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敌国七皇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婴鸟

4、蝇营狗苟

　　日子过得平淡无波，因此当李淑妃命我去拜见时，我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半强迫半拉拽地从小宫殿押了出去。
　　时至今日，我已明白作为一国政治中心，大燕的皇宫有着最苛刻的规矩，但同时也有着最骇人的荒谬。
　　可初听得老皇帝的妃子要见他儿子的男宠时，仍然十分震惊。
　　宫妃竟要见外男，这是李淑妃干得出来的事？
　　若是老皇帝得知这消息，怕是得怀疑自己头上是否带了点绿，再将我这个无辜人砍死。
　　月上柳梢，夕阳却还未彻底落下，大燕皇宫覆盖上一层沉沉的暮色。
　　不苟言笑的宫人行色匆匆，带我去见李淑妃的太监也一脸急色，他们看上去像是要赶着投胎。
　　我的记忆停留在这个令人焦躁的傍晚，只记得意识模糊时余光似乎瞥见一抹蓝色。
　　再醒来时，尚未睁眼，便感觉四肢百骸像是被人用大锤子砸过一般，酸痛难忍，重如千斤，动弹不得。
　　我全身都是疼的，身上的薄被裹得严严实实，闷出一身汗，后脑勺一抽一抽的，微微侧头，便看见床边有个人影。
　　赵镝只穿了中衣，披散着头发，垂头不知在想什么。屋中没有点灯，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死寂的黑暗像张牙舞爪的魔鬼，几乎要把我们吞噬。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动静，偏了偏头，沉默了会，起身点了灯，之后站在床边看着我。
　　我见他衣衫不整，结合此情此景，恍惚间明白过来什么，摸索到横在床中央的枕头，一把朝他丢了过去，枕头无力地落在地上，我的心也沉沉坠下。
　　良久，才从几乎成破锣的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个字：“滚！”
　　赵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偏过头，将脸埋进阴影中，他顿时没了动作，轻轻地走了出去。
　　我心知今夜之事不怪赵镝，若说赵镝有七分责任，我却也不是无过错，若非我太掉以轻心，又怎会遭人算计。
　　在这宫中，谁也不将我放在眼里，那时面对正得宠的李淑妃，我别无选择，哪怕知道是场鸿门宴，也无法推拒。
　　但我仍不知李淑妃算计的缘由。
　　赵镝亦然。
　　在这宫中，我是小小蝼蚁，他是待宰羔羊。
　　之后的几日我再没见过赵镝，直到半个月后的清晨，他带着晨风夜露匆匆回来，一脸掩不住的疲惫，带来了个难得的好消息。
　　诸王的王府终于确定，其他皇子都巴不得久留皇宫，赵镝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将王府收拾妥当，草草休整，便决定搬过去住。
　　他看着我的眼神仍有些小心，我心里觉得好笑，这大概是整个皇宫里最把我当回事的人。
　　仿佛在赵镝眼里，我不是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的蝼蚁，而是值得小心对待的珍宝。

　　搬家的那日十分平常，赵镝的母亲良妃自从娘家被满门抄斩后，常年深居简出，这回也没出面为儿子饯别，皇帝更是不将他当回事。
　　于是只将库房里的东西收拾出几个大箱子，便匆匆搬进了王府。
　　平王府十分寒酸，面积还不如太守府改建的北宁王府大，小桥流水想必当初建府时也是有的，只是历经悠久岁月早已破败得不剩什么，亭台楼阁大半都摇摇欲坠。
　　更值得一提的是，平王府离皇宫甚远，若非王府按制需得在皇城内，怕是皇帝会将儿子赶到天边去。
　　我啧啧称奇，随后毫不客气地挑了处院子做住处。
　　赵镝住在我隔壁的主院，他并不太拘束我，只是不许我出府，我只好在府中每日或上树或摸鱼，总归是不能安生过日子。
　　阿青年纪小，便已很有大狗的威风模样，时常肃着张毛脸守在我旁边，若见我上树，必定忧心忡忡地在一边蹲坐看着，生怕我会掉下来。
　　好在狗是不会上树的，不然它非得上来陪我不可。
　　秋天悄然而至，树上的叶子尚未落下多少，我还是在一日好不容易摆脱了阿青，爬上了附近的围墙，而后借着墙边高大的树木掩饰身形。
　　我顺着围墙往前爬，不知到了何处，府中守卫不严，竟也没人发现我。
　　爬累后，我便稍作休息，静下来看着头顶的方寸蓝天，旁边的院落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此处不算偏僻，我辨认了会，认出旁边就是赵镝常待的花厅，不名贵的花草好养活，热热闹闹地开满了触目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这里热闹，赵镝很是喜欢，我却觉得太过杂乱无章，若是生在北地的旷野里，它们自然是肆意又好看的，但此时被囿于方方正正的围墙里，既不如品种花草名贵受人爱惜，也没有外面的同类活得潇洒自由。
　　我在这些绽放的花草下，看见了浓浓的可悲。
　　但赵镝喜欢，我便不说，哪怕我心里并不认可。
　　他仍是不太说话的模样，只时时笑一笑点点头，以示自己有在听。旁边那人飞扬着眉眼，很是一派风流，说到兴头手舞足蹈，十分引人发笑。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我听见他们在说北地。
　　义父北宁王是个冷静理智的人，他白手起家，从一个市井混混到今日的北宁王，他的能力是我见过的人里绝无仅有的。
　　我想过自己的失踪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无非是暗中寻人，秘密调查，大张旗鼓地找人无论是对北地还是对我来说都不是好的选择，我也并不愿就此成为大燕牵制义父的一个把柄。
　　但我只记得北宁王是个枭雄，却忽略了枭雄也是人。
　　离开渔阳关时，战事已有消弭的苗头，可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北地竟重燃烽火，卷土重来，又狠狠地从大燕咬下来一块肉。
　　大燕的王公贵族心疼得无以复加，却无能为力，只得大骂北宁王狼子野心，贪得无厌。
　　我不敢想义父起兵是有几分为我，但想必不会毫无关系。
　　义父幼时饱受战乱之苦，最恨穷兵黩武，北地虽经数年打理，不会被这几场战事拖垮民生，但我此一去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途，若我要在大燕京城蹉跎多年，难道北地便不过日子了？
　　我知义父不是那样的王，也知他不会轻易放弃我。我是个废物，却不能让义父为难。
　　我想，我得想个办法出来，至少得把自己在京城的消息送出去。
　　平王府的日子十分悠闲，赵镝待我也很好，但雏鹰终将归巢，此处不是我家。
　　“你府上那位......”
　　赵镝的声音有些沉：“父皇还是不信我。”
　　另一位便没再说话，过了会才劝他：“既然此计不成，你不妨考虑下杨府千金，莫叫荣王得了便宜。”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不知京中这些复杂的人物关系网，此时听得一头雾水，但仍然敏锐捕捉到“杨”字。
　　这实在很难不令我想到杨楼中。
　　听这样子，荣王想娶杨楼中的女儿？
　　是了，杨楼中虽不再是天下第一的虎将，却依然威名赫赫，手握大燕一半的军队，若得了他的支持，夺嫡自然如虎添翼。
　　赵镝沉默不言，我不明白他心里的想法，或许他也想要娶杨楼中之女做王妃，他本就不得老皇帝喜爱，外祖家被诛三族，此前又做了出头鸟，正是不进则退的处境。
　　这与他愿不愿意争无关，而是不争就会死的问题。
　　可赵镝却拒绝了，我觉得他有时就像个傻子，可傻子怎可能带兵夺回渔阳关。
　　他是心甘情愿妥协于种种不得已，却还努力挣扎着试图保留自己的坚持。
　　我觉得他天真得可爱。

　　我买通了王府厨房的采买，便翘首以盼出府的那日。
　　杨雪青找上门时，我正与赵镝品茶赏花。
　　别误会，我并非不介意那日的事了，虽说怪不得他，但毕竟将我酱酱酿酿的人就是赵镝，我自然不可能大大方方地装作不在意。
　　但如今有更紧急的事要做，这件事便显得不再那么重要，我毕竟是个男人，而非大燕被礼教束缚的女郎。
　　因此杨雪青带人打上门时，罪魁祸首赵镝被她逮个正着，我也得以看场好戏。
　　这位杨小姐乍一看淑慧娴静，行事却颇有将门虎女的意思。一身鹅黄的衣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身后乌拉拉跟着的一群精壮的军士却个个凶神恶煞如阎罗。
　　她蹙眉盯着赵镝，赵镝微微一点头，她便立即红了眼眶。
　　“殿下可是瞧不上我。”
　　此时我才知她身份，正是杨楼中那传闻打算许给赵镝做王妃的女儿，杨府千金，父兄爱护，身后有杨楼中手上的几十万大军做靠山。
　　世人提起她，便无法忽略她背后跟着的一串名头，看待她的眼神无不与权势有关，仿佛娶她的人不是娶她本人，而是娶她父亲那几十万大军。
　　虽事实如此，但此时此刻，她也只是个大胆追爱的小姑娘。
　　赵镝眉头微皱：“杨姑娘言重，镝并非良配，不敢耽误姑娘。”
　　杨小姐还没说话，外面忽然又跑来几个人，为首的青年一身书卷气，眉眼与杨小姐有七分相似，神情焦急地拉住杨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若是父亲和......知道了......”
　　他似是顾忌着什么，未曾说全，杨小姐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看向他的眼神里有着不甘和痛苦：“兄长要眼睁睁看着妹妹跳进火坑吗？”
　　无人提起青年的名字，但对杨楼中一家十分关注的我已经知晓此人的身份，杨楼中一生五子一女，如今只余二子和独女，此人应当就是杨府二公子杨寄书，兄弟中唯一走科举的人。
　　杨寄书闻言，也哑口无声，甚至转过头来用期冀的眼神看着赵镝：“我妹妹是个好姑娘，又得我父亲看重爱护，若殿下有心，不妨......”
　　他到底要脸，没说出最后那几个字，只是看着赵镝，旁边的杨小姐微微红了脸，却也一直看着赵镝不曾转头。
　　在场所有人都关注着赵镝，听杨寄书的意思，若是赵镝主动求娶，这亲事未尝不能成。
　　我想到了当初宫宴上杨楼中看着我的眼神，莫非他真的想将女儿许给赵镝？
　　赵镝与别的皇子王孙比起来并无优势，但若抛开派系势力不谈，这确实是个女婿的好人选，再加上杨楼中已是权倾朝野，若得他支持，二人齐心协力把老皇帝赶下台，未尝不能力挽狂澜救赵燕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