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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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城的白昼很短暂。
太阳下山以后气温骤降，张瑶窝在沙发上渐渐觉得冷。
她懒得去找被子，就随意盖了件羽绒服在身上。
电视机也是随意开着，打开时是哪个台现在还是哪个台，上面换了几个节目，演的什么她一概不知。
一个人的时候，太过安静就总觉得缺了点东西。
张瑶翻了个身，沙发正好对着窗户。
窗户上蒙上薄薄一层雾气，小水珠紧密地挨在一起，偶尔有一些凑齐了，就豆大的一颗横冲直撞地从窗户上滑下。
天渐渐暗得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了。
张瑶想着或许她该拉上窗帘，又或者该去姑姑家吃饭了。
可她却一点动作都没有。
再过半个小时吧，等天色完全暗下去再说。
她将身体蜷缩在狭小的羽绒服里。
羽绒服不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身体，四个角都有漏风。
她拉住前面，后背觉得冷，压住后面，胳膊又没办法罩住。
最后索性放弃了，露出胳膊，举着手机看微信上的消息。
“去你姑家别空手去。你都那么大了，会点儿人情世故。那时候你爸被查，我也没心思管你，多亏你姑一直照顾你。知道不？”
“知道了。”
“你别跟我不耐烦。这次你突然去东北，我还没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呢？等我空下来的，非要你给我讲讲清楚。”
“我知道了，妈。”
“你跟我讲实话，是不是因为高中时候那个黄毛小子？”
“什么黄毛小子啊……”
“就那个带你逃课干坏事的小子，你别跟我装不熟。是不是私底下你们还在联系，然后骗你老妈说早就断了联系？”
“我没有。怎么什么事都要往他身上安啊。我就不能是因为想回来才回来的吗？”
妈妈几分钟没回，张瑶晃了晃手机，一时没拿稳，手机砸在身上。
“诶呦。”
手机在身上振动了一下，她偏头看了眼屏幕。
妈妈回消息了——“你等我过去的。”
“啊——”
张瑶抻长身体，双手举过头顶，停留在这个姿势很久。
为什么没人相信她只是单纯的想念东北才回来的呢？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她的乖乖女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吧？
以至于做一些稍微逆反一些的事都会让人猜想是不是因为有坏人诱骗……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有前科？
张瑶胡乱揉了揉头发。
逃课出去玩算什么前科。
她翻了个身，慵懒着摸到门口，拍了一下开关，转身刚走一步，发现灯没亮。
她只好回去又按了一下。
这一次，灯闪着幽暗的光，然后没坚持几秒，就又熄灭了。
“不是吧！”
张瑶发泄似的重复开、关灯的动作，天花板上的灯除了那一次偶然的亮起，再没有亮过。
她无奈地给房东发了微信。
房东很快回了语音。
“啊……这样，可能是灯管坏了，我还真没注意。明天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让人过去看一眼。”
张瑶回他一个时间，然后将自己扔和手机一起扔在沙发里。
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穿好衣服，坐地铁去姑妈家。
姑妈家距离她的住处只有两站，她出了地铁口，星星点点的雪花落在她头上，顺着她的衣领钻进她的身体。
雪花是很厚重的一片，飘在半空中又似乎很轻盈，摇摇晃晃地寻找自己的归途。
好像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了。
张瑶狠狠吸了一口气，鼻子忽地很痒，她打了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
“大宇哥，我从地铁口出来了。”她给姑妈的儿子大宇发微信。
“好好好……诶！我看到你了。往右看！”
张瑶看过去，大宇哥坐在不远处一个路口的石墩上冲她挥手。
大宇：“小瑶，好几年不见，长漂亮了。”
“没有……”张瑶不太好意思。
“还跟小时候一样。”大宇揉了揉妹妹的头。
他长得很高，人比以前壮了些，再加上男生本来就没轻没重，张瑶感到自己头上像是压了个秤砣一样，揉就变成了拍，她的头顺着他的力度栽进羽绒服领口。
“跟哥说说，有没有对象呢？”大宇用肩膀撞了一下她。
“……”
“说说呗。”
大宇哥还是原来那个欠欠的样子。
张瑶闷声道：“没有。”
“之前那个黄毛呢？”
“……”
“你俩没成啊？不合理啊！要我说，那黄毛挺够意思的，你俩逃课他把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有担当，是个男人。”
“人家有名字，不叫黄毛。”张瑶无语。
“有就有呗，不带急眼的。”
“我没有。”
“好好好，哥都知道。”
大宇哥一副我是过来人我都懂的模样。
张瑶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这么欠揍的表情了，她不想理他，快步走到大宇哥前面。
“他叫什么来着？王……王浩？”
“嗯。”
“我这几年也不常在家，回来听我妈说过几句。他家这几年发生不少事，他爸在工地打工，平白无故就被砸死了，他妈当时就疯了，天天说要找他爸。”
大宇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挺惨。”
“你说……他爸死了？”
“啊。”
“他妈疯了？”
“嗯。”
张瑶记得王浩的妈妈是很温柔的，人很爱笑，往往是还没说话，眼睛就笑弯起来。
那个时候王浩很叛逆，学校不让染发他就要染，染完就被叫家长。
他妈妈是抽空跑过来，跟老师谈完话，一点儿都不像其他家长那样，气得恨不得立刻家法伺候。
她站在门口笑着看每一个同学，没找到王浩才轻声问道：“不好意思，同学，王浩呢？”
张瑶很好奇，就趴在窗口看她。
王浩那一头金发在操场上很炸眼，他在投篮。
他妈妈就站在场边，安静地看他。
王浩显然很早就发现她了，投了几个球就走到她面前。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他妈妈拿了瓶水给他，就走了。
这么一个人……疯了？
张瑶想象不出。
这顿晚饭她在姑妈家吃的心不在焉，大宇哥看出她有心事，吃完饭也没多留她，就送她离开了。
大宇哥送她出门时，外面的雪已经下很大了。
雪片彼此交叠，在地上铺就一张雪白的地毯。
小朋友们呼喊着从她身边经过，有一个摔在雪地里，然后哈哈大笑着站起来，继续追赶前面的伙伴。
她想起曹雪，就发了视频。
曹雪立刻接了，“我等你超久了！快让我看看！”
“哇——”
张瑶把摄像头转成后置，在橘黄的路灯下，依旧还是能看到白雪的闪亮。
曹雪：“你快上去打个滚给我看看。”
张瑶：“……”
“好想现在过去啊。跟喜欢的人在雪天漫步多浪漫，想想那个画面……牵牵小手，在飘雪的路灯下亲个小嘴……”
“韩剧里的画面呗。”
“你懂我哈哈哈。”
张瑶随手抓了一把雪。
雪融化在手心里，冰冷得像一把刀子。
她蹲在地上，“你说我是不是冲动了点？”
“回H城吗？”
“嗯。”
“理性的讲……是的。你有稳定的工作，合适的生活，虽然现在网上都说‘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但要是我的话，我可不想去看，在家躺着也挺好。”
曹雪停顿了一下，“可人生哪有标准答案啊，开心就是唯一的目标。”
张瑶笑笑。
开心就是唯一的目标。
曹雪总能精准地描述出她内心所想。
“诶，问问你。你相信人会只为一个城市，一个地点，就贸然过去吗？”
“……”张瑶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想再解释一遍。这么多年了，如果我真为了他，那我肯定是先找到他的蛛丝马迹，然后再出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冲到H城。”
“我明白我明白。”曹雪坐了起来，看着视频里满地的白雪，“因为城市都相差无几，大多数人生活在哪里都无所谓，都是为了某个人，某段感情才决定驻扎某地。我只是不想你迷茫，想问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张瑶站了起来。
她怎么想的吗？
如果城市是相差无几的……
不，城市不可能是相差无几的。
“阿雪，家里是不经常下雪的。”
如果没有下雪的季节，你又怎么能知道我热爱这片土地的深意呢？
张瑶这一晚睡得很好，室外的寒冷根本透不过H城的墙壁。
温热的地暖让她心里踏实，她忙碌地为自己添置生活用品。
时间到了下午，门铃响起。
她想半天谁会过来找她。
然后突然想起，是昨天约了房东。
“来了！”
她散着头，叼着一个雪糕，身上还穿着围裙。
门一打开，是熟悉的面孔。
张瑶愣了一下。
同样愣住的还有门外的王浩。
王浩比张瑶先反应过来，他的目光看向客厅的灯，“我来修一下灯。”
张瑶让了一下，“进……请进。”
她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那支雪糕，再从厨房出来，王浩已经拉了电闸，踩在一把椅子上去碰灯管。
他动作很迅速，拿下灯管跟自己带来的那支比对了一下。
型号不对，他拿的那个小了。
“我下去重新买一个。”他说。
张瑶看了眼灯管，“一起吧。”
她怕王浩多想，就又补了一句，“我在做饭，没有酱油了。刚好要出去。”
王浩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刚到门口，王浩一回头，瞥见张瑶身上还穿着围裙，指着她身上说：“围裙。”
张瑶手忙脚乱地脱了围裙。
一切的镇定在那一刻分崩离析。
有些人，你一遇见就注定会慌乱。
毫无来由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