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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池春水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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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难得的好天气,李棠正陪着裴萧和桑染在书房看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李棠拿着毛笔的手停顿了一下,将毛笔放在一旁的白玉支架上的那一瞬,房门被敲响了。
李棠整理了一下袖口,看了看正在看他的裴萧,直视着门沉声道:“进来。”
小厮连忙推开门,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苏......苏公子,皇上派了人来了!”
李棠的眉毛先是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来,嘴角稍稍有了一个弧度,该来的总该是来了,这次会是什么呢?是真的为了聊一聊?还是鸿门宴?最后释然一笑,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他足以自保。
“麻烦禀告公公,我换身衣裳就去。”李棠笑着朝小厮点了点头,缓缓起身,看向了窗外。此时,朱雀国的秋已经扫走了末伏的炎热,带来了一丝秋高气爽的感觉,远远看去,窗外庭院中的树已经泛了红,庭院深深深几许?
小厮连忙应了一声,就转身跑出去了。
苏奕走的这些日子,李棠除了处理府中的一切大小事务之外,就是换上白衣,易容成苏奕带小孩。
幸运的是,苏奕结婚当天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边脸,小厮和侍女也只对苏奕有个大致的印象,再加上李棠与苏奕身形几乎一致,又是儒雅书生的扮相,一进府就默默无闻几乎没人注意,所以现在少一个人也几乎没人能察觉出来。
肯定会有少部分细心之人起疑心,但总是被桑染以“太过于思念将军,以致思念成疾,日渐憔悴”这种借口堵住众口。
还好李棠对此事并不在意,若有人问起来,也是顺着桑染的借口说下去,一笑置之,他刻意穿宽大的白衣,显得人更加憔悴,刻意披下长发,更显相思之苦。
李棠简单的束了个发,就去面圣了。
诺大的御书房门前站着两个笑盈盈的太监,引路的太监和他们低声交谈了一会,两个太监同时抬头,笑着侧身让路,那个引路的太监则是朝着紧闭的门鞠了一躬:“皇上,人已经带过来了。”
空气如骤然冷了下来,几个太监都感觉呼吸一滞,很久,里面都没有回应,皇上是睡着了吗?
李棠嘴角尽是笑意,眼里确实半分笑意也看不见,终了,轻轻一躬身:“臣夫拜见皇上。”声音不大也不小,却刚好让坐在房内的人听见。
“准。”房中终于传出了一丝声音,好像是在考验别人的耐心似的,慢慢悠悠的传出,再慢慢悠悠的消失。
“是。”引路的太监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李棠,微微躬身,笑道:“郡夫人,皇上在里边等候你多时了。”
李棠微一颔首,回道:“多谢公公,我也等候多时了。”说完就阔步走向那个金碧辉煌的殿门,一边推门一边说:“臣夫这就来。”
那引路的太监明显一呆,心里不禁暗暗咋舌,这北玄国的四皇子可不是人人拿捏的主啊,想着想着,目光随着李棠的缓步进了宫殿,最后被皇上和李棠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吓了回去。
李棠半身憔悴,满身秋意的走了进来,缓缓站定在阶下,凝视着阶上的宋凛,脸上没有一丝惧意,冷静的怕人。
宋凛不知道台阶下白衣男子的心思,只看到他的面色有些松动,然后轻轻的说:“臣夫,参见皇上。”话音方才落下,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令人心悸,李棠连忙捂住口,身子剧烈的抖动起来,甚至还有些摇摇晃晃,不等宋凛开口,那引路的太监立马上前扶住了李棠。
“快快!”宋凛皱了皱眉头,他真的没想到他会在将军府过的这般憔悴。“赶快赐座!”
几个太监慌慌张张地搬来一个红木凳子,扶着李棠入座,即使周身狼狈,依旧掩盖不了那清远的双眸。
“怎么这般憔悴?府中的人带你不好?”宋凛皱起眉头,这话外之音自然是他完全没有红袍婚服时的神采飞扬。
“府内事务繁芜,多操了心罢了。”李棠勉强扯了个嘴角,不禁低下了头,将军一走,留下一摊烂摊子,我们主子不收拾,你帮我们收拾?
“这几天南地疫病严重,倒没时间传你过来说说话。”哪有时间帮你收拾烂摊子?国家没了,谁帮我收拾烂摊子?
“多谢皇上记挂。”你要是真的记挂的话,不会一纸圣旨把将军从天涯海角召回来收拾烂摊子?
“苏奕啊......你觉得苏明月这个人怎么样?”不想与你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换个话题。
李棠先是怔了怔,然后扬起一个嘴角:“明月这人十分聪明,加之阅历丰富,假以时日定成大器。”我们公子什么样,不比你聪明?
两人话里有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直到天色渐晚,宋凛想留李棠吃完晚饭再走,李棠以带小孩为由婉拒了。
分别时,两人各怀心思。
李棠刚走出殿门,宋凛的身子往后一靠,有些疲惫地喊来自己最信任的老太监,说:“裴慕那边,也稍微催一催......尽量赶回来过个年。将军府也真是,一个人都照顾不好。多赏些去吧。”
老太监诺着退下了。
李棠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有几个下人告诉他二少爷带着桑染偷偷跑出去玩了,李棠想来是自己平常功课逼得太紧了,没时间带他们出去玩,也只能点点头,有桑染陪在小孩的身边,倒也不用担心什么,就收拾了一下,回房看书了。
晚上的朱雀大街可谓是繁华无比,人声鼎沸喧天,酒楼乐坊辉煌灿烂,一红一青两个身影在辉煌中走着,时不时看着街边的糖葫芦,糖人还有竹蜻蜓。卖艺的艺人也在向人们炫耀着自己的能耐,人潮涌动,带着少女春水澎湃的心。
“桑染姐姐,你可要拉好我的手,不要走丢了哦。”裴萧话音刚落,就牵住了桑染的手,牵动了少女怀春的心。
桑染没有说话,紧咬下唇,脸上的一抹红色不知是害羞还是借的灯笼的一缕光。
运河的石桥上也挤满了人。
桑染看了看裴萧,他的脸上写满了高兴,四处打量着,恨不得把眼睛黏在周围的景物上,却打量不到少女的心。
桑染盯着他看了好久,才不自觉地说出内心的疑问:“二少爷......有喜欢的人吗?”
刚刚在看灯的裴萧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桑染,眼睛亮闪闪的:“有啊......我就喜欢桑染姐姐。”
少女的心跳漏了一拍,随之又开始狂跳起来。
“我还喜欢四郎,喜欢棠叔,喜欢皇上。”裴萧歪着头若有所思了一阵,“差点忘了,还有我那混账老哥!但我最不喜欢那个凶巴巴的叔叔了。”
少女怔了一阵,掩着唇笑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感,脖子一痛,就彻底的不省人事了。
已到后半夜,李棠揉了揉因看太久的书而酸疼的眼睛,突然右眼开始跳了起来,就有人立刻来报:“苏......苏公子,二少爷还没回来!”
李棠收起书案上的书卷,并未抬眼:“孩童玩闹......街上找了?”
“全部都找过了,都没找到。”
小厮话还没说话,李棠一下子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弯腰写了两封信,交代小厮一封交给裴大将军裴尚荣,一封加急交到城郊的风雨阁的分阁,然后着衣出了门。
——
桑染再度醒来的时候,就像没有醒来那般,四处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仅仅有些许微弱的月光从斑驳锈迹的窗户中挤进来,凭着这仅有的光亮,桑染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裴萧。
裴萧还在昏迷。
“二少爷......”桑染晃晃裴萧,“快醒醒,我们好像被绑架了。”
裴萧迷迷糊糊中吐出两个字:“好渴。”
桑染立马摸黑去找水,可是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和凳子。
“少爷你忍忍,我想想办法。”桑染哄着裴萧,裴萧眼睛都没睁开,低低的应了一声。
十一月正是秋深露重的时候,又倏逢初冬,裴萧在地上躺了没多久就有些发热,桑染没有医术,只能干着急。
“当家的,”门口响起一道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里面的孩子。”略带些粗犷的声音令屋里的人心一沉。
“已经醒了,刚刚我听到里面有动静。”
“醒了就行,送点饭和水进去。”那个粗犷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这两个孩子应该是非富即贵,好生照料,到时候找个借口发一笔。”
声音到这就没有了,又恢复到死一般的寂静。
“少爷......”桑染轻轻唤着裴萧。
“我们这是......”裴萧靠着墙坐起身子,脖子酸疼,“被绑了?”
桑染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对不起啊......桑染姐姐,如果不是我今天晚上带你偷偷跑出来玩,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裴萧心里难受极了,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些想要抽泣的颤抖。
“没关系的,二少爷。”桑染重新睁开眼睛,细细琢磨着刚刚门外之人说的话,“他们若是要钱的话,应该不会为难我们。但我们还是最好想办法出去。”桑染揉了揉裴萧的头,一边感叹着真软,一边心里敲着算盘。
“姐姐,你真的不会怪我吗?”裴萧抬起已经氤氲的双眸,与桑染的视线相聚,不同于他眼中的水汽,她的眼睛是清亮的,眼神却很复杂,他没有看懂。
桑染移开了视线,哄似的道:“我怎会怪二少爷?”最喜欢二少爷了。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催促道:“二少爷,把衣服换下来给我。”
“啊?”裴萧发烧后反应不过来,有些迷茫。
“快些。”桑染又催促了一次。
两人交换了衣服,桑染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狐裘披肩,把它解下来,又重新披到裴萧的身上:“天凉,你已经染疾在身,还需保暖。”
“姐......”
“嘘,你不要说话,你先听我说。”桑染压低了声音,“我会想办法让你逃出去,我在这里,你回到城中去找裴大将军。”
“那你呢?”裴萧有些急了,“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少爷,你别着急。”桑染耐心的说,“如果这些人只想拿到钱的话,他们是不会为难我的。”
“为什么不能我留下?”裴萧心急如焚。
桑染笑了,笑得很甜:“少爷,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桑染姐姐。”裴萧茫然。桑染姐姐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和他一样发烧糊涂了?
“少爷,我只是一个婢女。”桑染开口。“如果一个极其面生的奴婢突然跑到裴大将军面前说二少爷被歹人所挟持,他会相信吗?”
“其次,少爷你的病不能拖。”桑染的声音越来越小,“万一他们对你不好......”
裴萧的手覆上桑染的手,发誓道:“我如果真的逃出去了,我一定带人来救你。”
桑染红着脸点头,不敢再去看他,只听得少年醉人的声音仿佛带走了秋意,迎入春朝。
“那二少爷......”桑染补充道,“得罪了。”说完动手把裴萧的脸擦得脏兮兮的,头发也简单绾了个发,有了些女孩子的模样,自己则是用裴萧的发带束了个发,加上刻意压低的声音,活脱脱的像一个俊俏的公子。
这一刻,裴萧突然有一丝念头直冲大脑。
后半夜正是月朗星稀,天空中没有一丝薄云,暗城寂静,不似当日大喜之日的繁华盛景,快马出城,树林里更是漆黑一片,风雨阁在这一片黯然中更显得如鬼魅般神秘,尽管此处只是一座分阁。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那女子稍一做礼,不需要李棠询问,就直接开口:“白露已探得消息,城郊山上一共有两窝寇匪,起初都是由薛家薛疾带领,后来窝里起了内讧,就与手下分了家,各占一边。”
“薛家?”李棠的声音略带了些疑惑,扯了扯马的缰绳,让马站定住,又开口问道:“是先前裴老将军的部下薛副将一家吗?怎么沦落至此?”
“正是。”那名自称白露的女子微微点头,“当年裴老将军征西一战与随行家属纷纷战死,薛副将身负重伤但终得胜利,却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告捷后第三天就自尽了。”
“这倒是蹊跷的紧。”李棠微微一笑,看了白露一眼,白露立马心领神会拱手应道:“属下会去彻查此事。”
李棠轻轻“嗯”了一声:“给我拨批人马,我们进山。”
裴尚荣此时正在巡城。
城中和城郊的流民依旧很多,他们此时巡的不仅仅是城,更是为了守护朱雀国的繁荣安定。
一接到探子来报,裴尚荣直接变了脸色,愤愤的骂了一句:“天大的将军府连个屁大点的小孩都关不住,干什么吃的?!”骂完就立马吩咐手下带着一队人马守住将军府,自己带着十来个轻骑出了城门。
木屋的门终于被打开了,逆着月光走进来一个乞丐似的男人。盘脚坐在地上的桑染看不清他的表情,起身接过他手中的冷水冷饭,下意识地去看裴萧。
“这位兄弟可否帮在下把这水热一热?”桑染收回目光,压低了嗓音。
“给你们吃喝已经仁至义尽了!”那个男人不耐烦的说道,“你们富贵人家怎么这么多事?”
“这位兄弟莫要怪我多事,兄弟可知这些时日城中的疫病?”桑染开口,对面那男人明显一愣。“我这有个小丫头近日发热,也不知道是染了风寒,还是染了疫病。这若是不好生照料,恐怕......”
“好好好。”那男人抢过盘子,叫嚷了几声,“我去给你热!”
“那就多谢仁兄了。”桑染抱拳作揖学的有模有样,又直起身体一笑:“仁兄可否再通知你们当家的来见我一见?”
那个男人没应,逃似的出门,然后落锁。
过了没一会,就又有人开门进来,桑染抬眼一看,并不是先前那位男子,站在自己面前的身高七尺有余,一副武将模样,便猜测应该是这寨子中当家的。
“当家的好。”桑染作了一揖,细细打量着这位当家的。
“你找我,应该是因为这丫头吧。”当家的对着角落里的裴萧扬了扬下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当家的。”桑染笑了一声,指了指角落中装昏的裴萧:“城中流民增多,我这丫头恐怕得了疫病,想请当家的把她送回去。”
“条件不少。”当家的冷笑一声,“得了病死了算了,直接活埋,岂不是更加简单?”
“活埋?”桑染不知道他会说出这种话,刻意拉长了语气,语调上扬,“当家的怕不是忘了三十多年前的一场疫病?活埋了整个村子那疫病不照样传到京中。”那口气又戏谑又嘲讽。
看到当家的脸色微微一变,才知道这个从李棠口中的故事是真实存在的,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若不是当年林神医四处医治,不知道死于疫病的会有多少人。”桑染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林氏一族被尽数诛杀了。”
当家的眉头已经紧锁,他也在斟酌这件事情,他也不希望为了点小钱,赔上全寨子人的性命。
“你可保证,她出去不会报官?”当家的最终还是松了口,打算和桑染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当家的若是有这种疑虑,那就麻烦当家的挑几个人直接把这丫头送回府上,”桑染想了想,接着说,“这样,又可以直接命府上管事的人取来赎我的钱财,一举可两得。”桑染竖起指头,比了个“二”的手势,见当家的视线一直在自己与裴萧身上扫来扫去,就学着苏奕的口气不急不徐的吐出两个字:“信我。”眼中含笑,眼角上扬,最是人潇洒。
还没有等到当家的回答,热水热饭就送过来了。当家的眼中犹豫之色丝毫不减,摆了摆手说:“你们先吃饭吧。”就转身离去了。
桑染扬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