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无雪，安知我意》杜烟淮

2、腊月

　　张瑶重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微信上刚好弹出几条消息。
　　三个人的私聊和一个活跃的群聊。
　　第一个是妈妈。
　　两通未接通话。
　　她没有回拨，而是拍了一张写字楼门前的照片。取景是公路上穿梭着各式各样的汽车和写字楼前的老树，还有H城的一片白雪皑皑。
　　她写道：“我到了。很顺利。”
　　第二个是曹雪。她的朋友。
　　她问：“到了没？回没回十三中？见到他了吗？”
　　张瑶回了个敲打的表情。
　　曹雪很迅速地回：“不见他你回H城干什么？怪冷的。”
　　张瑶手指僵了僵，没回她话，退出对话框，点开下一个。
　　姑妈发了一段30秒的语音，张瑶转换成文字以后，知道姑妈是在埋怨她来H城没通知她，就立刻打了电话过去。
　　姑妈是典型的东北阿姨，待人热情，电话一接通，张瑶还没开口，姑妈就说：“瑶瑶你在哪呢？事儿办完没有？”
　　“没……没呢，姑妈。”
　　“你说你这孩子，来H城都不跟姑说一声，要不是你妈联系不到你，往我这儿打电话问，我还不知道你要来H城找工作呢。”
　　“还没来得及，本想办完手续再给您打电话的……”
　　“你跟姑客气啥呢。你啥时候完事叫大宇接你去，这次回来还住姑家。姑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不用，姑妈。我那个……单位提供住宿条件了，我住宿舍。今天忙完我就去看您，不用麻烦大宇哥来接我，我还记得路。”
　　“诶呀，什么麻烦不麻烦，你这孩子从小就外道。”
　　张瑶继续跟姑妈寒暄了几句。
　　写字楼门口正是风口，她站着几分钟身上的热气早就消耗殆尽，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姑妈在那边说：“瑶瑶穿少了吧？今天正是降温，晚上天气预报还说要下雪呢。办完了事就快回来。”
　　“嗯。没事。”张瑶带了点鼻音说道。
　　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来H城的车票是早班车，而张瑶又是那种爱睡懒觉的人，所以早饭自然没空吃。
　　她饥肠辘辘，又在寒风中奔波这么久，早就没有了热量。
　　她凭借记忆在两条街以外看到了那个高中时经常吃的馄饨店，要了一份小碗馄饨、一根烤肠和一个烤面筋。
　　馄饨一经下肚，所有感觉都对了。
　　不远处十三中的下课铃敲响，一阵嘈杂的学生们吵闹的声音瞬间填满整个空间，张瑶埋头吃饭，老板坐在她斜对面那张桌子旁剥蒜。
　　这个时间点来吃饭的人少，老板也闲，看她吃那么香不由得提醒道：“姑娘，你这白羽绒服迸上油可不好洗。”
　　张瑶咬下一口烤肠，然后低头查看羽绒服上有没有油点，拉下拉链正准备脱下羽绒服，外面进来两个人，寒风窜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敛紧衣服。
　　她拿出手机，曹雪已经发了十多条消息。
　　“H城现在应该零下二十多度了吧。”
　　“我还没见过鹅毛大雪呢。”
　　“等你在那定居，我就过去找你玩嘿嘿。”
　　“你还没回答我见没见到他呢”
　　“别说，我本来不太好奇。”
　　“十多年了还能让你恋恋不舍，这男的得多优秀啊。”
　　“你咋不回我？”
　　“你别装死，张瑶。”
　　“……”
　　张瑶双手捧着手机，缩在羽绒服衣领中，敲了一句话：“我又不是为了他回来的。”
　　“阿姨信我就信。”
　　“我又不是小朋友了。。。”
　　曹雪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字里行间暗藏着她懂和你别骗我的意思。
　　张瑶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句：“他又不在H城。”想了想又全部删掉，这多余的解释总有种越抹越黑的感觉。
　　她换了一句：“天气预报上说晚上有大雪。”然后收起手机，推开馄饨店的门。
　　一股奶白的热气争先恐后向外奔去。
　　张瑶望着那股热气卷上云间，整个人就感觉很踏实。
　　人间烟火，生活百态。
　　她很喜欢这里带给她的踏实。

　　由于位于学校附近，所以租房不成问题，但这里是老城区，房子大多老旧，张瑶最终租了一间精装的50多平米的房子。
　　房东是个很和气的大叔，挺着一个圆滚滚的啤酒肚，二话不说就帮张瑶提行李上楼。
　　张瑶在后面小跑气喘吁吁地跟着，大叔站在门口，扶着行李箱，笑眯眯道：“姑娘，你这缺乏锻炼啊”。
　　张瑶一时语塞。
　　签好合同，张瑶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上一个租客住的干净，她也没多费力气，擦擦扫扫，一室一厅很快就明亮如镜。
　　她歪在沙发上点了杯奶茶，休息片刻后就下楼逛超市。
　　一下楼就见一排消防车闪着灯停在隔壁楼前，地上有水痕，但在零下二十几度的低温下，变成冰面想必不用多久。
　　十来个消防员身姿挺拔地站在车前，红色的消防服格外晃眼。
　　他们纪律严明，依次报数，声音洪亮而清晰。
　　站在他们正前方的是班长，他用同样清晰的声音发布命令，几个简单的整理队形后，消防员们依次散去。
　　张瑶在人群最外侧，听到一个刚来的阿姨向另一个阿姨讲述缘由。
　　原来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做饭忘记关煤气引发的火灾。
　　好在火势不大，有邻居及时报警，消防员及时赶到，才没有人员伤亡。
　　张瑶对八卦不太感兴趣，阿姨们继续聊起的家长里短她也没听，就大踏步往前走。
　　结果地面湿滑，她一个趔趄，摔个屁墩。
　　她的目标太明显，一摔下去四周的目光全都汇集在她身上，张瑶撑着冰面站起来，羽绒服的下摆沾上几块污渍，袖子也难逃一劫。
　　她掸掸衣服，面不改色地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
　　走了一段，张瑶确信再没有目光，才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缓了缓。
　　她拿出手机，界面是网易云音乐，她下意识按下播放键，等了一会儿，音乐声没有出现，消防车的警铃却是由远及近，而后又逐渐消失。
　　她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摸了摸左耳，忽地反应过来，她的耳机不见了。

　　蓝牙耳机短暂的连接过程中，王浩恰巧将它放在耳朵上。
　　这首日文歌很轻易让他联想到刚刚的女孩子，齐刘海，过肩的长发，巴掌大的小脸堆在羽绒服领口，看着像一只冬日里毛茸茸的小鸟。
　　歌曲戛然而止，王浩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眼后视镜。
　　目之所及之处没有女孩的身影，但她一定就在附近。
　　王浩转了转那枚小巧的耳机，乳白色的身躯上贴着一朵云彩的贴纸，上面是很纤细的笔迹写了一个“瑶”。
　　他将耳机收进上衣口袋，然后翻出手机，点开高中微信群。
　　里面是零零散散的聊天，有闲聊说起科任老师和班主任现状的，有说起娱乐圈八卦的，还有的贫嘴逗笑。
　　最后一条是上午九点，他们的班长很突兀发了一句：“张瑶，你回来了？”
　　他圈了张瑶的名字，张瑶却始终没回。
　　王浩从班级群里找到她的账号。
　　她的头像是雪山，背景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他们是为什么连联系方式都没有来着？
　　王浩向前追溯，却怎么也没想出答案，似乎他们就是在高中毕业那天，什么原因也没有的断了联系。
　　他想起刚刚那黝黑的双眸。
　　它们在人群当中明目张胆的好奇，瞧瞧这里，看看那里，最后又躲藏在狭长的睫毛之下。
　　所以他怎么能认不出呢？

　　王浩回到消防队换完衣服，就在宿舍收拾行李。
　　师弟张予坐在他对面的上铺默默看他，不时给他递东西。
　　王浩抬头看了眼，问道：“有话说？”
　　张予从上铺跳下来，“你就没话跟兄弟说？”
　　“说什么？”
　　“你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大家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那些家伙到时候准缠着我问你为什么走，我说什么？我说不知道？谁信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予坐在王浩床上，带着情绪拉上他背包的拉链，“师哥，要不是我碰巧去张队办公室，你是不是打算连我都瞒着？”
　　张予手压着背包不放，王浩推他，“起开。队长的意思是我走了，你来当班长，交接的事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王浩还没说完，张予就打断他：“打住，这事缓缓再说。谁稀罕你这破班长。你现在要么坦白从宽，要么抗拒从严。”
　　王浩靠在桌旁，双手反撑桌面，笑道：“行，我坦白。”
　　“我妈现在情况不太好。前一阵连请了两个保姆，人家都说老太太对他们又打又骂的，照顾不了。我想了想，还是我回去吧。”
　　王浩家里的情况，张予是清楚的。
　　有时候王浩忙不开他也会帮忙照看，所以对王浩母亲的状态他也是有些察觉的。
　　老太太确实记性越来越不好，日常生活能力也下降很快，以前多温和的一个人，现在没头没脑就会打人。
　　就说上次，他替王浩回家看看，被他母亲错当成王浩，鸡毛掸子追着打了半天，到最后他也没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回了队里。
　　这些是张予亲眼见过的、体会过的，所以对此，他不好说什么。
　　张予叹了口气：“师父老说咱们这行不止凭一腔热血，还得有决策力、判断力。他那么看好你，要是他还在，肯定会帮你想办法。”
　　“别拿师父压我。就是他在，我也是非走不可。不过张队还没同意，他让我休一段时间，年后回来再做打算。”
　　张予眼神明亮起来，他揽住王浩的肩膀，“浩哥，要我说，这事急不来。”
　　王浩从他的胳膊下躲开，“什么时候都一样。年后我回来办手续。”
　　王浩告诉张予他第二天早上走，但最后他还是趁张予不在宿舍时就从消防队离开。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背包足以装下，离开的时候也没人察觉什么。
　　刚出大门，忽然有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他的鼻尖。
　　昏黄的路灯列成两排，延伸向远方，战士一样守卫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
　　他走了不远，回头看了眼消防队。
　　几个标语在黑夜里不清不楚，但他却能清清楚楚看到上面的字，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里，无比熟悉。
　　他远远地向他们行注目礼，然后登上了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