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京城吃人地 ...

  •   那是大燕第一虎将杨楼中亲自领兵讨伐北宁的一战,那时的北宁还是只雏鹰,大燕也尚且还是国土辽阔的猛虎。
      那场战打了整整一年,北宁险胜,在我和赵镝都才刚断奶的年纪,杨楼中已率残军走上英雄末路绝境的开端,义父踩着杨楼中作踏脚石一战成名,自此开启霸业,我老爹却再没下战场。
      他这一生都在征伐,生于将门卫氏,话还没说利索就已在学兵法武功,亡于北地战场,至死都在为百姓而战。
      他渴求建立一个没有硝烟、人人安居乐业的盛世,我亦然。
      阿娘性子外柔内刚,老爹死讯传来时,她用那只有我能听懂的鲜卑话唱了一首战士出征的小调,便慨然为他们的爱情赴死。
      我几日内,先是失去了老爹,后又没了阿娘,知情人都怜我孤苦可怜,我却知道他们从未离开,他们与北地同在。
      那之后,我再没说过鲜卑话。
      “韩王慧眼。”
      韩王得了这句奉承,便捧着大肚子笑得开怀:“你虽是黑发,却是个碧眼崽种,我中原儿郎可没这样不伦不类的。”
      我其实不太明白,即便韩王天生痴傻做不好学问,也读不进圣贤书,但大燕国祚两百年,皇室规矩森严,怎会教出这么个满口脏话的王孙?
      我很快就没心情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垂眼看地的目光有些怔楞,小声重复一遍:“去京城?”
      韩王翘起眉毛,肥胖得几乎流油的脸上露出个危险的表情:“怎么,你不愿?”
      我没说话,才沉默两秒,旁边风帘忽被穿堂风吹得动了动,露出其下一双双冰冷的黑靴。
      韩王怕死,出入皆有黑衣甲士相随,但又不愿这些冷酷无情的杀戮机器影响到自己风花雪月的心情,便用帘子隔开,只叫他们在帘后护卫。
      若是一言不合,他定会叫黑衣甲士齐出,只需一人一刀,我就会被砍成肉泥。
      我听见北地凌霄花开的声音,也听见黑衣甲士杀意逐渐蔓延的声音,更听见了韩王如恶鬼般吸食百姓血肉的残忍大笑。
      “草民只是受宠若惊,多谢韩王殿下抬爱。”我低头一礼。
      他略有些满意地点点头:“还算是个知趣的,我那侄儿不通风月,若是怠慢了你,随时可来寻我,本王为你做主。”
      我受惊般地瞪大眼睛抬头看他,等他内心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后,才适时转惊为喜,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眼睛转了转,低眉顺目地说道:“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回去后,赵镝已在房中静坐不语,听见脚步声,他抬眉看了眼我,略抬抬手,示意我坐在一旁。
      我不知他的目的,从顺如流。
      “你随我回京城,我护你平安。”
      他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猛然一惊,他果然知道韩王的打算,我不知这些姓赵的在打什么哑谜,我只想摆脱他们,离开渔阳关,回去北地。
      大抵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此时屋中一片静默,经过短时间的相处,我知赵镝是个名副其实的真君子,便不似对着韩王时那样战战兢兢,眼下竟还发起了小脾气。
      他果然没追究,甚至还有些愧疚之意。
      “你是良家子,是大燕子民,我当护你而不该欺你。只是如今韩王叔已经盯上你,若你不随我走,他怕是会强行让人将你带走,届时我保不住你。”
      赵镝看我一眼,沉思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正人君子,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你谨慎些也是应该的,我之所以想带你回京,确实夹杂着私心。”
      他措辞了会,将不能说的按下未提,只说些不算秘密的消息:“父皇早有意为我选妃,但反贼未除,不敢成家。我想带你回去,对外只称是我屋里人,他们见我喜欢男人,自然就不会逼我成亲。”
      我不信赵镝前面自黑的话,他或许有私心,但他看上去是个若事出有因、便极爱做亏本买卖的人,之后的许多事情证实了这一点,此时我尚未可知,但已凭借过人的直觉察觉一二。
      至于不愿成亲这点,我也是理解的。
      我已年十八,义母早两年便开始为我相看北地的千金们,她对我的拳拳爱护之心,有时让我既喜又煎熬,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张嘴说自己喜欢男儿。
      眼下形势如此,想杀我的和想保我的都要求我去京城,我实在难以拒绝。

      赵镝已经二十二岁,但因老皇帝还不曾为成年儿子们封王,他便依然住在宫中。
      大燕京城富饶,皇宫处处讲究,绮罗堆里隐隐约约传来靡靡之音,这是与北地天高地阔不一般的景色。
      赵镝要先去见皇帝,派了几个人护送我回去,我走在皇宫少有人烟的小道上,每每抬头,都觉得天像个被无数珍宝沉沉压着的大盖子,几乎快要掉下来。
      按理来说,北征大捷的庆功宴与我这男宠身份是无缘的,但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竟离奇地将两者联系起来。
      老皇帝竟召我去庆功宴。
      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这当爹的是有多恨自己儿子,赵镝连下北宁三座大城,这是自从几年前杨楼中退居二线后,大燕与北宁交战多年的唯一一次大胜。
      三座大城,即便是对能征善战的义父来说,也称得上是伤筋动骨。
      少年郎立下赫赫功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么老皇帝竟将赵镝的男宠正儿八经带到宴会上,当众下他脸面?
      我早就听闻京城贵族们大多混不吝,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谁也不会将这事拿到明面上说,那些背地里玩男孩的公子哥,面上也娶妻纳妾不曾耽误他们传宗接代的事。虽然此举对遇人不淑的小姑娘们十分不公,只是时人如此,为之奈何?
      可老皇帝不只将儿子养的一个玩意——虽我内心很不想这般骂自己——拿到台面上,还将自己儿子喜欢小男孩之事宣之于众。
      我被安排坐在赵镝身侧,他是此次庆功宴的主角,位置显眼,下首一干重臣抬眼就能看见这个年轻却战功赫赫的皇子,更难以忽视对方身边那鲜妍的男宠。
      我清楚看见那群武将里最前面的老头黑了脸,观其相貌气势和位置,这应当就是义父半生的死敌、我的杀父仇人——杨楼中。
      出乎我意料的是,杨楼中竟长得很是个人样,打眼一看就是个不苟言笑的清高老者,续着一把花白的胡须,衣裳宽大,像个超凡脱俗的世外之人,而不是手里沾染无数条人命的屠夫。
      我才转头看他,他感知力敏锐得惊人,立即就循着视线看过来,在与他对视上前,我已转开头,若无其事地品茗。
      可他的目光依然紧紧锁在我身上,我陡然惊出一身冷汗,用尽全部力气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他,好半天他才收回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视线。
      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大燕的猛虎是老了而非死了。
      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一顿,与其在这被人当做猴子瞧,面对着佳肴食不下咽,我宁可随义父兄姐们在北地的大雪天里,去山里逮兔子扒皮烤了吃。
      老皇帝将我找过来,只为膈应赵镝,我出现后巴结奉承赵镝的气氛为之一窒,他们见本不该出现的我光明正大坐在赵镝旁侧,上首的皇帝却对此一言不发,便从这微妙举动里察觉出老皇帝的真正心思。
      哪怕赵镝战绩斐然,也仍旧是大燕皇室最不受宠的皇子。
      与几个兄弟不同,他身上只兼领一些琐碎的差事,若非大燕无人,此番抵御北宁入侵本轮不上他去。
      而此时哪怕战功加身,只要不得圣宠,就依然只有虚名不得实权。
      我有些怜悯他,即便我自己也寄人篱下,稍有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但我依然可怜他,或许是因为我享受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双份父爱,老爹和义父无论生前死后,都是我最可靠的港湾,我从不疑心我最爱的家人们会害自己,而赵镝却被父亲针锋相对。
      老皇帝眼瞎心盲,本该到论功行赏的环节,他将一干有功的将领位阶往上提了提,轮到赵镝时,皇帝忽然话锋一变,将话题转到自己成年的儿子们身上,云淡风轻地为包括赵镝在内的儿子们封了王。
      直到和赵镝回去时,我仍有些不太相信,皇帝竟将赵镝的功勋轻轻揭过,诸位草包兄弟个个封王,皇帝却以嘉赏为由用人人都得的王位打发了赵镝。
      我斜眼看赵镝,他竟一点也不惊讶或恼怒,眼里平淡无波,神情不笑也不怒。我心下叹道,难怪是谪仙,原来竟是来人世受苦来的。
      赵镝的宫殿不大,但腾出个住处给我绰绰有余,只是也不知他宫里的人是否昏了头,竟将我的屋子安排在赵镝同院。
      他一出门就能瞧见我在院内打五禽戏,夜里回来我已熄灯躺进被窝。
      抛开种种不可调和的矛盾不谈,我在皇宫的生活竟还过得不错。
      赵镝的小宫殿虽被各方势力戳得像个筛子,但好在没有当家做主的主子,他本人又整日忙碌,并不久待在宫中,山中既无老虎,自然就由我这猴子称大王。
      庆功宴时用各色异样眼光打量着我的那些人,似乎宴后就忽然不见了,并无人来打扰我的生活,我过得既舒心又自在。
      我甚至有一日在院中角落捡了只巴掌大的奶狗,黑黝黝湿漉漉的眼睛半睁着,哼哼唧唧的样子十分可爱。
      赵镝的宫殿实在太偏僻,距百兽园不远,我猜小奶狗是从那溜出来的。
      老皇帝年轻时爱奇珍异兽,各地便可着劲儿搜罗玩物送来京城,北地的鹰那些年头没少遭罪。近些年老皇帝崇尚修生养息,百兽园便也没人尽心打理,从前的猛兽猛禽们子子孙孙生了许多,同时也一批一批地死去。
      这小狗既然辛辛苦苦逃出来,我自然不愿送它回那魔窟。
      我为小奶狗取名阿青,当儿子一般养在身边。
      赵镝三不五时便会来我房中同住,说是要做戏蒙骗他人,我对此十分理解,只好请他辛苦伪装些动静,也好叫外头那些听墙角的人回去复命,而我则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直到又一日,赵镝尚未回宫,我就已听见了风声,诸位成年皇子的封号已确定下来。
      老皇帝并未立太子,诸王中颇得圣宠的,有中宫所出行三的嫡子,封荣王;贤妃所出四皇子封齐王;李昭仪所出的八皇子封瑞王。
      封号皆由礼部拟好,送去给老皇帝择选,诸王封号寓意都十分好,唯独赵镝被老皇帝特地挑出来,赐字“平”。
      这日赵镝很晚才回来,他一身狼狈,深夜里头发丝儿却冒着汗,眉眼疲惫得不像话。
      那时我已一觉睡醒,正眨巴着眼睛望着床边的幔帐。
      他进来时动作很轻,赵镝总是有许多君子一般的举动,即便是我鸠占鹊巢,他却仍然十分尊重我,不愿给我在宫中的生活造成任何负担。
      正如此时一般,他不愿吵醒我。只是才走近,就见我一双清明的眼睛睁得溜圆。
      他笑了笑,唇角努力扬起,我本该礼貌性地回笑,却蓦然沉默,心里有些突兀的酸涩。
      赵镝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他定然是被老皇帝伤透了心,平日里精神抖擞的小白杨,这时蔫蔫得像颗白菜。
      许是与阿青相处几日后习惯了老父亲的心态,此时我不由自主地代入身份,忽然对赵镝父爱爆棚。
      “‘平’有什么不好,我父亲说,只有厉害的人才敢取名为‘平’。”
      赵镝果然立刻转头看向我,他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眼神沉甸甸的,带着我看不透的份量。
      他微弯唇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我面上一呆,欲盖弥彰地扭头看天看地,很没底气地继续说道:“这可不是胡说八道,我表字就叫‘云平’。”
      赵镝便又笑,他不说话,许久才叹息一声。
      那时我并不知道我的失踪,导致义父和诸位兄姐们像疯了一样地攻打大燕,赵镝几次请战都被拒,老皇帝已不愿放飞长成雄鹰的儿子,可大燕并无拿的出手的武将。
      杨楼中被迫举荐自己尚未出师的小徒弟蹇齐,蹇齐初战告捷,之后却节节败退,输得一塌糊涂。
      赵镝虽任我在他的小宫殿撒野,但对他效忠的朝廷十分尽职尽责,此时的他仍然防备着我,便没有说什么,只是好奇地问我年岁几何。
      待听得我答才十八时,微微叹气:“真小啊。”
      我的字是父亲离世前就已取好的,他总说沙场是武将的归宿,但又放不下我与娘亲,做了许多在之后看来很是不必要的准备,譬如将府邸隔壁的那条街买了下来,所得给我与娘亲日常开支,又譬如早早为我取字。
      因此他的离世虽仓促,但于亲友来说,更多的是悲痛,而非手忙脚乱。
      我不明白赵镝的老气横秋从何而来,明明他也只二十又二。
      思来想去,许是拜老皇帝这坑儿子的爹所赐,赵镝大抵拥有着不太快乐的童年。
      我哥俩好地拍拍他的肩:“爹这玩意,其实也不是非得要是亲的,不行就换一个嘛,想开点。”
      赵镝无奈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准备着就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