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敌国七皇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婴鸟

6、祸起萧墙

　　未久，关中大旱，许多流民奔赴京城，只为求一条活路。
　　只是京城也没多的口粮，天子脚下，自然见不得子民活活饿死，朝中派了些人在城外搭起粥棚，每日予一些稀粥，以示天子仁德。
　　许是我除夕那晚溜出去后还晓得回来，在赵镝面前也还算乖觉，最重要的是威逼利诱管家为我说情，赵镝已不再禁止我出入，不过每次出去时总要带上几个好手保护我，虽是如此，我更觉得那些人是来监视我的，但我并没表达不满。
　　偶尔想想，某种程度上我竟与赵镝也能称得上的如胶似漆。
　　若他终生不娶妻，我也只是个普通平民之子，那许是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但到底是阴差阳错，造就了一场冤孽。
　　阿朴在察觉到不对时，便想不管不顾送我离开。
　　自从我能出府后，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但赵镝好歹封了王，又有自己的势力，要想将我带出京城，那个作为据点的豆腐铺子也保不住了。
　　阿朴觉得这个代价合算，而我只想拎着他的耳朵臭骂他一顿。
　　我只是区区一个纨绔，实在不值得他们赔上一个据点和不知多少条人命。我只想毫无伤亡悄无声息地离开，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当做一场幻梦，不想午夜梦回被惊醒后，在被窝里对着老天数自己身上欠了多少条人命。
　　眼下他又旧事重提，豆腐铺子那边也递来消息说是已做好准备，只等我下令。
　　我头都大了，从前只觉得北宁像是义父创办的家族企业，此时才忽然想起这个时代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在这里，主忧臣劳，主辱臣死。
　　我将他们都骂了一顿，做好自己丧命在京城的准备。
　　若是几位兄长阿姊们在此，出于利益最大化的考虑，抛开人命孰轻孰重的道德讨论，下属浴血奋斗，不计牺牲地救他们，自然是利大于弊。
　　但我只是个纨绔啊，他们清醒一点好不好，哪怕是为了大业，他们能起的作用只会比我大，即便是我要死，他们最好也能先考虑保全自己要紧，若是觉得对不起我，日后多卖力干活推翻老皇帝就是了。
　　我如此对阿朴说，又说希望我死后，他们能继承我的遗志。
　　阿朴这么一个腼腆的小孩，居然哭得稀里哗啦。
　　我一边手足无措地到处找帕子递给他擦眼泪，一边在心里暗暗犯嘀咕，或许还是不继承我的遗志好，若是学了我的不事生产混吃等死，义父岂非要哭。
　　眼看着我离开的希望越发渺茫，赵镝忽然被弹劾贪污受贿，御史风闻奏事，没拿出实证，但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多半是诬告。
　　赵镝虽是个王，但与那些个恨不得将一座金山穿在身上的兄弟比起来，他生活十分简朴，常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多余的钱都用来养手下那些兵了——朝廷常有克扣军饷之事，赵镝既没面子也没人脉，每每受害。
　　这回流民来京城，平王府上也施了许久的粥，花了好大一笔钱。
　　说平王府的库房里老鼠被饿死众人是信的，但说平王这人贪污，就连最与平王不对付的几个兄弟，听了都只能摇摇头。
　　但耐不住老皇帝缺半个脑子啊。
　　老皇帝将平王申饬一通，罚俸半年，又关禁闭三月。
　　若非那御史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加上现在是多事之秋分不出人手精力，老皇帝非得好好治一治这个七子。
　　禁闭才关了不到半月，京郊流民发生暴乱，老皇帝又惊又怒，将赵镝派出去镇压。
　　京城一时风声鹤唳。
　　未久，豆腐铺子忽然断了音讯。
　　那日赵镝久违地回了府，却很快又被叫走。阿朴匆匆来找我，面上带着忧虑。
　　昨日是约好交换讯息的时间，但铺子那边却未及时传来消息。这几日到处戒严，平王府轻易不许人出府，阿朴虽想去探查情况，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大门落了锁，说是......或许会起兵祸。”阿朴有些不安，“......该早些送公子走的。”
　　我望着重重高墙后的那扇厚重木门，仿佛又回到渔阳关兵荒马乱的那一夜。
　　我和阿朴在院子里坐到天亮，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送朝食的丫鬟推门进来，将粥和小菜摆满了小桌，临走时犹豫地看了眼我，而后低头轻声道：“殿下方才回府，好似受了重伤。”
　　她眼眸中有些期待，这几日赵镝没回府，只偶尔往府里递消息回来保平安，那些关于我失宠的风言风语又开始流传开来。
　　丫鬟担心我真的失宠，希望我能借此机会去赵镝面前刷存在感，稳固地位。
　　她一片好心，我却无从告知她，我并不太担心赵镝，只寄希望于那发动政变的猛士能一鼓作气，直接推翻那皇位上的老皇帝。
　　届时大燕群龙无首，必然四分五裂，义父那边若能抓住机会，必然事半功倍。
　　固然兵祸会使得生灵涂炭，但眼下在老皇帝治下，百姓过得并不好。毒瘤害人，迅速割下虽然痛苦，却是治本之策。
　　出于打探消息的目的，我去见了赵镝。
　　他受了重伤，只让军医匆匆处理过，回来后伤口崩裂，管家临时去街上请来经验丰富的大夫。
　　老大夫已经习惯来平王府给这个总是大小伤不断的平王殿下诊治。
　　赵镝早年受伤还是请太医来的，大燕上层麻木，但总有些人眼明心亮，即便赵镝贫穷且不受宠，那些太医也都很乐意给他治伤。
　　不过没多久赵镝的兄弟们在老皇帝那告了一状，说他骄奢淫逸，之后赵镝就没再派人去过太医署。
　　后来太医署有个太医得罪了宫里的娘娘，被夺了官，索性在街上开了家医馆，毗邻平王府，便成了平王府的常客。
　　赵镝伤得不轻，却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只是身上许多血口子，被纱布裹住，乍一看十分触目惊心。
　　我到时，动作利索的老大夫已经处理完伤口，正在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见我来了，老人家挑挑眉毛，哟了一声，打趣地瞥了眼赵镝。
　　那素来脸皮厚的平王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闲聊关心过后，我试探着问昨晚的情况。赵镝便拉着我的手，认真地保证一定会护住我。
　　我并没打探出什么消息。
　　好在很快京城又恢复以往的繁荣，阿朴第一时间去了铺子，却带回来一个不幸的消息。
　　铺子里空无一人，里面有打斗痕迹，向街坊邻居询问时，他们只知发生变故的那晚，有歹人趁机烧杀劫掠，其时声音极其嘈杂，辨不清来路，因而不知具体发生何事。
　　豆腐铺子里面虽有血迹，却无尸体，钱财也不曾少多少，可见并非寻常的歹徒破门。
　　且铺子虽不显，实则人人都有一身好功夫，若非高手前来，绝无可能做得这么干脆利落。我猜想许是据点被发现了，难道他们是被朝廷的人抓走了？
　　当天夜里，我夜半惊醒，忽然发觉枕边放了张纸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字。
　　老皇帝寿辰在这之后没多久，许是为掩盖亲哥哥叛乱这事，皇帝打算做个热热闹闹的寿，好向天下昭示他的权威。
　　赵镝又被叫去当牛做马，府中只剩我一人。
　　宫中寿宴未散，忽有一架朴素的马车从平王府后门出去，拐了几个巷子，进了一个小院。
　　我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豆腐铺子的掌柜一脸羞愧地望过来，旁边一个一身华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摇着扇子笑眯眯地打量我。
　　“你就是卫倦？”
　　我虽然内心慌得很，但面上却不能露马脚，看了一圈只找见一个方凳，便随手拎过来自顾自坐下，抱拳笑道：“阁下是？”
　　看掌柜的那副样子也不像是受过刑，那想必这人目的不在于豆腐铺子，而极有可能是冲我而来。
　　那中年人眉头一挑，却也没恼，只是道：“我是你表叔。”
　　表叔？
　　义父姜北庭出身乡野，七大姑八大姨数不胜数，因而我的表叔就像是满天星散落在外，各地都能找出那么几个。
　　但我记得十分清楚，京城并无义父的亲眷族人，更遑论是这么气派的人物。
　　莫非是我生父那边的亲戚？
　　将门卫氏传到我父亲这一代，只剩下一个独苗苗，但世家历代通婚，姻亲倒是不少。
　　“我的母妃是卫南枫的亲姑姑，他自己倒是一死百了，难道没跟你这个儿子说清楚自家还有哪些亲戚？”表叔见我绞尽脑汁也没想起他是谁，好似有些羞恼。
　　我委婉提醒他，我亲爹死时我才四岁，亲娘又是鲜卑人，比我还搞不懂汉人这些弯弯绕绕的亲眷关系。
　　表叔便沉默了，半晌哼道：“早就劝他离姜北庭远点。”
　　我见旁边桌上有杯盏，便热情地给他斟了盏茶，谁知茶壶里放的竟是酒，一股酒气扑鼻而来，我面不改色，请他喝茶。
　　表叔也喝了，面色和缓些许。
　　我这才提正经事：“鲁王叔真是吓坏了小侄，小侄孤身一人在京城，原先还不知有王叔这般至亲同在，身边只有这几个属下陪伴相护，没了他们，小侄真是不知该怎么是好。”
　　我也是方才才想起，卫家上数两代有位姑奶奶进了宫，那时卫家风头正盛，家里姑娘才进宫就封了妃，宠冠后宫。
　　直到后来卫妃的父亲叔伯和兄弟尽数死在沙场，卫家败落，卫妃这才深居简出，少现于人前。
　　父亲卫南枫少时多蒙这位姑姑看顾，卫妃对母家仅剩的侄子视如己出。
　　自从先帝去世后，卫妃被封卫太妃，本该跟随鲁王就藩。但当今皇帝忌惮兄弟，这一代的亲王无一人去藩地，全部留在京城做了富贵闲人。
　　“你倒滑头。”鲁王知我故意卖乖，却也没揭穿。
　　“我早就察觉京中有股势力搅浑水，却一直查不到人。直到这回才逮个正着，没成想竟是姜北庭的人。”
　　他笑得意味深长：“卫倦，你沦落至此，你义父身边怕是有条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