥脸色难堪，心道，难道这就是我的前世？难不成我死在了澹月尊的前面、以至于他从一个师兄慢慢长成了澹月尊，而自己才终于从幽冥地府投胎转世，跟上他的脚步？
　　世上真有投胎转世这一说？江遥抬头看着四方，他不止一次地梦见过朦胧的场景，无非是四壁藏书、山涧银瀑、庭下枇杷，四五好友笑骂声，长鹤入冰池，绿瓦凝复霜。
　　可这一切…会是真的么？
　　心中始终不能忽视的一个想法浮上脑海，这是一个自他被水生带走收作唯一一个关门弟子时候便深深印在心里的疑问——你若不是江遥，那会是谁？
　　江遥难以抑制自己心头念想的萌动，他看见了许多记忆，似乎与他无关，又让他深陷其中。
　　他看见了一些江遥的“回忆”。
　　回忆里年轻的云梦阁主总爱跟在蓬莱少主的身后，眉眼眯眯，笑语吟吟，上能下海上山爬树捉妖兽，下能话唠多情挖地入庖厨，是颗很爱出风头的明亮珍珠。
　　他做了水生师弟后，常年跟着水生出门奔波，经常是一身灰尘一身土，平素累的能直接遁地睡个三天三夜。
　　有一次，他们出门办案，遇到了一个妖物，耗费了极大的精力心神，打完直奔山下村庄连夜住宿休养生息，结果无处留宿只能上山休息。
　　那个一身干净利落黑衣的男人，仿佛是在万般无奈后轻轻牵住了“江遥”的手，他们一同躺倒在风草蝉鸣声还未停歇的麦浪里，静静注视着一望无垠、璀璨而遥远的夜空。
　　“你看…那是什么星？好亮。”
　　江遥看了片刻，开始觉得无聊，于是便拉着水生的手不住地翻身，终于他压在了水生的身上，下巴贴着水生的颈窝，两个人的呼吸都互相触摸着彼此。
　　水生微微低头看着他，江遥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天上的北斗七星愈发闪烁，涛涛麦浪与岸角水溪里，水生轻轻吻了吻江遥的唇。
　　这本是一段只属于故事里二人的秘密，此刻却被“江遥”给看了个真真切切，他看着，既感到尴尬窘迫，又有点难以言喻的心酸羞耻漫上心头。
　　他的师尊水生，澹月尊，蓬莱云海的少公子。
　　却在此刻，在这一段段记忆里，抛却了诸多身份与枷锁，脱离了一成不变的古文宗卷与会谈，他从神坛上一步步走下，每走一步，澹月尊的容貌、身形都有所不同，尽管只是瞬息万变，但江遥仍能感受其中细微的差别。
　　直到他走到了江遥的面前，与他平视，褪下澹月尊的面具与身影，原来是个青涩稚嫩的少年，也是一捧胸腔处蔓延着蓬勃燃烧着爱意的皎皎明月。
　　然而，他也成为了江遥从十几年前那寒风侵肌、生死时速的瞬间…看见的那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波动、有所求所念的真实的人。
　　师尊。
　　江遥深深闭上眼，嘴唇低喃着。
　　他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柔软的黑发披散在肩颈，从那细长褶皱与微松的长袍处露出一张被手指轻轻抚掩着的半张颊侧来，良久，难以察觉的颤抖终于止住，半声哽咽细细出腔。
　　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师尊吗？还是无数个“江遥”的师哥、心上人、头顶明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