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7、祭神（一）

　　光羽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子被推开了一半，山间清风送来淡淡的秋兰香，鸟雀在啼鸣。他看向另一边，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这间屋子。
　　光羽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似已接近晌午。他伸展了下四肢，便赶紧起床。走出门后，他隐隐听到正屋前有声音，走近一看，见阿茱正抬头看着屋顶，清脆的嗓音喊道：“哎，小心！”
　　他也抬头望去，却见若释攀在屋顶，手中拿着几片青瓦正往上头盖，一旁又堆着一些白茅草。
　　他走了过去，轻轻咳嗽了一声。阿茱回头见到光羽，迎上去道了一声：“哥哥！”
　　光羽问道：“他在做什么？”说着，目光又朝上看去，见若释也正回头看自己，而后又低头把那茅草往屋顶上盖。
　　阿茱笑着道：“哥哥，若哥哥正在帮我们修屋顶呢！”
　　“若哥哥？”光羽听阿茱这样称呼若释，微微一惊，有些不悦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哥哥？”
　　阿茱见光羽神情严肃，低声道：“不是的，哥哥。我瞧他年纪比我，比……比我们都大，便称呼他一声哥哥。哥哥要是生气，那我就不叫了。”
　　阿茱说的没错，光羽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又见阿茱委屈的模样，便语气缓和道：“我不生气，只是这人毕竟不是我们大荒草原的人，你莫要和他太过亲近。”
　　阿茱神情有些失落，却仍对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是，哥哥。”
　　光羽这时才发现阿茱已将昨日的那件红裙换了下来，穿上了她平日里穿的水绿色长裙。阿茱貌美肤白，这一笑仿佛芙蓉出水般好看。
　　他向屋顶望去，只见昨夜被风雨吹乱的茅草又重新整整齐齐地被铺在了上头，连一些破漏的地方也都被修好了。
　　若释顺着木梯从屋顶下来，向他二人走来。
　　光羽见若释满头是汗，心下感激，对他道了一句：“多谢。”
　　若释微微笑着，道：“不必客气。”说着，便要抬手去擦头上的汗。阿茱却赶紧将自己的手帕拿了出来，递给若释道：“若哥哥，给。”
　　那手帕是白色的，上头有阿茱亲自绣上去的茱萸草。
　　若释低头看了一眼那手帕，道：“不用了，会弄脏。”说着，便用衣袖抹了下脸。
　　阿茱脸上流露一丝失望，但很快便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她对光羽道：“哥哥，若哥哥人真好。一大早就为我们修屋顶，我起来时，便瞧见他在忙了。”
　　“一大早？”光羽问道。
　　“是啊！”阿茱点点头。
　　若释解释道：“原本打算走了，但见你昨夜上了屋顶，便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要走？”阿茱问道。
　　若释点点头，道：“嗯。”
　　“你还要去找神草？”阿茱追问道。
　　若释仍旧点点头，似乎不愿多说。
　　光羽拉着阿茱，道：“阿茱，让他走吧。”
　　若释看了一眼光羽，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光羽心中隐隐觉得有些愧疚，可他一心认为这人不该留在这里，更不该和他们兄妹俩有什么牵扯。昨夜留他一晚，算是还他搭救之恩。现在，他该走了。
　　阿茱却道：“哥哥，为什么一定要赶若哥哥走？”
　　阿茱眼中流露的同情，令光羽更加坚定要赶走那人的决心。他冷着声音道：“你该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也不该留在这里。”
　　“可是，哥哥，”阿茱仍旧固执地说道：“只要得到天神的允许，他就可以留下啊！”
　　“够了！”光羽喝道，“你想违背族规吗？”
　　阿茱被光羽的这一声呵斥吓到，愣在了原地，双眸似含着泪水。光羽心中不忍，想出言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若释却神情平静地对阿茱道：“阿茱，别惹你哥哥生气，也别怪你哥哥。”说着，又看向光羽，道：“光羽，我说过无论何时都不会怨你。”
　　那人说这话时很温柔，像极了阿茱生气时光羽哄她的语气。
　　此刻他只希望那人赶紧从他的眼前消失，别再来对他说这样的话，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也别再让他生出一丝丝同情的念头。
　　若释说完便转身离去。阿茱忽然跑进屋里，又快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多了几张麦饼，是昨天她从马大婶那里带回来的。
　　她跑向若释道：“若哥哥，你等等……”
　　若释回过头，阿茱将那几张麦饼塞道他手里，微微喘着气道：“你还没吃饭……这些给你！”
　　若释接过饼，感激道：“多谢。”
　　光羽就那样站在原地，既没有阻拦阿茱，也没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那人回头又转身，那人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宁静。他恍然间想起了昨夜梦里看到的那张脸，似乎就是这样的一张脸。

　　若释走后，阿茱神情忧伤，一直到夜里吃饭，也没和光羽说一句话。
　　光羽知道她生自己的气，吃饭时便特意夹了她喜爱吃的香椿给她。平日里，阿茱定会高兴地捧起饭碗，说着“哥哥也多吃点才好”这样的话。可现在，阿茱的沉默让光羽有些难过。
　　他放下碗筷，柔声道：“阿茱，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阿茱摇摇头，却没看他。
　　光羽叹了口气，道：“阿茱，我知道你同情他，可你要明白，我们不可违背天神定下的规矩。”
　　阿茱终于抬起了头，道：“我明白的，哥哥，但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光羽疑惑地看着她，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阿茱道：“哥哥你一向心善，山间的小动物受了伤，你亦会可怜他们，可为什么对着若哥哥，你却连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冷冰冰的，一点也不像你。”
　　阿茱的话让他一下愣住了。
　　对若释，他真的是这样的冷酷无情吗？从他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心中就有一种恐惧，这种恐惧让他失去该有的判断和该有的同情心，让他变得冷漠，让他变得不像是他。
　　光羽觉得自己很难向阿茱解释，只能对她道：“对不起，阿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你要相信哥哥，哥哥永远都爱你。”
　　阿茱柔声道：“嗯，我相信哥哥。”说着，夹了一块鱼到他碗中，笑道：“哥哥，多吃点。”
　　光羽见阿茱不生气了，心情也好了很多，也就暂时忘记了那些恼人的事。
　　他对阿茱道：“阿茱，今年你也十八了，我打算过段日子去找大巫，让大巫给你配个好姻缘，找个如意郎君。”
　　阿茱脸上一红，娇羞道：“哥哥说什么呢？我还不想嫁人！”
　　光羽笑道：“不小啦，该嫁人咯！我前些日子便寻思着给你去草原上找些珍奇异宝作嫁妆。”
　　“哥哥！”阿茱更加羞涩了，“你说什么呢？我想要永远陪着哥哥才好！”
　　光羽忍不住一笑，道：“永远陪着我住在崦嵫山？到时变成老太太，谁还喜欢呢？”
　　“哥哥！”阿茱故意嗔道：“你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啦！”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光羽收起笑容，温柔地道：“但是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哥哥只希望你找到一个如意郎君，能与你一同携手到老，那我也就放心了。”
　　阿茱想了想，道：“那哥哥呢？我要是嫁人了，哥哥不就一个人待在这崦嵫山上了吗？”
　　光羽微微一笑：“我是崦嵫山的守山人，自然是要一辈子待在山上的。”
　　“那我就陪着哥哥。”阿茱道。
　　光羽摸了摸阿茱的头，柔声道：“傻妹妹，你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能一辈子和哥哥待在一起，大巫会给每个人定好良缘。”
　　阿茱故意叹了口气道：“可万一大巫给我定的良缘是个丑八怪，那如何是好？”
　　“不会的。”光羽道。
　　阿茱却用眼神打量着光羽，道：“我看这大荒草原上就没有男子比哥哥你更好看了！”
　　光羽一听笑了，道：“这草原上这么多男子，你怎么就知道没有比我好看的了？”
　　阿茱想了想，低声道：“倒是见过一个，不过……”她没说下去，神情中起了一丝羞涩。
　　光羽道：“放心，我的妹妹如此美丽，大巫给你找的也定是俊美之人。”
　　阿茱笑了笑，却没答话。
　　快吃完饭时，阿茱对光羽道：“哥哥，再过一日就是祭神日，到时你陪我一起下山吧。”
　　祭神日乃是大荒草原祭拜天神的盛日，祭祀由大巫主持，到时天佑部所有族人都会去虔诚跪拜天神，并请求天神赐福。光羽虽然住在崦嵫山中，但作为族人，祭神日他必定要去的。
　　他点点头，道：“好，到时你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