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9、祭神（三）

　　两个族人在木桩下堆满了树枝，一人举着木枝从神坛的火把上引下一团火，只等着大巫一声令下。
　　“哥哥……”阿茱在低声抽泣，闭上眼不敢再看。
　　火在烧，烧在他的心里，他仿佛成了在那火海里挣扎的人。
　　是那人的目光如火，在烧灼他的善，是那人既悲伤又温柔的笑在俘获他的心。
　　光羽说过，他不会救他。
　　若释说过，他不会怨他。
　　“点火！”
　　大巫一声令下。
　　燃烧的火把即将点燃那人身下的树枝。
　　“等一下！”当这三个字从他的口中叫出来时，他自己都愣在了那里。
　　周围的人齐齐看向他，连身旁的阿茱也是满脸的震惊，脸上依旧淌着泪水。
　　大巫转过身看着他，从那青铜面具背后射来一道冰冷的目光。
　　族人很快在他周围四散开来。
　　整个身体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光羽深深吸了口气，才能勉强令自己站着。
　　“哥哥……”阿茱低声叫着。
　　光羽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对着阿茱挤出一丝笑容：“放心，我不会有事。”说完，便将她推向一边，独自面对大巫和所有的族人。
　　在大巫身后，他看到若释同样震惊地看着他。
　　大巫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光羽点点头。
　　大巫又问：“你是谁？”
　　“光羽。”
　　大巫微微低头，似在沉思，而后道：“你是崦嵫山的守山人。”
　　“是的。”光羽道。
　　大巫问道：“你认识他？”
　　光羽道：“在大荒草原上见过他。”
　　大巫问：“是你把他带进大荒草原的？”
　　光羽道：“不是。”
　　大巫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救他？难道你想违背族规吗？”大巫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鞭笞着他。
　　光羽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也架在了那堆待焚的火堆上。
　　当恐惧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不知恐惧为何物。
　　光羽看着那张青铜面具，道：“我不想违背族规，但我想救他。”
　　若释始终看着他，眼里除了感激还有他看不清的东西。
　　大巫冷冷道：“你既想做天神的子民，又想救这个违背天神旨意的闯入者，你认为天神会答应吗？我是该嘲笑你的天真还是你的无知？”
　　光羽深吸一口气，道：“如果，如果他能得到天神的允许呢？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留下了？”
　　周围的族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人们都在低声议论着，阿茱亦看着他，一双泪眼朦胧。
　　大巫沉默地看着他，那青铜面具在火光下变得越来越狰狞。
　　杖藜击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巫终于开口道：“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证明是否可以留在大荒草原。但是，”大巫手中的杖藜指向光羽，声音无比威严：“若他不是，你，光羽，就是违背族规的人，将和他一样受到神的惩罚！你是否想清楚了？”
　　若释在看着他，阿茱在看着他，所以的族人也都在看着他，无处不在的天神也正看着他。
　　他点头道：“想清楚了。”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下，缓缓走向神坛，那高高在上的神坛。
　　此刻，他究竟是虔诚跪拜天神的信徒，还是胆敢冒犯天神的狂徒？
　　他一步步走向若释，走向那令他失控的始作俑者。他的心中没有怨恨，心，就像是头顶的夜色那般宁静。他解开了若释身上的麻绳，把他从木桩上放了下来。
　　若释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光羽却先说道：“你都说过不会怨我了，可我还是来救你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若释摇摇头，温柔地说道：“你一点都不傻，你只是很善良。”
　　光羽笑了笑，并不否认若释说的。
　　善良，人总是要为善良付出代价的。
　　光羽道：“打败大巫，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若释郑重点头，随手拿起地上的一根粗壮木枝，转身面向大巫。
　　大巫，是天神的使者，拥有普通族人无法想像的能力。
　　神坛下的族人已经开始沸腾，他们呼喊着：“大巫！”“大巫！”
　　鼓槌击打在牛皮鼓上。
　　“咚咚……”
　　“咚咚……”
　　战鼓已经敲响，生命开始倒计时。
　　光羽站在若释的身后，他在等，等鼓声停止的一刻，等生死被定格的一刻。
　　若释忽然侧过身，对他微微一笑。这一次光羽没有闭上眼睛。
　　若释问道：“光羽，你相信我吗？”
　　光羽道：“相信。”
　　琅玕杖藜在夜色下发出珠玉般的光彩，七彩羽衣迎风招扬。在众人眼中，大巫俨然就是神的化身。
　　大巫用冷冷的声音道：“自不量力的凡人！你们必将付出代价！”
　　若释的手中只有一根粗壮的木枝，连武器都算不上。对着眼前的强大之人，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是吗？那我们就来看看，神，究竟是站在你这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大巫大喝一声，杖藜重重地甩了出去。光羽只觉平地升起一股排山倒海似的大风，他伸手抓住边上的木桩才能站稳。再抬头去看若释，已经退到了神坛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要从这高台上摔下去，双手撑着木枝，人几乎半跪。
　　大巫嘲笑一声，道：“现在你知道了吗？神，站在哪一边。”
　　若释缓缓站了起来，脸上没有半点畏惧，道：“我还没有输！”
　　说着，他像一匹野马般冲向大巫，光羽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就见二人已经缠斗在了一起。
　　大巫常年戴着面具，没人知道他真实的年纪，但他身形高大，说话有力，显然是一个健壮之人，而若释也是身躯挺拔，孔武有力。二人光从身形和力量上看，几乎是势均力敌。
　　若释出招既快又狠，招招对着大巫的要害而去。奈何，大巫手中的杖藜着实厉害，每一次都被他轻巧地避过，又重重地给予回击。几回合下来，若释手中的那根木枝已经快要被打断。光羽的神经也跟着紧绷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断裂。
　　大巫的杖藜从若释面前闪过，若释翻身下腰，几乎贴着地面，才堪堪躲过这一击。大巫并没有给他片刻的喘息，连着几个横扫，将若释逼得几乎无路可退。
　　“啪”的一声响，若释手中的木枝只剩下了半截。
　　“咚咚……”
　　“咚咚……”
　　鼓声敲打得越来越激烈，族人的呼声也越来越响，这一场生死之战仿佛就快要落幕。
　　忽然，若释向上一个跳跃，将手中的半截残枝对准神坛边上的火把，若蜻蜓点水般迅速引燃，又转身迎向大巫。
　　他快速地挥动木枝，在风的助力下，那半截木枝越烧越旺，越挥越快，最后竟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环，将大巫团团围住。
　　点点火星在空中飘散，像流光飞舞，像星辰坠落，光羽竟一时出了神。
　　人们在惊叫，光羽看见大巫的七彩羽衣烧了起来，他想解开这衣服，却被若释死死地困住，没有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羽衣已经烧到了大巫的上半身，若再不将它脱去，就要被活活烧死。
　　就在大巫伸手去解羽衣系带的瞬间，若释用火棍猛地打落了大巫手中的杖藜，又伸手一掌重重打在大巫胸前，将他击倒在地。
　　火棍连同杖藜飞了出去，随后滚落一边。琅玕杖藜从空中落地时，发出一阵重重的声响，而那根烧着的木棍在滚落地面后，也终于燃尽熄灭，成了焦炭。
　　七彩羽衣落地，鼓声终了，天地寂静。
　　大巫缓缓站了起来，有血顺着青铜面具滴下来。大巫并不在意，只是将面具重新扶正。若释的胸膛仍旧激烈地起伏着，但呼吸渐渐平稳。
　　大巫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打败他的人，又望向苍茫无际的星空，仰天说道：“神站在了你这边。”
　　光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颗始终悬着的心此刻终于又回到他的胸膛。
　　若释缓缓走向他，一步一步，就像是凯旋而归的战士，走向那激动人心的团聚。光羽对着他笑了，若释也笑了。
　　大巫转身面向族人，又指着若释道：“我以神的名义宣示，此人可以留在大荒草原。”
　　族人们发出一阵欢呼，他们亲眼看见若释打败了大巫，也深深相信这是神的谕旨。
　　大巫又对着光羽，意味深长地说道：“光羽，你救了他，你的命运也会就此改变，到时你会后悔吗？”
　　光羽听到大巫的话，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迷惘，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回答什么。
　　只听大巫轻叹一声，不等他回答，便拄着琅玕杖藜缓缓走下神坛。
　　人群渐渐散去，祭神节就这样结束了。
　　光羽呆立在原地，火光忽明忽暗，仿若置身梦中。只听得有人叫他一声“光羽”，他才回过神了神，是若释。
　　若释看着他道：“谢谢你，光羽。”
　　光羽道：“不用谢，你打败了大巫，我们两个都得救了。”
　　若释道：“是因为你相信我。”
　　光羽笑着道：“那时，除了相信你，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若释脸上也挂着笑，不过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光羽伸出手为他抹了下脸，道：“太脏了。”
　　若释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慌忙道：“我自己来。”说着，举起右手来。光羽见他右手手掌红了一片，还渗着血，是被然后的木枝烧伤的。
　　他刚想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哥哥……”
　　“若哥哥……”
　　他回头看去，是阿茱正挥着手，奔赴而来。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他们身边，开心地笑着，但光羽还是看到了留她在脸上的泪痕。
　　阿茱道：“哥哥，还有若哥哥，你们没事吧。”
　　光羽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们没事。”
　　阿茱长长地呼了口气，道：“你们没事就好，刚才……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光羽笑着道：“好了，现在都没事了。”
　　阿茱忽然有些羞涩地看着若释，道：“若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打败大巫！”
　　若释微微一笑，却没说什么。
　　阿茱看到了他的手，满脸心疼地说道：“若哥哥，你的手受伤了。”
　　若释道：“没什么，一点小伤。”
　　阿茱道：“这怎么会是小伤呢，你看都流血了。”说着，便从衣袖中拿出一方手帕，拉起若释的手，仔细地为他包扎起来。
　　若释的手缩了一下，奈何被阿茱用力地抓着，只听他道：“不必麻烦。”
　　阿茱一边包扎，一边柔声道：“别动，先用这个止血，回去再上药。”
　　光羽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时，却见若释正看着他，眼中似带着歉意，他立即移开了目光。
　　阿茱道：“好了，若哥哥。”放开了若释的手。
　　光羽望着不远处的崦嵫山，对二人道：“走吧，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