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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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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若释再次踏进座雄伟壮丽的金石宫。
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
这座用金石美玉堆砌而成的宫殿,是天吴王统一草原的野心,也是他魂断之地。若释没有想到的是天吴王最终死于光羽之手,或者应该说天吴王选择了光羽作为他逃不开天命的终结者。天吴王宁愿死于天命,也不愿面对他的失败,想要留下他为王一世的最后尊严。
对于草原之人来说,天吴王的死就像是黑暗终于被光明驱逐一般,人们为此欢呼雀跃。但若释知道,纵然天吴王生前如何残忍暴虐,这世上总有一人会为此而悲伤,这人就是光羽。
光羽因为无法面对天王死于自己之手,在极度悲痛中昏倒了在了大殿中,是他将光羽抱起,送回了宫殿,一直守到深夜才被韩城催着离去。
与韩城议事结束后,若释便匆匆赶回光羽那里,却不见其踪影。宫中守卫告诉他,曾看见光羽向着地牢方向走去。
若释忐忑不安地前往地牢,那里现在只关押着一个人,就是天吴王生前的大巫和军师咸真。地牢的守卫对他说,半个时辰前光羽走了进去,却不见出来。
若释不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越往前地牢便越幽暗,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任何声响,安静得令人感到可怕,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一直走到地牢最深处,他才隐约看见牢房前的地上躺着有一个人。
“阿羽!”他大叫一声,直奔过去。
若释抱起光羽,却见怀中之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脸上似有泪痕。他又伸出手,探了探光羽的鼻息,虽有些微弱却仍算匀称,不由长舒一口气。
“若释,你也来了吗?”从牢房里传来大巫咸真阴沉的声音。
若释抬头看去,微光照着这片阴冷潮湿之地,照着那张几乎被黑暗吞没的苍老面容。若释的目光一下变得锋利,冷冷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咸真对上若释的目光,笑着道:“不是我对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来求我。”
若释不禁看向怀中之人。
“阿羽”,他轻声唤着,但光羽就像陷入沉睡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阿羽,你醒醒!”他又叫唤了一声。
“没有用的,他听不到。”咸真说道。
“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若释怒问道。
咸真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说了吗?是他来求我。”
若释强忍着心中的怒气,问道:“他究竟来求你什么事?”
咸真看了一眼被若释抱在怀中的光羽,用着不甚在意的口吻道:“他来求我帮他解脱痛苦。”
“解脱痛苦……”若释低头看去,那张脸仍然年轻而俊美,但岁月却在上面烙印下悲伤。他应该寸步不离守在光羽身旁的。
“他,究竟怎么了?”若释紧紧抱着光羽,愤怒已经变成深深的不安和害怕。
“他来求我送他去寤寐梦境。”咸真淡淡地说道,仿佛寤寐梦境对他来说只是个寻常之地。
但若释却在听到“寤寐梦境”这四个字的瞬间跌入了冰冷的深渊,口中仿佛啮着一团雪,冷得他几乎开不了口。
“原来你也知道。”咸真看着失魂落魄的若释道。
“为什么……”若释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也不知这一声究竟是在问谁。
“为什么?”咸真指着那个已经沉睡之人,道:“因为他不仅辜负了一个父亲对他的信任,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善良的人无法原谅自己犯下的罪。”
“他何罪之有?”若释咬牙问道。
“背叛之罪,弑父之罪。”咸真平静地说道。
“呵!”若释悲伤地笑着,“何为背叛?因为他给了阿羽所谓的父爱,就要阿羽放弃心中信仰,沦为他野心的附庸,和他一样变得残忍暴虐?”
咸真看着他,无动于衷。
“何为弑父?没有人比阿羽更敬重天吴王,作为人子,直到最后一刻他都选择和他的吾父站在一起,即便天吴王已是穷途末路。阿羽根本就没有杀天吴王,是天吴王选择阿羽结束他的一生!何来弑父?!”若释质问道。
“光羽没有杀了你,便是心存背叛,这样的背叛令吾王失望透顶。他不想杀吾王如何?到最后,他的手上还是沾了吾王的血,那便是罪孽深重。”咸真平静地说着,看似波澜不惊的目光却藏着深深的怨恨。
若释差点忘了,这世上最忠于天吴王的人是大巫咸真。
“大巫,”若释看着这个既可怜又可悲的人,道:“其实你比我更清楚,天吴王到最后为何会选择死在阿羽的手上。”
咸真冷冷地看着他不语。
“因为,天吴王希望阿羽能活下来。天吴王知道自己死后,阿羽作为他生前最疼爱的儿子必定会招致众人的怨恨,而唯有让阿羽亲手杀了他,才能让这些人放过阿羽,唯有让所有人都认为阿羽背叛了他,才能让阿羽清清白白地活在这片草原上。”若释说道,低头看向沉睡中的光羽,声音苦涩道,“可是他却没有料到,这一切对阿羽太过沉重,沉重到难以面对。”
若释望向大巫咸真,目光一下变得狠厉,“你明明知道天吴王的用心,为何不告诉阿羽?为什么要送他去那该死的寤寐梦境?!”
“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叛。”大巫咸真冷冷道。他看着若释,像是明白了什么,露出一抹邪笑,带着无比的恶意说道:“或许,我少说了一条,还有不伦之罪?”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若释冷冷道,看着咸真的眼神却更加锋利了。
“你不在乎?光羽却未必。”咸真道。
若释抚上光羽的脸庞,目光里透着深情,口中喃喃道:“我只是后悔,后悔我没早些告诉他,我喜欢他,爱他。虽然我的爱不足以抚平他的伤痛,但他会不会因为我的这点爱,而对这人世再生出一点点的留恋?”他悲伤地问着,但那个沉睡的人却不会给他答案。
“只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了。”咸真道。他的话音刚落,地牢中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着那人的出现,大巫咸真神情微动。
“未必。”那人站在若释身旁,看着牢中的大巫咸真说道。
来人正是天舒。
若释不知天舒是何时进入这地牢的,但看天舒的眼神,似乎已经知晓光羽和寤寐梦境之事。
天舒亦看了若释一眼,随后对着大巫道:“你忘了吗,大巫?你曾经告诉过我寤寐梦境的开启之法。”
咸真笑了笑,眼神里竟透出一丝慈爱,“天舒你也来了吗?”
天舒走向前,隔着一道铁栏,看着这个曾经他视作父亲、师傅的人,曾经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是的,我来了。”天舒道。
咸真看着他,却是摇了摇头,道:“就算我曾教过你开启之法,但这许多年来,从没有人能从寤寐梦境中走出来。就算你送若释去到光羽的梦境,他也未必能将光羽带出来。”
“从来没有,未必就是不能。”天舒道。
“是,只要有一丝希望,无论生死,我都要为之一试!”若释坚决地说道。
大巫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忽然笑道,“你们这些孩子,明明都是吾王和我养大的,为什么一点都不像我们?”
“因为在天吴王和大巫心中,远有比爱更重要的东西。”天舒道。
“爱?”咸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我的的大巫教我占卜、医术和兵法,从没教我爱。”
“那你为何选择天吴王?”天舒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他一直都不明白大巫咸真为何要选择跟随天吴王。
咸真抬起头,目光似穿过那一望无尽的黑暗,回到了往昔,“我曾在这片草原流浪许久,不知归宿,直到我遇到吾王。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他就是我此生要追随之人。后来,我们并肩作战,征服了草原上一个又一个部落。他的强大,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他叹息一声,道:“只是吾王太过狂傲,妄自愚弄天命,结果仍是死在天命之下。”
“天吴王并非死于天命,他的灭亡早已注定。”天舒说,看着大巫咸真的目光却有些悲伤,“其实你也和天吴王一样,不愿承认自己错了。”
咸真怔怔地看着天舒,而后道:“错了吗?……或许我只是不愿放弃心中一直深信的东西。”他看了看若释和他怀中之人,又看着天舒,道:“开启寤寐梦境还需要两样东西,它们就在我的屋子里,你知道我会放在哪儿。”
天舒心中一阵悲凉,他感到眼前这个人即将死去。就在他转身离去之际,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
“小天舒。”
虽然那慈爱的声音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但他永远都记得,这是他儿时咸真唤他的声音。
他停了停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和若释带着光羽向地牢出口走去。前方,是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