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42、灵琐神宫（三）

　　当滚烫的鲜血再次喷涌在光羽的脸上时，他失声大叫着：“不！吾父！”
　　“很……很好……”吾父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笑容变得可怖而狰狞，“这才是……我天吴王的儿子……”
　　他拼命摇着头，鲜血顺着吾父的胸膛滴落在黑色的龙鳞弯刀上，这把陪着吾父出生入死、饮血杀伐的刀，完成了它最后一次杀人。
　　刀无情，不知舔饮谁人血。
　　吾父看着他，眼睛逐渐失去光芒，最后缓缓倒地，再一次死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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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羽！阿羽！”若释向着他疾奔而来，看着跪倒在地的他，神情亦是悲痛。明知这一切都是阿羽的梦，若释却无法阻止它发生，令他再一次承受锥心之痛。
　　“我杀了吾父……”他低着头痛苦的说道。
　　“阿羽，醒来吧！大荒草原、灵薄深渊、岁宴海岛、崦嵫山……这些都只是你的梦！”若释道。
　　“梦？”光羽抬着头，眼中一片茫然。
　　“是。”若释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满是怜惜道；“这里是寤寐梦境啊！是大巫咸真用巫术造出来的梦境。大巫也好、阿茱也好、天佑部落的族人也好，都不是真的。”
　　“寤寐梦境……”他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
　　他头痛欲裂，记忆却逐渐清晰……

　　他想起来了，在吾父死的第二天，他去找了被关押在牢中的大巫。
　　这座阴暗潮湿的大牢，曾经关押着无数反抗吾父的人，他们最后或臣服、或被杀。他此前从未来过这里，当他走进去的瞬间，一股腐朽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他几欲作呕。可他没有却步，直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停了下来。
　　牢房很暗，只有高墙上的一个小洞，勉强漏了些光线进来。一个披头散发之人盘腿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旁边放着一把杖藜。
　　见他来了，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沉静的脸。黑暗中，那双眼睛仍然透着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看透一切。
　　“殿下，你来了。”大巫咸真看着他，平静地说着。
　　他不知道大巫咸真是从何时开始跟着吾父的。从他有记忆以来，大巫咸真便一直跟随在吾父身边。大巫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能观星象、测吉凶，是吾父的谋士亦是军师。当所有人都背叛吾父的时候，大巫始终坚定地站在吾父的身后，直到最后时刻。
　　在大巫面前，他所谓的忠诚如砂砾之于大山，微不足道，更是不堪一击。
　　“殿下，你看上去很痛苦。”大巫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经看到了他已经被撕裂的灵魂。
　　“大巫，”这是他自昨天吾父死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苦涩，如同行尸走肉，“我想去寤寐梦境。”
　　寤寐梦境，他为此而来。
　　曾经，仲容告诉他，很早之前，草原上有个大巫能用巫术为人制造梦境，只要进入梦境，人便可超脱世间一切苦痛，人们称其为寤寐梦境。
　　他这一生，其实很短，只有二十二年而已。可他已经走不下去了。他的手上已经沾染了太多的鲜血，有被他杀的，也有因他而死的，他早已罪孽深重。苍姝因他自杀、吾父死在他的手中，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他的面前，却无能为力。他更无法面对若释，他深爱却被他伤害的人。
　　大巫脸上露出一抹诧异的神情，很快又恢复平静，道：“我可以送殿下去，但是殿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他道。他的心已经归于死寂，这梦境是他最好的葬身之所。
　　大巫微微一笑，却是冷冷的看着他，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殿下本可以不选择这条路。殿下杀了吾王，在最后时刻弃暗投明，盟军不会杀你，若释更不会杀你。”
　　大巫的话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是他杀了吾父，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之人！是吾父的死成全了他的苟活！他的背叛、他的卑劣，在大巫面前无所遁形。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然而，大巫并没有放过他。
　　“殿下，何必因此而痛苦？杀了吾王，殿下是大义灭亲。从此，殿下不必再背负吾王对的恩情，也没有人再会逼殿下去杀人。殿下更不必像我一样，因为愚忠，而被永远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
　　“不……求你了，别再说了。”他扶着牢笼的铁栏跪了下来。身在牢笼的并不是大巫，而是他自己！
　　“殿下，吾王不会原谅你的背叛，因你而死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忏悔而原谅你。”大巫的声音冰冷而无情，“你将永远背负着他们的恨，就算你下到地狱，也无法摆脱！”
　　“大巫……求你了……别再说了……我错了……我不值得被原谅……我应该去死！”他痛苦地看着大巫，像个走投无路之人看着神灵一般，祈求解救。
　　“殿下，”大巫伸出手，似在抚摸他的额头，道：“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场梦，你以为醒着，其实是在梦中。你以为在梦中，其实是在梦中之梦。”
　　他看到大巫的指尖燃着烟草，阵阵轻烟向他飘来，迷蒙间，他仿佛看到一道光，似在召唤他。大巫的声音渐渐远去。
　　“寤寐梦境已开……殿下去吧……忏悔罪孽……遗忘痛苦……梦终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