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8、祭神二

　　这天夜里，光羽正准备歇下，阿茱却敲开了他的门，给他送来了洗好的衣袍。
　　“哥哥，这些衣服我都洗干净了，给！”阿茱温柔地笑着，这样相依为命的日子令光羽觉得很幸福。
　　他接过衣袍，柔声道：“嗯，你也快去睡吧！”
　　阿茱点点头，又叮嘱他早些休息，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光羽将手里的衣袍放回木箱子里时，发现其中一身白色里衣并不是他的，虽然都是白色的，但这身里衣明显比他的要大一些。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是若释昨天夜里换下来的，应当是被阿茱当做自己的收了去。
　　衣服是用山间的溪水洗的，洗得很干净，看不见一丝脏污。他盯着这件衣服看了许久，眼前又似乎浮现出那人强健挺拔的身躯。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这身里衣连同他自己的，一起放进了木箱子里。
　　他躺在床上，身上覆着宽大的兽皮。夜里很静，他听到了山间的虫鸣声，听到了风的簌簌声，听到了溪水的潺潺声，而屋外的茅草堆却一直很安静，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渐渐睡去。

　　到了祭神节那日，光羽很早便在山上听到远处传来的热闹声，那是族人载歌载赞颂天神。
　　阿茱换上了那身美丽的红色长裙，螓首蛾眉，巧笑倩兮。草原上再也没有哪位女子能比得上过她。
　　光羽也换上了一件青绿色齐膝大袍，又用一根金线勾纹黑色腰带束身，显得英气十足。
　　阿茱看着他，道：“哥哥真俊！我早说了哥哥是这草原上长得最好看的男子！”
　　光羽摇着头，笑着道：“好了，快走吧，要是晚了，就赶不上祭神了。”
　　阿茱点点头，二人便向山下走去。
　　一路所见皆是热闹的人群，他们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就是位于大荒草原中央的祭神坛。
　　光羽和阿茱赶到时，祭神坛四周已经被围成了好几个圈，到处都是额间带有红莲圣印的族人。光羽见有个空处，便拉着阿茱挤了进去，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中。好在，祭神坛是建在一个约莫数丈高的石基上，所以就算四周都是人，光羽和阿茱也能非常清楚地看到神坛上的一切。
　　其时日暮将近，神坛四周点燃了无数火把，熊熊烈火燃烧，犹如白昼。神坛呈四方形，每个角上都有一只石雕的狻猊兽，似在吞云吐雾，神态凛冽威武。
　　左右两边各架起一面大鼓，牛皮作鼓面，鼓下各站着一名身形高大的族人，衣袍系在腰间，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手拿鼓槌，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鼓面上，发出阵阵空旷悠远之声，肃穆威严。
　　两旁各有数十名乐师席地而坐，手弹五十弦桐木古瑟和三十六竹管竽，乐声缭绕，如风动，如水流，如行云，似在引凤召龙，仿若神临。所有族人都在聆听这浩荡悠扬之声。
　　数十名美衣少女，身披薜荔，腰束女萝，在神坛上翩翩起舞。
　　一名头戴青铜面具，身披七彩羽衣之人缓缓走到神坛中央，手持琅玕杖藜，面向众人站定。那是天佑部落的大巫。
　　大巫是天神的使者，他和天神一样神秘，没有人见过青铜面具之后的脸，更没有人敢去窥视，因为那与亵渎神灵无异。
　　大巫举起手中杖藜重重敲打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若山崩地裂，乐声戛然而止。舞者纷纷退后，族人也渐渐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看向神坛中央。
　　杖藜指天，大巫面向东方，一声呼和穿透云霄。
　　“跪！”
　　光羽与所有族人一样面向东方，双膝跪地。
　　“咚”“咚”……
　　鼓声此起彼伏，舒缓而有力，五十弦桐木古瑟和三十六竹管竽齐奏，如天宫神乐。数十名少女翩然起舞，若神女下凡。在那青铜面具背后，一个神秘而沧桑的声音用古调吟唱着祭神乐歌：
　　飘风兮玄云，雷动兮晦暗。
　　有幼艾兮在渚，横波扬兮欲折。
　　日初升兮合虚，华彩纷总兮神临。
　　哀美子兮将逝，故降甘霖以生息。
　　凤鸟飞腾兮先驱，苍龙吟啸兮在列。
　　及高冠兮落英，佩美玉兮陆离。
　　恐灵薄兮坠渊，故趋灵修之踵武。
　　日倏来兮月忽逝，悲春秋兮岁宴。
　　见灵琐兮东方，聊浮游兮梦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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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羽只觉鼓声越来越响，大巫的吟唱也渐渐淹没于这鼓声中。他向东方望去，只觉那神秘莫测的天之尽头，有神灵若隐若现。
　　乐声渐息，歌舞渐止。
　　“拜！”
　　光羽与所有族人对着东方虔诚三拜。
　　“起！”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祭神之礼结束。
　　大巫依旧站在神坛中央，手持琅玕杖藜。火光映在那青铜面具之上，如幽冥鬼魅，令人心生畏惧。
　　大巫问：“天佑部的族人们，是谁赐给了你们这片大草原，让你们在此处无忧无虑安享乐土。”
　　“天神！”族人们答道。
　　大巫又问：“是谁在护佑你们，让你们远离世间的险恶？”
　　“天神！”族人们答道。
　　大巫再问：“你们是否忠于天神？”
　　“忠于天神！”族人们答道。
　　大巫再问：“你们可会违背天神的旨意？”
　　“不会！”族人们答道。
　　这是族人的回答，亦是光羽的回答。
　　大巫看向众人，青铜面具背后的眼睛似在看着每一个人，光羽只觉心头微微一颤。
　　忽地，杖藜击地，发出一声巨响。
　　大巫道：“前几日天降大雨，是神在发怒。”
　　族人听了大巫的话，开始骚动起来。
　　身旁的阿茱见光羽神色不好，低声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光羽道：“我没事。”但他心中越发觉得不安。
　　已经有族人在议论天神为何究竟发怒。
　　大巫声音威严道：“是因为有人违背了神的旨意！”说罢，举起杖藜指向神坛右边，只见两名族人抬着一人走向神坛中央。远远地，光羽看不清那被抬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只听大巫大喝一声，怒道：“就是这个陌生人，他违背天神的旨意，擅自闯入大荒草原，惹怒了神灵！”
　　那人被抬到了中央，双手双脚被绑缚在木桩上，神坛的火光映照在那人的脸上，那是一张俊朗而凌厉的面容，明亮的双眸穿过重重人群望向他。
　　阿茱脸色苍白，拉着光羽的衣袖惶恐道：“哥哥，是若释！”
　　光羽耳中一阵轰鸣，一颗心仿佛沉到了海底。
　　大巫道：“天神有启，外人不可进入大荒草原，族人亦不可离开。”大巫转身看向被绑在木桩上的若释，杖藜直指他道：“但这个外人竟然闯进了神的领地！”
　　“杀了他！”
　　“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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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有族人在愤怒地叫道。
　　阿茱一直拉着自己的袖子，手微微颤抖着。
　　大巫示意族人安静，接着道：“昨夜有两名族人在草原上发现了这个人，他竟然妄想闯入禁忌之地！”杖藜敲打着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天神在怒吼。
　　所有族人都被这巨响震撼，无人再敢说一句话。
　　光羽见若释的目光始终看向这里，神情坦然。
　　大巫指着若释问：“说吧，你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何闯入这里？”大巫用温柔的语调说着，似神在聆听忏悔。
　　那人道：“我叫若释，来自另外一个草原，我来这里是为救一人。”
　　“救谁？”大巫问。
　　“救我的弟弟。”若释答。
　　“你的弟弟不在这里。”大巫道。
　　“他在我的心里。”若释道。
　　“那你来这里要做什么？”大巫问。
　　“找神草，救他。”若释道。
　　“什么神草？”大巫问。
　　“天解寤寐。”若释答。
　　天解寤寐。
　　光羽只知道若释要找神草，却不知这神草的名字叫天解寤寐。
　　青铜面具背后的眼睛看着若释，似要看穿他皮囊下的灵魂。
　　片刻后，大巫用着威严而不容抗拒的声音道：“陌生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即离开！永远也不要再踏入这里半步！”
　　神坛上火光熊熊，狻猊兽怒目圆睁。它们在驱赶他，驱赶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火光中，那人对着光羽微微一笑，那笑容比火还要亮、还要暖。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只听若释大声道：“我不会离开这里。”
　　无所畏惧，只有磐石般的坚决。
　　大巫沉默地看着他，而后转身对着所有族人道：“亵渎神灵之人，必受到神的惩罚！神坛圣火，燃烧吧！”
　　“烧死他！”
　　“烧死他！”
　　族人们发出怒吼的声音。
　　光羽觉得手背湿了，他低头看去，是泪珠正从阿茱的眼眶里一颗一颗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