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道》佛山骨

1、第一章

　　“哎，生，来这——你不是第一次来西府吧？这块跟人间间隔得不远，但大多数人上不来，我料想你在驱魔司里呆久了，要不是被沾一身魔气，要不是一身人间烟火气，快来净净身吧。”
　　必行掸了掸衣摆，一步跨过那看似千里之外的瑶台，底下一阵潺潺流水，反射出月华般清澈的光泽。
　　天庭距离人间的确不远，但大多数普通人也的确上不来，甚至少数的修仙者都只能望而却步，只有高阶的修士、或是哪家阳春白雪的贵公子撒钱撒出一路的台阶，好上去瞻仰瞻仰这所谓的“天庭”。
　　说是天庭，其实不然，这里不过是天庭的“入口”，类似大门，大门外有高山流水、云雾缭绕，三春不谢的花和长年温煦的风，这里从没有天下那些的天气变化，反而十年如一日的春日盛宴。
　　因而，有许多名门贵族、修仙大家皆不惜花大价钱设阵布局将自家宅邸、修仙门界放置在天庭之上——不为旁的，大抵只是争那一口气。
　　近些年来，仙门世家之间的争夺与独立、合并闹得愈发厉害，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金陵一出的苏氏世子爷，向南一方的青山断水。
　　这二门皆为早些年知名度颇高的世家，苏氏一家为圣上亲封“阳春白雪”，是最早登上天庭门口的一代。
　　而那青山一门，乃是从古至今延续下来的，据说早些年在太师爷那会儿得过不少亲封，然而时风不适当今圣上所喜，因而已不大受重视。
　　这二家不知为何便结了仇，且一代比一代仇怨深重，旁家也不知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都算是有戏看，便也对此满不在意。
　　本以为这样不冷不硬的日子要过一辈子，但直到近些年不知从哪来了个听闻是少林弟子的大师，带来一幅卷轴，轴内一片清白无色，但所见之人无不被卷轴吸引，如同魑魅一般——
　　“这里有四个国家，四个有名的人，分别是蓬莱少主、云梦阁主、华山掌教、东海圣子。他们为救世而入卷轴，一百又二十年，无数次的轮回更迭，所有的爱恨情仇却还未湮灭——他们回归的那天，将是这天庭大门大开的时刻。
　　“那时天降华光，风云俱变，三春花尽败，四冬霜皆降。倘若他们成功，便是天下人的福报。倘若他们失败，那么天下将为他们陪葬！”
　　那大师如此说道，留下这卷卷轴，自此便再不见踪影，再未出现过。
　　而那幅卷轴也不知去了何处。
　　自此，又一百又二十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当这是个笑话，什么天门大开、天降华光？什么救世入卷轴？不过都是吸引人的噱头。
　　日子又再度过了起来。但毋庸置疑的是，所有人的心里，都存着——“倘若他们失败，那么天下人将为他们陪葬”这样的恐惧。
　　修仙界的人愈发关注着天庭的状况，尽管它只是一扇门，但却寄托着千千万万人的念想。
　　随着修仙界对天庭的关注提高，人间妖魔横行的状况也更加严重，甚至有人说看到了一只貔貅从云梦阁内跑出来、一路踩踏了许多居民的东西，险些伤到了人。
　　因此，便有了驱魔司的存在。
　　各家修仙世家为提拔更高能力的弟子，纷纷要求在师尊门下已经调教修行满三年的徒弟，要么出山济世，要么入驱魔司做媒介、引魂、捉妖，要么更高的留在本家继续向上，兴许还有成为内阁弟子的可能性。
　　驱魔司分散各地，统一归属的管辖地为——“天道”，何为天道？在没有出现最高的统治者之前，修仙世家便是天道。
　　近些年来，驱魔司的人不知为何，竟是一个比一个少，偶有几个能人异士，也往往是退出司内、隐世或高就。
　　鲜少有几个能坚持到最后的。
　　这天，一个背着破包穿着古朴的年轻男人，轻轻推开了一间破旧的、牌匾上隐约有“驱魔司”字样的，古屋。
　　这里的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生活居住过，就连常年居住于此的煤灰球都默不作声地静静注视着男人。
　　那的确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一身古朴的黑衣，长发束起，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到肩上，看起来异常干净利落，与这间满是灰尘的小屋格格不入。
　　年轻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四周，走至内室，那时后院还有一处干净避凉的偷闲地，每至炎炎夏日，后院石子搭建的池子里总涤荡着几尾鲤鱼，叮咚流水敲翠竹，也还是个言笑晏晏的光景。
　　男人坐下在庭下，从包袱内掏出一个东西来，那是一把刀，以及一卷卷轴。
　　他缓缓舒展开卷轴，卷轴内干净无字，男人凝视片刻，用手掌轻轻摩裟着，不知为何，竟觉出了几分的决绝与不舍来。
　　很快，他拿起短刀，毫不留情地对着自己的掌心横着划了一刀，殷红的血流淌在卷轴之上，不过片刻，卷轴已浸满血。
　　“到底还是来了…”男人深深闭了闭眼，用割伤的手对着卷轴，只见被血色浸满的卷轴，正绽放着冷冷的金光——
　　“三百年了…”男人喃喃道，“为何天道不令我死，逼我而生、百年轮回而失友失爱，最终徒留我一人呢？这便是…天道么？”
　　只见庭院上方，不知何时，已聚集了阵阵密布乌云，霹雳闪电随时都要降下，天道，已随着多少年前少林大师那噩梦般的预言来临了。
　　男人淡淡地看着天空，似有血色蔓延，一如他梦中场景——无数人的嘶吼恸哭、挣扎求饶，歇斯底里的恐惧绝望在不夜天发酵蔓延，尸山血海，最终化作一声万物皆定后迟来的、苟延残喘的怒吼。
　　那时无数死去的人们，再次如春花鸟竹复苏般活过来，又再次痛苦死去，周而复始。
　　“赢了，我们一起回家。输了，我陪你陪葬。”
　　男人一声近乎低喃的声音如尘埃般无声无息地落下，风吹过荒草，他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庭下，徒留一卷落血的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