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45、番外一

　　寒风凛凛，白雪飘飘。
　　韩城一身铠甲，策马扬鞭，身后紧紧跟着五百骑兵。几日前，他率领的盟军刚刚攻下天吴王在西边的防线。然而，没多久他便接到若释在齐尧山受伤的消息。他连夜点了五百骑兵赶往齐尧山。
　　从西边无定河到南边齐尧山燕落关，三天的路程他硬是用了两天便赶到了。当他下马的那一刻，马便累得瘫倒在地。他卸下铠甲，向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便径直向若释所在的营帐走去。
　　离前面的营帐越近，他的心就越是不安。如今正是征伐天吴王的关键时刻，失去若释，犹如断他一臂，盟军的士气也会大受影响。但在这担忧之余，心底仿佛还隐隐伴有另一种感觉，像是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掀起了营帐的帘幕走了进去。
　　帐中生了炉火，和外面的严寒比起来，暖和多了。他一眼便看到了躺在长榻上的若释，还有站在一旁的天舒。
　　韩城之前就见过天舒，知道他和若释一样，是天吴王的养子。
　　天舒正俯身查看若释身上的伤口，见韩城来了，抬头道了一句：“韩王，你来了。”
　　他微微点头，走上前看到了还在昏睡中的若释。那人安静地躺着，面色显得苍白，胸前缠着一层绷带，隐约可见淡淡的血迹。
　　他皱着眉，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天舒看完伤口，又替若释盖好被子，平静道：“毒已经解了，我给他配了些草药，这两天把体内余毒排出来就没什么大碍了。”
　　若释的眼皮似乎微微动了下。
　　韩城听完天舒说的，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神情严肃地问道：“究竟是谁伤了他？”
　　天舒道：“是光羽。”说完，便向一旁的炉子走去。
　　光羽。这个名字韩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几年，他暗中调查天吴部和天吴王，知道光羽也是天吴王的养子，他还曾听人说过，几个养子中，这个叫光羽的最得天吴王喜爱。
　　他坐在长榻边，低头看着若释，心中忽然想到一事，便问道：“之前在无定河，那险些射伤他的人也是这个叫光羽的吧？”
　　天舒在一旁，一边将煎好的汤药倒入碗中，一边回道：“这草原上要是还有什么人能伤到他，应该就只有光羽了吧。”
　　韩城心头一沉，声音微冷道：“他拿那人当兄弟，那人却只想杀他。”
　　天舒将药端了过来，道：“箭射偏了，没有真想要他的性命。”
　　韩城不满道：“箭头上了毒，还说没想要他的性命？”
　　天舒道：“我要是告诉你，光羽的骑射本领在草原上没有几人能及，你信吗？”
　　韩城抬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天舒道：“光羽若真想杀他，那一箭早已射中他的心脏。此刻你见到的，就会是他的尸体，而不是一个还活着的人。至于那箭上的毒，也不是光羽下的，是天吴王身边的大巫咸真研制的一种剧毒。”说道这，天舒的神色忽然有些黯淡。
　　天舒的话，韩城似信又非信。他接过天舒手中的碗，道：“我来喂他喝药。”
　　天舒将药给了韩城。
　　又听韩城道：“那个光羽现在还在齐尧山吧？”
　　天舒点点头。
　　韩城看着昏睡中的若释，忽然冷笑一声道：“我现在就带人去灭了他，给若释报仇！”
　　天舒立即道：“不可！”
　　“为何？”韩城问。
　　“若释昏迷前，曾千叮万嘱，绝不可硬攻齐尧山。他说若你来了，希望你能代他劝降光羽。他说就算他死了，也不要替他报仇。还说……”
　　“啪”一声，韩城将手中的碗猛地掷在床头，碗里的药险些洒了出来。
　　“还有？他都快死了，竟然还想着那那么多事？”韩城心中生出一股怒气，真想把手中的那碗汤药扔在那人身上，对他说一句：活该！
　　不过他到底没这么做，又重新端起碗，拿汤匙喂了一口药到若释口中，又有袖口仔细替这人擦去嘴边的药汁，心中说不上来是对这人恼恨多一些还是可怜多一些。
　　他一边冷着脸喂药，一边问：“他还说什么了？”
　　天舒不紧不慢道：“他还说，若有一日你攻打上了天吴部，让你能看在他的面上，饶光羽一命。”
　　“呵，”韩城冷笑一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道：“他倒还真是一个好大哥！他既然那么关心他那个弟弟，为何当初离开时，不把这个弟弟一起带来，何必要像现在这般，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他现在心里真是憋了一口气，怒气上涌。
　　人人都道韩城英明果敢，豪迈不羁，却在此刻显得暴躁不安。
　　天舒看了一眼被韩城手中的碗，道：“韩王，这汤药还是我来喂吧。”
　　韩城用力地握了握手中的汤匙，似是压着怒火道：“我来！”
　　天舒看了一眼，道：“那就请韩王好好照顾若释，我先告辞了。”
　　韩城点点头，又将一勺汤药喂到了若释口中。
　　天舒正准备离开营帐，忽听得韩城问道：“若释对这个弟弟很……很不一样，是吗？”他一时间也不知用什么词去形容若释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他觉得若释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感情，更何况这两人之间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天舒停了停脚步，转身道：“韩王，你想知道什么？”
　　韩城低着头，看着仍旧昏迷不醒的若释，忽然笑道：“不过就是好奇罢了，若释为了这个叫光羽的人，三番两次险些送命。我不过希望我的盟友能活得久些，不要大业未成，便丢了性命。”
　　天舒回答道：“我能告诉韩王的是，光羽对若释而言是十分重要之人。”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韩王大可放心，若释既然答应与你结盟讨伐天吴王，便一定会遵守盟约，绝不会半途而废。”
　　韩城没再说话，天舒说完便走出了营帐。

　　炉火正旺，韩城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又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第一眼见到若释，是在不危山的山脚下。
　　满山白雪中，那人牵着一匹骏马向他缓缓走来。月光照出那张俊朗的脸，眉宇间英气逼人。
　　那人开口叫了他一声“韩王”。
　　早在几年前，他在暗查天吴王的时候就已经留意到若释，得知他是天吴王的养子和左膀右臂，也知道此人曾暗中相助过几个部落首领。此次，若释带兵前来不危山，东明王在他面前极力举荐了此人，倒是让他想趁此拉拢此人。
　　来之前，他其实并没有多大把握。不过就算不成功，就凭若释带来的五千士卒，他举手就可灭之。但如果此人真能与自己结盟，对他征伐天吴王实在是一大助力。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之后的交谈中，他竟然发现若释也早已暗中调查过他。他隐隐察觉到，他们彼此都在寻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这实在是一个惊喜。
　　当若释问他会不会是下一个天吴王时，他心中闪过一丝犹豫，毕竟谁能真正抵挡万人之上的权力和地位。但他最终还是云淡风轻地说了句没兴趣，也许是他这人本就对权势没什么贪恋之心，亦或许在他心底也不想错过这样一个人。人之一生，能所遇与自己志同道合、意气相和之人是何其幸运之事。
　　之后，他还故作深沉地反问若释会不会是下一个天吴王。那人果然如他所想，眼中和心中没有一丝野心，他不禁暗暗舒了口气。
　　后来，他与若释建立盟军，游说大小部落，在西北大败天吴王，被草原上的人称作“草原双雄”。
　　每一次得胜后，他总是要拉着若释喝酒庆祝，但和他的畅快淋漓不同，那人总是一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问若释为何，若释却对他说功业未成。他原以为是这人性格沉稳所致，但现在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天舒说光羽对若释是很重要的人，他原本想问究竟有多重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问的必要了，这人现在躺在这里不是已经证明了一切？
　　韩城将最后一口药喂到若释口中，随后站了起来，嘴角露出一笑，对着仍在昏睡中的若释轻轻道了一句：“你不是让我去劝降吗？好啊，那我就去。”
　　他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个三番两次伤了若释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