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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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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茱听见光羽开口挽留,不由欢欣道:“谢谢哥哥!”
待阿茱走后,光羽将炉火灭了,对站在一旁的若释道:“跟我走吧。”若释点点头,二人便一前一后向着光羽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从前屋走到后屋,也就几步路,但风雨过后的崦嵫山显得分外安静,静得能听到雨水从屋檐滴落到石头上发出的滴答声,还有那身后之人的呼吸声,也似那滴答滴答的雨声一般平稳地起伏着,又仿佛那些呼吸就落在他的鼻尖。
光羽推开门,径直朝里走去,顺手点燃了放在桌上的酥油灯,原本漆黑的屋子渐渐明亮起来。若释也跟着走了进来,关上了门,光羽感到自己的心忽地跳动了一下。
他先前在屋外烤过火,但此刻身上仍旧觉得湿漉漉的。他料想那人应和他一样,便转身说道:“把衣服脱了,先穿我的吧。”
若释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光羽走到放在床边的一个柳木箱子里,从里面找了一身白色里衣,递给若释。
若释接过衣服,又道了一句:“多谢。”
光羽见他似乎有些拘谨,便道:“不必客气。衣服不一定合身,你且将就一晚吧。”光羽先前曾为他宽衣治伤,知他身形比起自己要宽大些。
若释拿着衣服,看着他道:“一点也不将就。”神情格外恳切。这让光羽有些不知所措,他默默转过身,脱去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屋里只有他们二人,此刻背对背各自换着衣服。
光羽听着身后衣物发出的摩擦声,脑海中竟不断浮现出那一具强健的身躯。
好不容易换好了衣服,光羽深深呼了口气,转过身去,却赫然见到一个裸露的背影。若释手中正拿着他的那身里衣准备换上去。
只一眼,光羽便觉得自己像受到了蛊惑一般,再难将目光从那挺拔的身躯上移开。无可否认,这是一副强健、充满力量的身躯,浑身散发着令人难以抵挡的诱惑。光羽感觉喉间有些干燥,竟想伸手去触碰。忽然他瞥见那背上的几处淤青,顿时清醒过来。
见若释要穿上衣服,他脱口道:“等等。”
若释伸了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人也转了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光羽。
光羽将目光看向别处,道:“你的背上有淤青。”这些淤青显然是这人方才为救自己所致。
若释却不甚在意道:“不要紧,过几日就好了。”
光羽道:“我这里有伤药。”说着,便走到桌边的柜子旁,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药瓶,又转身将药品放到桌上,低头道了句:“自己上药吧。”说罢,又退回到床边。
只听若释在身后轻轻道了一句:“多谢。”
光羽觉得这人今晚似乎一直在对他说着谢谢。
真有些莫名!明明是这人救了自己,他还未说一个“谢”字,这人却已经说了这么多。
这四尺宽的床,睡两个人倒是不成问题,但光羽生活向来简朴,此刻床上只有一张长毛兽皮做被,让他有些犯难。但转念一想,昨天已经与这人同床共被了,此刻又何须再计较。况且,二人皆为七尺男儿,同睡一屋一床又有何关系?思忖过罢,便将那张长毛兽皮铺在了床的中央。
光羽这边好了,便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若释正背对着自己,一手拿着药瓶,一手往自己的背上抹去,动作显得十分笨拙。
光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对他道:“把药给我吧。”若释似乎愣了一下,随后转过身,将手中的白瓶递给光羽。
那身里衣还放在桌上,若释此时赤身对着他,光羽只觉目光无处安放,想逃开又不能。
“转过身去!”他几乎是命令道。
若释很听话地转过了身,又温柔地道了一句:“多谢。”
又是多谢!光羽今夜从这人口中听了太多的这两个字,每一声都似在提醒他欠着这个人。
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烦躁,手掌用力地揉搓在那人的背上。几下过后,他听见若释闷哼一声,这才发觉竟将那人的背上搓出了一块块红印。
他随即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我把你弄痛了。”
若释微微摇头,道:“没事,一点也不痛。”
光羽心下愧疚,手中的力道也变得轻柔了起来,又仔细地在每一处淤青上涂上药膏。手掌下是温热的肌肤,强健的身躯随着呼吸而均匀起伏,光羽只觉掌心渐渐变得滚烫起来。
太过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幸而这时,若释忽然开口问道:“这伤药是什么做的?似乎很有效。”
光羽默默调整了下呼吸,回道:“这叫吹云草,就长在这崦嵫山中,对化瘀消肿有奇效。”
“吹云草?这名字很好听。”若释道。
“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光羽一边回答,一边将最后一处淤青也涂上了药膏。
“是什么?”若释问。
“斩龙剑。”光羽说着,又道了一句:“好了。”
若释似乎是沉默了一下,而后又是一声“谢谢”。
光羽收好药瓶,转过身见若释正在将他那身里衣往身上穿。
他看了一眼,衣服穿在那人身上,果然是小了些,衣襟处的系带只能勉强系上。
若释系好衣带,抬起头时,恰对上光羽的目光。
光羽随即转身走向床边,却听背后那人忽然说了一句:“我也更喜欢吹云草这个名字。”他微微一愣。
又听那人对他道:“我打个地铺就行。”
光羽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冷冷道了一句:“你若介意两个男人同床共枕,那就请便。”说罢,便脱鞋上了床,将一半的长毛兽皮被盖在身上,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片刻后,他只觉周围暗了下去,是酥油灯被人吹灭了。紧接着,被子的一角被轻轻掀起,又轻轻放下,他感到自己的身旁多了一个人。
黑暗中,光羽微微睁开了眼,窗因为下雨被关得很严实,此刻连一点星光都漏不进来。
光羽不知知那人是否睡去,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交错起伏。若释虽然睡在光羽的边上,却并没有触碰到他。
倦意渐渐来袭,光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说道:“谢谢。”
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光羽已经沉沉睡去,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别谢我,阿羽。”
这天夜里,光羽睡得很沉,朦朦胧胧间似乎走进了一个梦境。
梦里他也看见了一大片草,是比大荒草原还要广阔的草原,骏马在野上奔驰,苍鹰在头顶翱翔,嘶叫声穿透云霄。
远处传来阵阵铁蹄声,声动如雷,那是战马和甲胄的声音,征服者率领他的军队驰骋在草原上。那支军队向着光羽而来,无数的士兵从他身旁穿过,在这千军万马中,他看到了那位征服者,身披金色铠甲,手舞龙鳞弯刀,浓眉虬髯,神态威仪,尽显杀伐之气。
他还看见了跟随在征服者身后的将领,皆身披银色铠甲,手持长刀,从他身边飞驰略过,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回过身去,却见其中一身骑赤色战马之人正回头望向他。那是一张被风霜磨砺过的脸,透着逼人的英气,明眸含辉,神情坚韧。那人渐渐离他远去,那支军队也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天地重归寂静,茫茫苍穹下,唯余他一人。
这是哪里?那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