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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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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
我身体不好,无需像兄长们那般勤练武艺,便每日在府中不学无术,但饶是如此,韩王这人我却是听说过的。
与赵镝美名满大燕不同,韩王此人却是因名声恶臭而扬名。
他欺男霸女,贪财好色,草菅人命,一无是处,却因是老皇帝的胞弟,深受老皇帝信重。
如果要被这样的人凌辱,我真宁可一头撞死。
韩王却摇摇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吩咐送我来的管家:“既是大将军的人,还不快给大将军送回去。若是大将军不收,就直接一刀砍了。”
跟随管家快步离开时,我总觉得韩王后半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心里却知道他并非玩笑,若这回再被赵镝拒绝,他真的会让人砍了我。
所以说,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纨绔子弟最糟心了,若是世间所有纨绔子都像我这般纯然无害,早就天下太平了,又怎会弄得战火纷飞满目疮痍。
赵镝住在太守府偏院,这里除却离大门近,再无别的任何优点。盛夏时分,偏院到处长满郁郁葱葱的杂草,招来漫天的蚊蝇。
在渔阳关还属于我义父时,太守府就已因战乱损毁小半建筑,因义父贫穷——虽然他坚称那是勤俭不花冤枉钱,太守府只草草休整过围墙,就投入使用。
义父本也不驻扎在此,驻守渔阳关的将领认为主院便已够用,其他地方便任其野蛮生长。
如今看这样子,赵镝许是已经整理过了,但我依然不明白他为何要住这。
主院极大,韩王一人也住不了那么多,难道竟不愿腾出来一间给侄子?
赵镝可是这支军队名义上的主帅,他们竟将苛待做得这般明显?
管家还没靠近,就被亲兵拦下,他讪笑着解释我的身份,而后说道:“韩王殿下令大将军务必收下,若是这个不合适,殿下会再为大将军找合心意的可人儿。”
许是他的威胁起了效果,那些亲兵把我放进去了,不过依然不许管家进去。
管家无奈只好离开,临行前给了我一个深沉的眼神。
我看不懂,但不好直说,便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假装明白。他老怀大慰,转身走了。
亲兵带我进去时,赵镝还在处理繁重的军务,他看我一眼,挥退亲兵,不仅没责骂我,反而边写写画画,边语气温和地同我闲聊:“我之前见过你。”
我心里一惊?
见过我?
莫非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若是让大燕朝廷知道姜北庭的义子被他们抓住,定然会笑死,届时他们若是拿我去威胁义父兄长阿姊们......
我又开始找哪根柱子适合一头撞死。
好在赵镝很快打消了我的惶恐。
“此前在荷花池边,你与那些人吵闹,看着很是生动活泼,我见你是良家子,本想放过你。”
他这话什么意思?如今不想放过我了?
大哥,是你叔叔非要给你送男人,又不是我死乞白赖不愿走!
我沉默了会,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草民没福气。”
赵镝动作一顿,又看我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不语,微微叹气,这一番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的模样,我几乎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伤心事。
却见他起身拉着我到一旁的小圆桌上坐下,为我倒了杯水。
“叔父一番好意,我却之不恭,只是连累了你。”
可不是,我若是在渔阳关里隐姓埋名,义父的人定然会很快就找到我,如今进了太守府,谁能想到堂堂北宁王的义子,不仅没被识破身份下大狱,反而被当成娈童送到敌方主帅床上。
讲道理,若我有三哥那样的身手,拿把刀直接把赵镝给捅了,大燕痛失猛将,我义父铁骑挥马直到京城,他们就擎等着亡国吧。
“你叫什么?”
“卫倦。”
我并不担心说出真名会泄露我身份,因儿时的一些事,义父义母并不愿大张旗鼓说明我的身份,北地上下只知北宁王有六个孩子,却不知老六是义子,出门在外旁人都唤我姜六少,无人知我姓卫。
此次随义母来渔阳关本就是一桩机密,知晓的人屈指可数,这就更不可能暴露身份了。
“哪个倦?”
“倦鸟归林的倦。”
他砸吧了下嘴,肯定地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我心里十分认同他的看法,虽五哥常说就是因这名字起的不好,我才这般懒懒散散,但我却并不觉得“倦”有何不好。
混吃等死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我沉默不语,赵镝便也跟着不说话。
我不知他是否觉得尴尬,总之我是十分尴尬的。
孤男寡男,他又生得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都是义父那满军营的臭汉子所没有的风情。
我可耻地动心了。
若赵镝不是大燕的皇子该多好,他满腹经纶,能征善战,若是换种情景遇见,我定然会将荐给义父重用,届时在我北宁出将入相,不比在大燕乌烟瘴气的朝廷受气来得强?
这是我遇见赵镝后头回生出这样的想法,此时的我却不知,在今后的许多时刻,我都在为此而遗憾。
我也不知今日的遭遇并非谁一时兴起导致的,就在我和赵镝相对无言时,几墙之隔的主院,老皇帝派来做监军的韩王正在书房查看京中传来的密信。
太守肥胖的大脸笑出了褶子,看着韩王手里薄薄一张纸,眼里满是野望,他眼里似是有一座金山,金光灿灿下反射出他位极人臣的妄想。
韩王看完密信后,随意地塞进灯罩里,火舌顿时将密信烧得干干净净。
“哼,杨楼中打得好算盘,我倒要看看,赵鸣之带个男人回去,你还舍不舍得把女儿嫁给他。”他想起方才宴上赵镝的脸色,开怀大笑。
虽赵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作为他的亲叔叔,韩王自然能看出那风轻云淡下藏着的风起云涌。
“妄想篡位的下流胚子,阴沟里苟活下来的野狗,还真以为冠上赵姓,就是天潢贵胄了?我呸!”
我在赵镝房里待了一夜,硬邦邦的木板床咯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赵镝则一直在处理公务,直到天蒙蒙亮,才靠在桌上小憩了会。
我醒来时,就见他站在床边穿外裳,熹微晨光照在他半张谪仙般的脸上,我恍惚间仿佛看见天上仙人下凡。
我生得好,是雌雄莫辩的艳丽,三哥常说我天生一张笑脸,像是修炼千年的狐狸化成人形,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好看。
若他此时也在旁侧,我定要告诉他,狐狸精算什么,这还有个真仙呢。
赵镝察觉到我灼灼的目光,询问般的歪歪头。
我有些心虚,需得立即编出个理由来解释我的异常,撑起身时不小心被衣服上勾勾缠缠的绦带拌了下,他顺势扶住我。
我眼睛一亮,想出个万无一失的借口:“昨日的衣物已不能穿了......”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眼我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衣服,也沉默了,之后就转身出去,没一会有个低眉顺目的丫鬟捧了身正常的服饰进来。
才洗漱完,那阴魂不散的韩王又派人来召。
他仍是一副富贵打扮,恨不得全身堆满金玉,整个人乍一看闪闪发光,险些亮瞎我的眼睛。
“倒是个美人。”
韩王似乎学问不好,这已是他第三次对着我说这句话,在他与我说过的寥寥几句话中,这句话的出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说实话,就连我家隔壁那才开蒙的五岁小童,都已经不再说这么质朴的语言了。
“本王派人查过你。”他放下手中的荔枝,一伸手,旁边侍立左右的丫鬟就贴心地用帕子为他擦拭。
我有些紧张,他却仍是不紧不慢,像是故意吊我一般。
但就是这副做派让我冷静了下来,若他真查出了我的真实身份,无论之前打得是什么鬼主意,都不如拿我和义父做交易收益更大。
他这般拿捏我,不正眼看我,定然是没查出我是谁。
“你三天前突然出现在渔阳关,城门那却没你进城时做的登记。”
这倒是没错,我是和义母坐马车进来的,当时是渔阳关守将傅义亲自来迎,此行隐秘,只傅义和几个心腹知晓我们的身份,自然无需登记。
我正想韩王还知道些什么,就见他得出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结论。
“你是流民吧。观你相貌,有胡人血统?”
我没想到,韩王竟没完全眼瞎,他所言不错,我确实并非全然的汉人血统。
我老爹是北宁王的挚友,也是北地第一猛将卫南枫。阿娘是个鲜卑女子,金发碧眼,美貌绝伦,谁都没记不住阿娘那又长又晦涩拗口的鲜卑名,老爹便为她起了汉人名阿伦。
当初鲜卑王族发生叛乱,阿娘所在的小部落被灭,所幸老爹领着军队路过,对阿娘一见钟情,将人救回去,好不容易求得佳人芳心。
阿娘这辈子都没学会说汉话,她是个腼腆善良的女子,久而久之便不愿开口,只见人先露三分笑。
老爹也从没听明白过阿娘那叽里咕噜的鸟语是什么意思,两人靠比划沟通竟也过得举案齐眉。他曾对我寄予厚望,期望我能做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他总说若是这辈子能听见阿娘对他表明爱意,便是立刻死也瞑目。
我不曾辜负老爹的期望,四岁就已能说得流利的鲜卑话和汉话,却终究没机会让老爹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