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身世(一) ...

  •   三人回到崦嵫山的茅草屋时,已近深夜。
      阿茱找来一瓶紫草药,要为若释上药。若释从她手中接过药,婉拒道:“阿茱,我自己来就行。”
      阿茱娇艳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却仍是微笑着道:“若哥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和哥哥。”说着,又对着光羽眨了下眼。
      光羽一愣,微微点点,对阿茱道:“夜深了,今日大家都累了。阿茱,你也赶紧去歇息吧。”
      阿茱乖巧地应了一声,便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光羽和若释了。
      若释看着光羽,有些犹豫地问道:“今晚,我还是睡在这里吗?”
      光羽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多余,便道:“除了这里,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烦闷,对着那人道:“若你觉得外面的茅草堆舒服,也可以接着睡。”
      说完,他便走到屋子的另一边,推开了窗。夜间的山风吹得他有些凉,却让他那颗莫名焦躁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若释在他身后道:“茅草堆不舒服。”
      光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转过身去,看见若释已经坐在桌前,打开药瓶,正准备上药。他不由想起那人前些夜里自己上药时的笨拙模样,明明心中有些不忍,却仍是道了一句:“我先睡了。”
      若释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
      “嗯,好。”他说道,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和这夜色一样宁静。
      光羽躺在床上,故意背对着他。过了许久,也没有一丝睡意,耳边时不时传来一些微微的声响,还有隐忍的抽气声,搅得他难以入眠。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走下床去。
      若释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我来给你上药。”他的语气说不上温柔。
      若释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光羽坐下来,拿过药瓶,又拉过他的右手,见五根手指还有掌心处都已通红,有些地方都焦了。当时在神坛上看不真切,如今看着,只觉触目惊心。
      他觉得那人一定很痛,便对着伤口轻轻地吹了吹。
      “你这人怎么连药都不会抹?”明明是句责怪的话,却偏偏道出了他心底的温柔。
      光羽将药膏仔细地抹在他的伤口上,若释始终看着他,忽然说道:“以前受伤时,总有一个人会为我上药。日子久了,就成依赖了。”
      光羽低着头,问道:“这人是谁?”说着,又将绷带轻轻地缠绕到他的手上。
      若释道:“我的弟弟。”
      光羽“哦”了一声,又问:“你经常受伤吗?”
      若释缓缓道:“我们的草原和大荒草原不一样。这里平静安宁,而在那里,却总有战争和杀戮,受伤亦是在所难免。”
      伤口已经包扎好,光羽道:“好了。”说着,松开了他的手。
      若释看了看自己的手,对光羽道:“谢谢。”
      “不必谢,今日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死了。”光羽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说道,并没有看见若释眼中流过的一丝悲伤。
      “那你喜欢杀戮吗?”光羽忽然问道。
      若释摇摇头,道:“不喜欢。”
      光羽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着他道:“也许这就是天神允许你留在里的原因吧。”
      若释望着他,微笑道:“也许吧。”

      夜晚,两个人并肩睡在床上,长毛兽皮被盖在身上。一点星光从窗子漏进来,使屋子不至于一片黑。
      若释睡在床的另一边,仍是与光羽保持着半臂不到的距离。
      光羽听着若释平稳的呼吸声,知道他并未入睡。这是他第三次与这人同床共枕,相比前两次的挣扎与煎熬,今夜的他内心平静。
      也许是因为若释终于得到了天神的允许,可以留在这片草原,他不必再为收留这个陌生的闯入者而感到提心吊胆。也或许人的心本就很容易在这沉沉夜色中重新找回安宁。
      他忽然开口问:“能说说你的事吗?”他其实很早就好奇若释的来历,只是先前对若释的敌意让他不愿意去探究这个人。
      他没有去看若释,仍是静静地躺着,两眼看着屋顶。
      沉默片刻后,只听身旁的人用着低沉的嗓音道:“故事很长,我怕你没听完就要睡了。”
      光羽道:“今天讲不完,明天就接着讲。”
      他听到若释似乎笑了下,而后缓缓道:“那是一片广袤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空的尽头。在那片草原上,有很多部落。这些部落为了领地,不停地发动战争。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无休无止。谁都想征服这片草原,成为草原上的王,但最后他们的枯骨都埋在了草原上。直到许多年后,草原上出现了一个异常神勇之人,他天生神力,能轻易举起千钧巨鼎。他们部落的人称他是草原上最凶的鹰、最猛的兽。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把锋利的黑色弯刀,刀柄至刀身刻着金色龙鳞纹,称之为龙鳞弯刀。”
      “后来呢?”光羽问。
      若释道:“他把他的部落改名为天吴,带着他的勇士开始征伐草原上的各个部落,天吴部在他的带领下越来越强盛,不到十年时间,便成了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人们也称他为天吴王。”
      若释问道:“还想听吗?”
      光羽仍是没有睡意,便道:“你说吧。”
      若释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天吴王身边有个大巫,名叫咸真。”
      光羽微微惊讶道:“他也有个大巫吗?”
      “嗯,”若释道:“大巫咸真能夜观星象、占卜吉凶,因此深得天吴王信任。他不仅是天吴部的大巫,也是天吴王的军师。”
      光羽听他停下来了,问道:“那之后又发生什么了?”
      若释轻叹了口气,道:“大巫在一次占卜之后,对天吴王说,他的部落会越来越强大,可他成不了草原上的王。天吴王问为什么?大巫回答,因为他会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死。”
      “什么?”光羽惊讶道,“子杀父?这大巫是弄错了吗?”
      若释侧过头看着光羽,黑夜里,一双眼睛闪着光。而后,他对着屋顶继续道:“天吴王很生气,但他又不敢不相信大巫的话,因为大巫每一次的预言都很灵验。可天吴王天生狂傲,征服草原是他毕生所愿,又岂会因为大巫的话而放弃?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征服的,就连自己的命运也一样。后来,他想出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光羽问。
      “他先是把他身边的女子全都杀了,这样那些女子就不会怀上他的孩子。就在大巫以为天吴王听从了他的话时,他却突然在某一天,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对着大巫道,这是他的儿子。”
      “啊?”光羽小声惊讶道。
      “嗯,”若释接着道,“大巫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可这时,天吴王却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大巫道,‘咸真,你不是说我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吗?但你看,现在我有儿子了,却又不是我的亲儿子,你的预言还会成真吗?’”
      “那大巫怎么说?”光羽问。
      “大巫见他固执如此,只道,愿他来日莫要后悔。”若释道。
      耳边是若释平缓而低沉的声音,光羽问道:“这个孩子是谁?”
      只听若释用平静的声音,道:“就是我。”
      沉默了片刻,光羽问:“你成了他的儿子?”
      光羽感到若释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道:“我的父母亲死于部落间的战争。那日,天吴王本是要来征伐我们部落的,却不想被另一个部落领先了,待我们两个部落拼杀之际,天吴王率领他的军队,把两个部落同时灭了。母亲死前把我护在了她的怀中,我就藏在目母亲的尸体下,一直哭,哭到最后,眼里什么都流不出来了。人们只顾着逃命、厮杀,没人发现我。”
      若释的语气一直很平静,仿佛那故事里的孩子并不是他。
      光羽问:“那你害怕吗?”
      若释道:“害怕?一个七岁的孩子,失去了亲人,无依无靠,而他身边遍地是尸体和硝烟。他只觉得那片美丽的草原已经变成了一副狰狞恐怖的模样,无处可逃,无处可去。那种感觉不止是害怕。”
      光羽有些歉意道:“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些不好的事情。”
      若释笑了一声,道:“没什么,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为何这么说?”光羽问。
      若释微微叹了口气,道;“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厮杀声和战鼓声终于停了下来,我从母亲怀里爬了出来,父亲就死在母亲边上,他们面朝下,身上的血都已经干了。有一刻,我甚至怀疑这死去的两个人究竟是不是他们?”
      光羽安静地听着,他没有经历过这些,却仍然感到心中难过。他有些同情若释。
      若释接着道:“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黄金铠甲的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人像山一样高大,一样威严。他手里拿着刀,刀上沾着血。那人看着我,忽然蹲下来,我这时才看清他的面貌。那人长相粗犷,满脸络腮,眸光冰冷,神态威严。那是一张令人心生敬畏的脸。”
      “这个人就是天吴王?”
      “是。”
      “你害怕了吗?”
      “不知道。”此刻若释的声音就像是被掩在黑夜里的脸,辨不清是悲是惧。“我就那样看着他,等着他手中的刀落下。”
      呼吸一下变得凝滞。虽然已经知道那把刀最终没有落下,可光羽仍是感觉到了一种如临深渊的恐惧。
      “那人在看了我一会儿后,放下了刀,然后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了他。他又接着问,愿不愿意做他的儿子,他说他叫天吴王,以后他会成为草原的王。”
      “你如何回答他的?”光羽问。
      “我说好。”他听旁边的人又接着说道,“因为我觉得父母亲是希望我活下去的。”光羽觉得这后半句像是那人在回答他没有问出口的疑问。
      “有时,选择活下去比死更艰难。”光羽说道。
      若释猛地转头看向他,光羽被吓了一跳,脱口道:“你怎么了?”
      那人的双眸在黑夜里注视着他,眼里是什么,他看不清。
      若释又转了过去,轻轻道了句:“没事。”他又问:“你还想听吗?”
      光羽道:“你若想说下去,我便听。”
      若释温柔道了句:“好。”又接着说下去。
      “后来,天吴王又陆续收养了几个孩子,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叫仲容,小小年纪便上了战场杀敌,狠辣无比,被天吴王收为儿子。一个叫天舒,从小跟着大巫咸真,后来也被天吴王收为儿子。他们两人与我年岁相仿。”
      光羽问:“那天吴王就收了你们几个吗?”
      若释忽然沉默了,而后缓缓说道:“不,天吴王一生收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光羽问:“那还有一个儿子和女儿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光羽以为说故事的人不想说下去的时候,若释却沉声道:“一个叫阿羽,一个叫苍姝。”
      阿羽。
      光羽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禁一颤,又忽然想到曾几次从若释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当时,还以为那人叫的是自己。
      光羽不禁问道:“阿羽?就是你的那个弟弟?你就是为了他才来大荒草原的?”
      身旁的人沉默地点了点头,用一种低沉得近乎悲伤的语气说道:“我为他而来,却不知如何能救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