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5、风雨夜 （一）

　　到了夜里，果然是一场风雨大作。屋外电闪雷鸣，山间的树木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这雨像是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洪水，似要把整个大荒草原都淹没。
　　光羽估摸着这风雨太大，茅草屋顶会被掀翻。他刚要走出门，便见阿茱戴着一个斗笠出现在门口。雨太大，她从自己的屋子走过来时，身上的那件红裙几乎已经湿透。头上虽然戴着斗笠，脸上却仍是沾满了雨珠。
　　光羽心疼地说道：“外面下着雨，你出来做什么？”说着，便把她拉进了自己的屋子。
　　阿茱摘掉斗笠，有些委屈道：“哥哥，我那间屋子的屋顶有些漏水了。”
　　光羽原本就想着要去加固屋顶，听阿茱说屋子漏水，更觉不可耽搁。他从她手中拿过斗笠，戴在头上，道：“阿茱，我这就去屋顶看看，你在我屋里待着！”
　　阿茱扑闪着那双明亮的眼眸，担忧地说道：“哥哥，雨太大了，还是等明天雨停了再去吧。”
　　光羽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道：“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雨声似乎更大了，光羽担心要是现在不去，经过一夜，这茅草屋的屋顶定要被掀翻。到时，水进到屋子里，就更麻烦了。
　　阿茱见他执意要去，只好道：“那你可要小心些！”
　　光羽点点头，又披上一件蓑衣，便快步出了门。
　　外头已然漆黑一片，他手里提着一个火把，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路。耳边呼声大作，走了几步，浑身就已经湿透。
　　火光不停地跳跃着，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他快步走到茅草堆那里，伸手抓了一大堆茅草。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偷偷睡在此处的人，心头竟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也不知那人此刻在哪里，又在何处落脚？他是疯了吗？此刻他尚且无暇自顾，竟还要费心思去想那个陌生的闯入者吗？该说的都说清了，那人是死是活，都与自己无关。
　　那人在他脑海一闪而过，他赶紧抓起茅草，举着火把，寻到了白日里放在墙角的木梯和石头。他把火把留在了屋檐下，架好梯子，一手抓着茅草，一手抱着一块大石头，顺着木梯，摇摇晃晃地向屋顶爬去。脚下的那点火光很快便被漆黑的雨夜吞没。
　　闪电如练，不时在黑夜中绽放出紫色的光芒。到了屋顶，光羽又借着这些忽明忽暗的紫光，摸到了妹妹的那间屋子，上面果然有一处破洞。
　　忽地一阵雨横风狂朝他扑面而来，竟把他的斗笠也掀翻了。他无暇再去顾那斗笠，眼前早已是一片水雾蒙蒙。他赶紧将那堆茅草覆在漏洞处，又将那块石头压在上头。一番折腾，已是满身狼狈。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往回爬。谁料，迎面一阵狂风骤雨，令他措手不及，脚下一滑，整个人顷刻间向后倒去。
　　一时天旋地转，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惊叫一声，直直摔了下去。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他没有掉在泥泞的地上，而是坠入到了一双有力的臂弯中，身下是一个强壮的身躯。那人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将他整个人都裹在胸前。他能感觉到自己落地时，脑袋重重地在那人的胸膛上磕了一下。
　　若不是有人充当了自己的肉垫，他此刻恐怕是头破血流。
　　他惊魂未定，便到听身下之人，喘着气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光羽回过了神，赶紧爬了起来，那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屋檐下的那点微光照着眼前这张狼狈却依旧俊朗的脸。那人的脸上、身上都已经湿透，又沾了一身的泥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正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
　　光羽没想到又见到了若释，而这人又次救了自己一回。
　　就在此时，阿茱也走了冒着雨走了过来。她在屋里听到了动静，担心光羽，便出门寻他。谁知，刚走到外面，便见到光羽和那人一同摔倒在了地上。她先是吓了一跳，而后见两人都站了起来，才缓过了气，对着光羽大喊一声，道：“哥哥，你没事吧？”
　　光羽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雨完全淋湿的人，什么话也没说，拽起那人的手臂，不管不顾地穿过风雨，向着自己的那间茅草屋走去。

　　阿茱见光羽拉着个陌生人进到他们的茅草屋，虽然惊讶，但见光羽什么也没说，便也跟着走了进去。门被轻轻阖上，隔断了屋外的这场风雨。
　　进屋后，光羽走到屋子中央一个土造的炉子边，取了放在边上的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干草和树枝。渐渐地，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还带来了阵阵暖意，那些升腾起来的白烟又顺着墙上的一个洞口飘了出去。
　　光羽将蓑衣和斗笠摘下挂在墙边，转过身来却见若释仍站在门口，神情中透着些许无措，就像是一个客人，等着屋子主人的召唤。
　　他恍然，先前对若释说过不要进到他的屋子里。但此刻，面对这个浑身湿透、满身的泥泞的人，他再难将这人拒之门外。
　　光羽深深叹了口气，对他说道：“别站在门口了，进来烤烤火吧。”
　　若释听到后，便慢慢走向炉火，见光羽在炉边坐了下来，便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阿茱坐在光羽身旁，担忧地问道：“哥哥，你有没有摔伤？”
　　光羽摇摇头，温柔地道：“放心，我没事。”说着，看向若释，闪烁着目光问道：“你怎么样？”
　　若释见光羽出言关心，微微一笑道：“我也没事。”光羽心知刚才自己整个人都摔在了这人身上，定是将人砸得不轻，却听那人只字不提，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愧疚。
　　阿茱见二人一问一答，忍不住心中好奇，指着若释问道：“哥哥，他是谁？”在打量了几眼那人后，又微微惊讶道：“你不是早上在山间迷路的那个人吗？”
　　此刻，三人俱围炉而坐。若释两眼一直看着阿茱，那目光就像是被底下的炉火炙烤过一般。阿茱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对着若释的目光，很快便羞涩地低下了头。
　　光羽轻轻咳了一声，若释即刻收回了目光，口中喃喃道了一句：“对不起，刚刚冒犯姑娘了。”
　　阿茱抬起头，微微一笑。
　　若释又问道：“你叫阿朱？朱砂的朱？”
　　阿茱摇摇头，道：“是茱萸的茱。”她伸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笑着道：“哥哥说，茱萸有芳，邪秽不侵。”
　　若释看了一眼光羽，见光羽仍是低头烤着火，便也没再问了。
　　阿茱似乎对若释很好奇，问道：“那你是谁？又从哪里来？”
　　只听若释道：“我叫若释，来自另外一个大草原。”
　　阿茱有些诧异道：“另外一个大草原？在哪里？”
　　若释抬起头，闪着深邃的目光，道：“离这儿很远的一个大草原。”
　　阿茱第一次见到大荒草原以外的人，不免心生好奇，又接着问道：“那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这里可从没有外人进入，也没有族人从这里离开过。”
　　阿茱的话也让光羽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问过这个人是如何来到大荒草原的。此时，他也不禁抬起头看向那人。
　　若释微微一笑道：“从南面的大海而来。”接着又道：“后来，不小心受了伤。幸好遇到你哥哥，救了我一命。”
　　“是吗，哥哥？”阿茱听若释说道竟是自己的哥哥救了他，不免惊讶地看向光羽。
　　光羽听若释只说自己如何救了他，却未提受伤的经过，便也不多言，对着阿茱点了点头，道：“就是你离开家中的那几日。”
　　阿茱低声应了一声，又问道：“那你来大荒草原做什么呢？”
　　若释垂了下眼眸，目光似落在前面的火光上，又似落在对面之人的脸上，只听他低沉着嗓音道：“来这里找神草，救我弟弟的性命。”
　　光羽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先前只听这人道要寻神草救人，却不知他要救的人原来是他弟弟。
　　阿茱惊讶道：“神草？可我从没听说过这里有神草。”又侧身对光羽道：“哥哥，你知道吗？”
　　光羽先前就对若释说过同样的话，此刻他又再次摇摇头。
　　若释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只是道：“究竟有没有，我要自己找了才算。”
　　光羽听若释仍旧没有离开的打算，不禁对着炉火微微叹了口气。
　　阿茱邹起眉头道：“这可不行。大荒草原上，外人是不能留下来的，又怎么能让你一直找下去呢？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若释道：“在没有找到前，我是不会离开的。”火光下，他的双眼发出灼灼的目光。
　　光羽比阿茱更早知道这人的决心，此刻也不再说什么。倒是阿茱，似乎有感于若释的这股坚决，对他道：“那你可要小心些，不要被其他族人发现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再过几日，便是大荒草原上的祭神节，到时大巫会来，你可莫要被他发现了踪迹，否则大巫一定按族规杀了你！。”
　　若释闻言，问道：“什么叫祭神节？”
　　阿茱回道：“就是祭拜天神的节日，那天整个大荒草原上的人都会聚到一处，虔诚跪拜天神，而大巫会降下神的旨意。”
　　若释听后，若有所思。
　　光羽轻轻咳了一声，阿茱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便起身道：“哥哥我去给你们倒些水来吧。”说罢，走向炉边的桌子，取来水。
　　若释接过水，客气地道了一句谢谢。阿茱的脸似乎又红了一些。
　　屋外狂风渐歇，雨声渐弱。经过一夜折腾，光羽感到有些疲倦，阿茱已经打起了哈欠，若释的眼神也不似先前那般明亮。
　　光羽看了看若释，却见那人也正看着自己。忽见那人站了起来，对他道：“雨停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阿茱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若释用在不甚在意的语气道：“随便找个地方过一夜。”
　　阿茱立即站了起来，焦急道：“这怎么行？雨还没停，天又那么黑，你哪里找得到过夜的地方？”说着，又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光羽，显然是在请求光羽将人留下。
　　光羽看着若释那一身仍旧半湿的衣服，又见那人脸上没有表露一丝一毫恳求自己的神情，忽然心头一软，道：“今夜，你就留在这里。等明天天亮了，就赶紧离开。”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开口挽留这人，是因为阿茱的恳求？还是因为心中的那抹愧疚？
　　却见那人笑着道：“那就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