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4、闯入者（三）

　　光羽睁开眼，便看见一张俊朗的面容对着自己，鼻梁高挺，薄唇透着淡淡的红色，双眸安静地闭着。那人鼻尖呼出的气息，正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猛地从那怀里挣脱出来，人也坐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向后退，直到整个人都靠在后面的墙上。他的这番举动自然惊醒了若释。
　　若释也跟着坐了起来，神情也同他一样慌张，但看向他的眼里似乎还多了一些担忧。
　　光羽见他伸出手来，大喊一声道：“下去！”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只见那人欲言又止，最后下了床，穿了靴子，默默地走了出去。
　　过了许久，直到感觉到有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才像是真正清醒了一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虽然昨夜在睡梦中他迷迷糊糊的，但他仍旧记得自己很难受，那种感觉仿佛并未完全退去，他不自觉地将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心脏在跳动。
　　他当然也记起了若释。那人昨夜在屋外，一定是听到了自己的惊叫声才进来的。不管怎么说，那人总算是救了自己一回。
　　光羽想到刚醒来时自己对那人的态度，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歉意。他走下床，穿上衣服和靴子，稍稍整理了一番，便向屋外走去。
　　门是开着的，他站在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到若释独自靠着茅草堆，正安静地坐着。
　　清晨的阳光落在那人的身上，发出金色柔和的光芒。从侧面看，那人的五官是难得的俊朗，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整齐地束起。
　　这是光羽见过的最俊朗的男子，只是那人的脸上似乎总有一抹化不开的忧伤，令那张脸看上去多了几许沧桑。
　　光羽今年二十二，他觉得那人至少有三十。
　　若释安静地坐在那儿，遥望着天空，似在想着心事，直到光羽走到了他的身边，他才回过了神，有些诧异地看着光羽，而后站起来道：“我昨夜听到你在叫喊，以为你出事了，便走了进去。”他顿了顿，又道：“我见你整个人都在发抖，又叫你不醒，只好将你抱住，所以……”
　　光羽听他说到这里，躲闪了一下目光，若释便没有再说下去。
　　光羽调整了下呼吸，用平静地语气对他说：“昨天夜里，谢谢你了。”
　　若释似是愣了一下。
　　是啊，从若释来到这里后，光羽就一直是一幅不欢迎他的样子，甚至是带着厌恶要赶他走。
　　光羽见他不说话，微微吸了口气，又道：“但我还是希望你尽快离开这里。大荒草原不欢迎陌生人，族人会抓你，大巫会杀你，天神也会动怒，然后降下灾殃。”
　　先前他说这番话时语气严厉，但此刻，他的语气却是十分温和，就像是在劝说一个执迷不悔的人赶紧回头是岸。
　　若释面露疑惑，问道：“光羽，你说的大巫和天神究竟是谁？”
　　光羽回答道：“大巫是天神的使者，也是大荒草原上唯一能和神通灵的人。他把神的旨意和赐福带给我们天佑部落。天神把大荒草原赐给了天佑部落，让我们在此地幸福生活。没有天神，就没有大荒草原，更不会有天佑部落，是天神赐予了我们所拥有的一切。”
　　若释又问道：“那你见过你们的天神吗？”
　　光羽摇了摇头，随即道：“凡人又怎可得见天神？但天神就在那里！”说着，他伸手指向山的对面，大荒草原的东面。
　　放眼望去，白云在天际翻涌。在那蓝色深渊的尽头，是神秘莫测的神宫。
　　若释顺着光羽指的方向望去，忽然向他问道：“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光羽显然被若释的话给惊到了，脱口一声“啊”，而后道：“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阵阵清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夹带着崦嵫山间独有的青草香和花香。远处山下是一个个茅草屋，从那里正升腾起一股股轻烟。
　　“我之所求不过是一箪食一瓢饮，有片瓦遮头，有亲人陪伴，这大荒草原和大荒草原之外，于我又有何不同？”他说这些话时，内心宁静，既像是在回答若释的问题，又像是一番自言自语。
　　若释又问道：“若有一日你想离开了呢？”
　　光羽笑了笑，道：“我不会离开这儿的。”他目光看向崦嵫山顶，又道：“而且，没有天神的允许，没有人能离开大荒草原。”
　　若释顺着光羽的目光看去，只见山顶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并没有望到什么。他收回目光，问道：“如果有人想离开呢，会怎样？”
　　光羽看着山顶，回道：“会受到天神的惩罚，就像那被囚禁在崦嵫山顶的人一样，永受噬心之痛。”、
　　说到这，光羽的神色一时变得有些难看。若释见状，不由靠近他问道：“你怎么了？”
　　光羽微微后退，把目光瞥向边上道：“没什么。”
　　若释又问：“你昨天夜里是做噩梦了吗？所以才会……”他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才会如此害怕吗？”
　　光羽不知要如何回答若释的问题，又觉得没必要回答，对于这个陌生人他觉得自己说了太多不应该说的话。他冷冷道了一句：“这与你无关。总之，你该走了。”
　　若释见他态度一下冷淡下来，原本想说的话也随即淹没在沉默中。
　　过了一会儿，若释道：“我还没找到要找的东西，等我找到了，自然会离开这里。”
　　光羽见他依然是一副坚决的模样，知道这人再劝无益，叹了口气道：“我救你一回，你也帮了我一回，我们两个算是互不相欠。你既然执意要留在这儿，我也不会将你的行踪告诉其他人。”他顿了顿，又道：“但倘若你被其他族人发现，我亦不会救你。望你到时莫要怨我无情，是我劝你多回，你执意不听罢了。”
　　若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待他说完后，只是道了一句：“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怨你。”那人清澈而无辜的眼神，令光羽莫名感到心痛，他随即把目光看向别处。
　　此时，一个娇俏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前面那年轻女子，身着一袭红裙，秀发披肩，头上戴着杜若编织的花环，容貌清丽，额间亦是一朵红莲圣印。那女子一边笑着，一边挥手向他喊道：“哥哥，我回来啦！”
　　是他的妹妹，阿茱回来了。
　　光羽心中亦是一阵喜悦，立即快步迎上去，叫道：“阿茱！”
　　阿茱听到光羽的叫声，加快了脚步，向前奔来，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光羽的面前。
　　光羽见她喘气喘得厉害，赶紧轻拍她的后背。拍了几下，阿茱便将他的手拿开了，拉着他的手道：“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说着，便将一个布袋子从腰间解下，打开一看，原来是七八张麦饼，似是刚做好没多久，还微微冒着热气。
　　光羽笑道：“一定是马大娘给你的吧。”
　　阿茱嘴角向上一弯，笑得更加灿烂了，道：“是啊，马大娘说多谢我帮忙兰姐姐的婚事，特地做了饼给我，还让我多带些回来给你呢！”说着，又笑了两声。
　　光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不就几张饼吗？你看你跑得这么急。”
　　阿茱却故意嗔道：“我这不是想趁热拿给哥哥你吃吗？”
　　光羽听着心中一暖，接过饼道：“下次不要跑这么急了，知道吗？”
　　阿茱点点头。忽然，神色一惊，问道：“哥哥，这人是谁啊？”
　　光羽回头，见不知何时若释已经走了过来。若释就在他身后，两眼却紧紧盯着他面前的阿茱。他立即将阿茱拉到自己身边，对她道：“一个迷路的人。方才在向我问路，现在正准备离开这儿。”
　　说着，便用眼神示意若释赶紧离开。
　　若释听到光羽的话，将目光从阿茱身上收回，问道：“这是你妹妹，叫……阿茱？”
　　光羽没有回答他的话，冷冷道：“你该走了。”
　　若释没再说什么，从他们二人面前走过，向着山下走去。
　　待那人身影渐渐远去，身旁的阿茱忽然对他说道：“哥哥，那人的额间怎么没有红莲圣印？”
　　光羽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沉声道了一句：“阿茱，我们走，回家去。”
　　阿茱见光羽向着茅草屋走去，也不再问，便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他听身旁的阿茱忽然说道：“那人长得真好看，比兰姐姐的夫君还好看。”
　　光羽心下一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见头顶的天空忽地阴沉下来，便道：“快些回家吧，似乎要下雨了。”
　　阿茱应了一声，跟着光羽向着茅草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