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41、灵琐神宫（二）

　　“众叛亲离、兵尽粮绝，到最后你和韩城的盟军终于打到了金石宫殿的城墙下。”光羽痛苦地说着。
　　“阿羽，起来吧，”若释不尽怜惜地说道。
　　光羽始终低着头，悲痛侵袭着他身体的每一寸。
　　“我永远都忘不了吾父死的那一天。”
　　他缓缓站起来，推开了厚重的城门。
　　高耸入云的穹顶、绵延壮观的壁画、金光闪闪的圆柱，他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就像那天一样，对着上方那空荡荡的翡翠王座跪了下来。

　　宫中的士卒早已放弃抵抗，若释和韩城的盟军不费吹灰之力便踏破了金石宫的城门，金戈铁马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天吴部已败，吾父固执地守着他的王座，不肯离去。
　　“吾父，赶紧走吧。”他跪倒在地，几乎哀求道。他知道在这座宫殿里有一处密道，可以通向外面的草原，吾父告诉过他，是为了让他逃走。
　　“阿羽，吾父说过，不会逃、更不会降！”吾父穿着黄金铠甲，龙鳞弯刀撑地，短短数日，已是满头白发。
　　吾父再也不是无坚不摧、无往不胜的了，这只草原的雄鹰已经老去，却依旧留恋着苍穹，殊不知它已无力再与风雨作斗争。
　　“阿羽，跟大巫走吧。”吾父道。
　　“我不走。”他道。
　　“吾王，我愿意留下来。”大巫站在吾父的身旁，平静地说道。无论何时，大巫的神情始波澜不惊，就连生死也不能撼动他半分。
　　“阿羽，你为何不肯走？”吾父忽然问道。
　　“吾父，阿羽不能留下你独自逃生。”他神情坚决道。
　　“呵，”吾父冷笑一声，一双浑浊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道：“阿羽，吾父不用你留下来陪着我死，你的心其实早就背叛了我，何必要再做这心口不一之事？”
　　“吾父，我……”他抬头仰望着王座上的人，从始至终他都虔诚跪服的人。但吾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慈爱已经消失。
　　“你敢说你从不存叛我之心吗？”吾父质问道，那暗淡却依旧锋利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心，而他除了浑身战栗说不出一个字。
　　那些苍白无力的虚言怎可筑起忠诚之塔，它已摇摇欲坠！
　　“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同情过那些要杀我的人吗？尹宋的公主、那些奴隶？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让你上战场吗？”
　　他从没有像这般畏惧地仰望着吾父。
　　“因为，”吾父指着他，指着他的卑微与怯弱，“你的眼里从来都没有野心和怒火，仁慈做弓，同情做箭，你如何去杀敌？你畏惧杀戮，厌恶战争，根本不明白只有鲜血才能令这片草原臣服在我的脚下！”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大巫给你打造睚眦兽面吗？”吾父一声又一声的质问，炙烤着他脆弱不堪的灵魂。
　　那高高在上之人，已经不再是爱护他的吾父，而是他的王，他的神。神的眼里没有仁慈与偏爱，只有无情与冰冷。
　　“你既没有仲容的狠厉，亦没有若释的深沉。若不是你发誓永远忠于我，我绝不会将你送上战场！我为你打造战衣，是为了让你成为无坚不摧的勇士！我为你打造睚眦兽面，是为了让你成为绝情冷酷的复仇者！可你呢？”怒气与失望充斥在吾父的眼神中，“你放过了我的敌人，放走了我的兵，你让那些叛军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我天吴部的领地！”
　　“不……不……吾父……”他跪倒在地，拼命要着头，面对吾父的指责，他竟无法辩驳一句。
　　“那些背叛我的人，你该同我一样憎恨他们！可你却同情他们，甚至为他们的死而悲伤，这就是你对我的忠诚？”吾父狠狠地质问道。
　　“我……”他的心仿佛在已经被火烧灼。
　　“阿羽，”吾父又一次叫着他的名字，可昔日的慈爱全然不存，只剩神在审判他的不忠，“那支毒箭是我让大巫带给你的。”
　　他看向大巫，大巫始终平静地看向他，如同神的使者，见证着这场审判。
　　“毒箭入心，必死无疑。”吾父缓缓说道，“没错，你是射出了那支箭，却没有杀死那人。我该原谅你吗？”吾父看着他，而他却从吾父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颤抖的灵魂。
　　“呵，”吾父冷漠地笑着，道：“我也想原谅你啊。可是，我怎么能忘记我的阿羽是草原上最好的弓箭手！”吾父指着他，指着他的不忠与欺骗，道：“你并不是失手，是你根本就不想杀他！”
　　“吾父……”他再也承受不住吾父的目光，埋首掩面，跪倒在地。
　　滚烫的泪水啊，如何能减轻他的苦痛？又如何能救赎他的背叛？仁慈即是罪，怯弱即是不忠，他这样一个戴罪不忠之人就该被罚下地狱。
　　“阿羽，现在你还不愿意走吗？我不需要一个不忠之人为我殉命。”吾父的语气冰冷而绝望。

　　“我不需要一个不忠之人为我殉命。”一个威严又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殿上。
　　光羽终于抬起头，看见了高高在上的王座上出现了一个身穿黄金铠甲之人，神情肃然，正是吾父！
　　“阿羽，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吾父起身离开王座，缓缓向他走来，龙鳞弯刀泛着刺眼的冷光。
　　“阿羽，醒过来！那不是真的天吴王！”身后传来若释的叫唤。
　　不是吾父？怎么可能！此刻，吾父就站在他的面前，像天神一般俯瞰着他这个区区凡人，一个胆敢冒犯天神、违背天神的凡人。
　　“对不起……吾父……”他颤抖着，祈求吾父的原谅。
　　但吾父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神情冰冷而肃穆。
　　忏悔来得太迟，已经不配得到原谅。
　　忽然，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拥入怀中。
　　“阿羽，别怕，我来了。”若释温柔地对他说道，目光深情而坚定。
　　“若释，你也来了吗？”吾父冷冷道。
　　若释站了起来，面对吾父道：“是的，我来了，我来带阿羽走！”
　　吾父不甚在意地笑了，道：“若释啊，今日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命运在轮回，生死在重演，他惊恐地看着吾父和若释，一切又回到了那一天，他一生中最最痛苦绝望的时刻。

　　他能还能做什么啊？大巫被韩城架在刀下，不能动弹丝毫。吾父认定了他的背叛与不忠，不在需要他。他仿佛被遗弃在这个尘世，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若你肯投降，我和韩城都会饶你一命。”若释道。
　　“哈哈……”吾父发出一阵大笑，随即右手举起龙鳞弯刀，怒道：“投降？若释，好歹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竟也敢对我说出这两个字？我就算是死，也绝不投降！”
　　若释叹了一口气，道：“天吴王，你何必还要垂死挣扎？你靠武力征服的那些部落都已经背叛了你，你的残暴血腥让草原上的人对你恨之入骨，就连你的将士都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不愿再为你而战。你早已是众叛亲离、人心尽失，还要再战下去吗？”
　　吾父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悲凉的笑容，道：“众叛亲离，人心尽失……”
　　忽然，吾父猛地挥动了一下龙鳞弯刀，黄金铠甲泛出肃穆的光辉，是火焰熄灭前最后的光芒。
　　“那又如何？我天吴王生就不凡，二十岁便成了天吴部的首领，是草原最年轻的首领！三十岁征服草原东面，把天吴部变成草原最强悍的部落！其后二十年，率领天吴部驰骋草原，车唐、尹宋、乌元、东明，这些曾经强悍一时的部落纷纷臣服在我的脚下！人们奉我为王，称我为神，就差一步，我就要一统草原！是你，还有韩城，让我功亏一篑！”
　　“这片草原从来都不需要王！人们要的是自由、和平，而不是无休无止的战争和流血。你靠武力和杀伐换来的臣服，根本就不会长久，终有一天人们会奋起反抗！就算没有我，没有韩城，也还是会有其他人来反抗你！你不是草原的王，更不是神！”若释慨然道。
　　“你说这片草原不需要王，那你呢？那韩城呢？难道你们就没有征服草原的野心？就不想做这草原的王？如果你们没有，又为何要来反抗我？”吾父叱问道。
　　“你错了，我们反抗你，并不是觊觎你的权力，更不是窥视这片草原，而是为了草原上的人，为了让这片草原不再有奴役、不再有战争，人们能够自由和平地生活在这片草原上！”若释道。
　　“所以，这就是你背叛我的原因？”吾父冷冷问道。
　　若释坚定地说道：“要么拯救所有人，要么无一人得救。而要救所有人，就必定要站出来反抗你！”
　　“好！很好！”吾父冷冷笑着，用龙鳞弯刀指着若释道，“那我也告诉你，没有人能让我投降！要么就杀了我！”
　　面对吾父的孤注一掷，若释没有丝毫胆怯：“天吴王，你的右手一直在颤抖，如今的你，根本已经握不住龙鳞弯刀，你还要跟我打我吗?”
　　吾父一下变了神色，他极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却是徒然。吾父大喝一声，用左手举起龙鳞弯刀，狠狠挥向若释。
　　“当！”两把长刀相撞，若释只用了一刀，便将吾父后逼退数步。
　　龙鳞弯刀撑地，吾父再次抬起头时，眼中除了震惊，还有深深的绝望。曾经草原上最勇猛的人已经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衰老是人人都不可逃避的宿命。草原的雄鹰已经老去，它再也不能翱翔于天际，等待它的只有坠落。
　　吾父仰天长啸一声，道：“大巫曾说，我天吴王会死在自己的儿子手上，我不信命、不服命，收养你们几个做儿子，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连天命都不放在眼里！”
　　吾父缓缓站了起来，指着若释道：“你听好了，我天吴王今日并不是败在你若释的手中，而是死于天命！是我的儿子杀了我，而不是你！”
　　他还未明白吾父说的话，吾父便来到了他的眼前，猛地将龙鳞弯刀放到他的手中，对他道：“阿羽，我的儿子，杀了我！”
　　他惊恐地看着吾父，连一个“不”字都来不及说出口，便感到自己的手被吾父用力地握着，下一刻龙鳞弯刀便深深地刺入了吾父的胸膛，鲜血喷涌在他的脸上，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