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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迁都 ...

  •   老皇帝将近耳顺之年,身体每况愈下,社稷也日薄西山,他虽不是什么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但偶尔也难免生出些伤春悲秋之感。
      特别是太子出事、皇后被废后,他自觉这算得上是老年失妻丧子,便对自己愈发爱怜起来,表现出来就是更加惜命,更不愿处理政事,终日与后宫新进的几个美人厮混在一起,陶陶然不知年岁。
      齐王和瑞王先前在前朝闹了一场,老皇帝没听完那些又臭又长的事由的来龙去脉,便拂袖离开。
      素来更得父皇喜爱的瑞王将兄长痛骂一通,便施施然回了府。
      只剩下齐王担心父皇未能明白事实,被瑞王糊弄过去,最后责难自己,便特地又跑了一趟求见皇帝,之后又顺便去后宫探望生母赵贤妃。
      却正撞见赵贤妃呆坐在殿中默默流泪。
      齐王虽与兄弟们感情不好,对老皇帝也不太孝顺,但事母至孝,见赵贤妃这般模样,跪在地上先跟着哭了一通,才问是何缘故。
      赵贤妃道:“新人有喜,陛下想立她做皇后。”
      自从太子死了,行四的齐王便成为名副其实的长子,他出身不高,外家不显,本就占尽劣势,前朝支持他的大臣多半是因他长子的身份。
      一旦皇帝封了新后,新后又诞下嫡子,齐王的地位必然会被动摇。
      哪怕老皇帝已经快六十,而嫡子才刚出生,但既然有人会因齐王居长便支持他,自然也可能因中宫有子而去支持一个孩童。
      赵贤妃不懂政事,对齐王夺嫡帮不上忙,只能暗自忧虑。
      齐王也有些慌乱,他强作镇定的安抚赵贤妃,出宫后便匆匆直奔鲁王府。

      老皇帝想封新入宫不久的安嫔为后,这件事很快就人尽皆知。
      其他几座王府或多或少有些反应,只有平王府漠不关心,无他,纯粹是因为赵镝接到了新的调令。
      他在礼部待了小半年,老皇帝甚至又要给他添个弟妹了,才想起这个儿子还没个正经事做,于是便一纸诏书将人调去了南边屯田。
      这不是个好差事,但却能将赵镝调离越发暗流涌动的京城,我为此出了大力,还被鲁王嘲笑了好几日。
      但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
      上任时间就在不久后,赵镝必须马不停蹄地出发,他本以为我会照旧跟随他一起,但我早就另有安排。
      我毕竟留在京城是有正经事,不然何必在这虚与委蛇,早就回北地麒麟城继续做无忧无虑的纨绔。
      因而赵镝被我弄走了,我自己却不能走。
      当然对着赵镝,我自有另一套说法。
      他白着脸,呆呆地看着我,像是忽然就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了,好半天才扯了扯僵硬的脸,试图像往常一样挤出个笑来,看上去却比哭还难看。
      “......我不太明白......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他当然很好,但我总不好说我之所以想留在京城,是因为想要一心一意使他亡国。
      搪塞的理由有很多,或是我移情别恋,或是厌倦做男宠,或是想娶亲生子,哪条都很有说服力。
      只是对上他的眼睛,我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也只道是有位远房亲戚,阴差阳错在京城又碰了面,如今对方是我唯一的血亲,不愿再分离。
      且那亲戚做了个小官,又在本地成亲生子,已在京城扎根,即便赵镝能帮他们在南边寻到更好的出路,他们却也不愿离开了。
      赵镝半晌无声,他一直以为我的家人血亲早已亡故,之前还曾想帮我寻找是否有幸存者,眼下自然不能迫使我离开好不容易团聚的亲人,随他奔波去千里之外。
      “我也需要你。”
      我一愣:“什么?”
      赵镝目光灼灼,带着恳求:“我只有你和母妃两个亲人,我也需要你。你见完他们,还会来找我吗?”
      “他既然已经成了家,便不会再把你当做最重要的亲人看待,一旦他的家人不欢迎你,你一个人在京城,要如何自处?”
      “且你住他家多有不便,不妨继续住在王府,想团聚时再去,等你玩够了,便来南方找我,或是传信过来,我遣人来接你?”
      他少有说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不好的时候,编瞎话也编不顺,磕磕巴巴,但说得又快又急。
      我下意识要拒绝,但见他神色仓皇,却努力维持镇定,一时间有些心软。
      他说了这么多,也只是想问一句,我们是否还有再见的那天?
      平王与从前的男宠自然会有再续前缘的时候,但当他成了亡国皇子,是否愿意再见我这个北地卧底,却不是我能决定的。
      但我依然违心地肯定点头,约好最多一年,便去南边找他。
      他才稍微放心,夜里睡着了眉头却又皱了起来,一晚没睡踏实。
      天蒙蒙亮时,我抱着被子在赵镝旁边坐了好久,赵镝一直没醒,神情变幻,似是在做噩梦。
      我没喊醒他,摸了摸这张俊秀的脸,拎着我的小包袱离开了平王府。
      我没去送赵镝,在平王府后街的茶坊里,隔窗望着外面寂寥广阔的蓝天。
      平王府的车队停了很久才出发,马蹄声停歇后,扬起的尘埃在空中飘荡,我面前的茶杯侥幸捕获到一些,清透的茶水变得浑浊,里面的倒影暗淡不清。
      我将杯子倒扣在桌上,茶水流了一地。
      没一会门被敲响,有人低声道:“公子,鲁王殿下到了。”

      开春,沉寂一年的北宁军卷土重来,连连攻下大燕数座城池,大燕一败涂地,每日从北边来皇城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鲁王才见过齐王,耐心听完眉飞色舞的侄子讲自己的宏图大略,将人送走后,推开残酒,叫人送了壶清茶润喉。
      内室宁王战战兢兢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神情有些忧虑,忐忑不安地望着齐王离开的方向发呆。
      “怎么,后悔了?”
      宁王连忙摇摇头,片刻后低声道:“四皇兄于我有恩,我只是有些惭愧。”
      “什么恩?一饭之恩么?”
      宁王陷入沉默,他母妃位份不高,从前生了病都不敢请太医来,有回被齐王得知了,是对方派人去以齐王的名义去请的太医。
      当下的这几个皇子中,齐王虽志大才疏,但与别人比起来,算是还有几分良心。
      是以对于要坑齐王,宁王多少有些不忍,但就连鲁王都已倒戈,宁王并不看好大燕,母妃前半生已经受尽苦楚,他不想后半生母妃要跟着自己被圈禁一生。
      鲁王道:“求仁得仁,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低头望着茶杯里自己扭曲的倒影,低声道:“总有人比咱们有骨气得多。”

      我从开春等到秋天,京城最后一片枫叶飘落时,北宁军终于打到京城外。
      这一年的夏至,齐王因谋害前太子被废黜王位,老皇帝叫他去守一辈子皇陵,人才到皇陵不到两日,就有人来报齐王对老皇帝出言不逊,畏罪自杀。
      前太子已死,老皇帝为其平反,加封贤王,又接他的遗孀和子女进京,女儿恢复郡主爵位,遗腹子不到两岁,被封为彭城郡王。
      安嫔到底没封后,瑞王养的一只小猫冲撞了她,于是连同未出世的孩子一起丧命。那孩子当然是假的,安嫔早已回到了北地。
      中宫无主,大家都是庶子。
      如今瑞王和宁王是老皇帝仅剩的两个看着能成气候的成年皇子,而瑞王虽出身高贵,却生性暴虐,在民间素有恶名,即便是权贵,也对他颇为畏惧。
      反而是小几岁的宁王,这两年办成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胜在稳重踏实,不骄不躁,礼贤下士,十分受士林推崇。
      武将则不一样,武将们觉得这两个皇子都不行,再一问,好么,竟想支持远在南边开荒种地的平王,谁不知平王早就被皇帝厌弃,再者说天远路遥,一旦山陵崩,等平王千里迢迢赶到京城,皇位归属早就尘埃落定,哪还有平王什么事。
      等到了秋天,就无人在意这些事了。
      北宁军大举南下,高歌勇进。大燕军队节节败退,大将身死,等北宁军快打到京城时,京中已没几个能领兵的人。
      危急存亡之际,有人主和,有人主战,更有人建议边战边退,北宁军战略是直捣黄龙,南边虽有人趁机举起反旗,或自立为王,或投靠北宁,但大部分地方都还是大燕的地盘。
      “且,平王殿下在靖州屯田,粮食充足,邻近的银州尚有五万兵力。若能暂退江南,待到时机成熟再北伐,驱除北宁贼寇,光复我大燕失地,指日可待!”
      说得好听,但实质上不还是觉得打不过北宁,想偏安一隅做个江南小朝廷。
      百官心里暗骂这软弱小人,但老皇帝却被这计策说动。
      杨楼中早在前太子谋反被杀,女儿外孙们贬为庶人流放时,就变得沉默寡言,深居简出,若非这次老皇帝非要叫他来,他怕是还称病在家。
      此时他却出声反对:“陛下,古来偏安一隅之朝廷,未见能光复失地者,如今大燕尚有一战之力,何不与北宁背水一战?”
      若拼尽全力一战,尚且还有打赢的机会,但要是真的调动京城一半兵力,护送皇室和朝廷去江南,那京城必然失守,苟延残喘的小朝廷也难以长久,大燕才是真的走上末路。
      他话音才落,就有人跳出来:“大将军骁勇善战,先前怎不见您请战,如今倒显得我们都是小人。既如此,您何不带兵去跟北宁打,若您有把握大败北宁,那咱们都不用迁都了,既安了社稷,又能全大将军您的气节。”
      老皇帝闻言眼中一亮,身体前倾,殷切地问杨楼中:“大将军有几分把握?”
      杨楼中抬眼认真地看向皇帝,沉默一瞬,道:“三分。”
      老皇帝顿时一脸失望,见杨楼中还要说什么,不耐烦地摆手:“不必再言,就按照张卿的对策,留些人在京城,其余的都随朕去银州。”
      他环视殿中一圈,目光先落在瑞王身上,瑞王抖了几下,但没敢吱声。不过很快老皇帝又转头看向宁王:“小八,你留守京城。”
      瑞王松了口气,抬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偷偷看向宁王。
      在他记忆里,这个八弟胆小懦弱,这次被父皇留下来守京城,说白了就是在京城等死,想必会痛哭流涕。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宁王十分淡定,拱手领旨,仿佛早有预料。
      瑞王莫名有些心虚,但想到自己和八弟身份天差地别,且父皇从小就对自己宠爱有加,在自己和八弟之间,自然会选择留自己而弃八弟。
      如今一众兄弟,只有早早去靖州经营的七弟平王与自己还有一争之力,但平王才在靖州待了堪堪一年时间,根基不深,未必有多大威胁。
      他仿佛已提前遇见自己被立做太子,登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神情从惶恐变得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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