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43、灵琐神宫（四）

　　光羽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眼前抱着他的人是若释，是他深爱之人。他抓着若释的手，泪水滴落在他的手上，颤抖着道：“对不起……若释……那一箭……我不想杀你的……真的不想杀你的……”
　　若释反手握着他的手，温柔道：“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阿羽，我从来没怪过你，从来都没有。”
　　他摇着头，痛苦地说道：“可我还是伤了你，你差点就死了！”
　　“不是的，你那一箭没有对准我的心脏。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了，你不忍伤我！”若释抚着他的脸庞，擦去他的泪水，亦是深情亦是悲伤道：“阿羽，是我不好！我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害怕你会厌恶我……如果我早些告诉你，告诉你我喜欢你，告诉你我从来不曾怨恨你，也许你就不会进到这寤寐幻境了。”
　　“若释，我不会厌恶你，因为我也喜欢你啊！”光羽紧紧地拥住了若释，拥着他此生心爱之人。这个为他而来之人，为他不顾生死之人。
　　他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死路，怎么还能把若释也拉进来。若释没有错，错的人是他，负罪之人是他。
　　他松开了手，悲伤一笑，道：“若释，你赶快离开寤寐梦境，你若再不走，就会死在这里。”
　　“不，”若释抓着他的手，神情坚决道，“除非你和我一起离开，否则我也不会走！”
　　“你们谁都走不了！”忽然，一个声音回响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殿中，二人转身看去，只见一个头戴青铜面具之人，出现在翡翠王座上。
　　那人手执琅玕杖藜，从王座上缓缓走下来。每走一步，杖藜就敲击在青砖上发出一道动人心魄的声音。
　　“大巫？”若释问道。
　　那人停下了脚步，青铜兽面后的那双眼睛却始终看着光羽。
　　光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若释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曾放开。
　　“大巫？”那人道，而后忽然发出一声轻笑，道：“也许你也可以叫我天神。”
　　“你在说什么？”若释诧异道，“你是天神？”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呢？”那人指着光羽道，“我究竟是谁？”
　　这低沉的声音他仿佛在哪里听过，这悲伤的眼神他竟也感到如此熟悉。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人说着，缓缓揭开了面具。面具下，竟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光羽惊恐地看着那张脸。那张脸曾经狰狞过、悲伤过、绝望过，泪水曾经淹没过那张脸。
　　“你忘了吗？光羽，我们来到这里，亲手创造出了大荒草原这片乐土！这里没有战争，只有安宁，这里没有背叛，只有虔诚的信神者，没有恨亦没有爱。恨与爱只会令人迷失，人们只需信仰天神，便可解脱今生之苦！我们就是天神！”
　　“然后，你成了光羽，而我就成了大巫，替你守护这片乐土。”
　　那人缓缓说着，而光羽就像看着自己的灵魂一般看着他。
　　“深渊埋葬遗憾、海岛锁住悔恨、山顶囚禁背叛、神宫遗忘痛苦……你本可以快乐地生活在这里，为何要一次次闯入这些禁地？为何要再记起这些？记忆只会带来痛苦，不如遗忘。现实只会令人无法面对，不如永远留在梦境。”那人伸出手，向着光羽一步步走来，“过来，光羽，到我这里来。我就是天神，就是你。”
　　那声音怜爱又充满诱惑，面对着另一个自己，光羽无法拒绝。他刚要挪动脚步，若释便挡在了他的身前，对着那人道：“我不管你是谁，大巫也好，天神也好，甚至是……他也好，我一定要带阿羽离开这里！”
　　那人不甚在意地一笑，道：“若释，你不是说喜欢阿羽吗？为何还要带他离开这里？你忍心让他再次沉沦痛苦？我和他一起创造了这片乐土，这里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不，”若释坚定地说道，“这里不是乐土，更不是他的归宿！你所谓的乐土不过是让他忘记所有，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所爱之人！这里不是他的归宿！我要带他走，谁也不能阻止！”
　　那人静静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个笑，嘲笑着他的自以为是。
　　“如果……是我自己要阻止呢？”光羽忽然说道。
　　若释诧异地看着他，口中喃喃道：”“阿羽……”
　　光羽松开了若释的手，对他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若释，你走吧，谢谢你来到我的梦境，让我找回了那些记忆，也让我记起了你，我深深爱着的人。但是，我不想离开这里了，我无法原谅自己曾经伤害你，更无法原谅自己害死了苍姝，又杀了吾父。我无情无义、不忠不孝！这个梦既然已经开始了，就让我一直梦下去吧！”
　　若释始终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笑，道：“好！”说着，再一次紧紧抓住了光羽的手，毅然决然道：“既然是你的梦，那我就和你一起梦下去！”
　　“若释，你……”有一道光射进光羽的心里，那道光来自若释的眼睛。
　　“你何必非要留在这里？明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人看着若释问道。
　　若释坦然一笑，道：“梦也好，醒也好，只要和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就算是梦，也是真！如果不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那个创造了寤寐梦境的大巫，本就是为了寻找自己心爱之人！我来这里，也是如此。”
　　若释凝望着光羽，深情道：“我已经找到我的心爱之人了，就算死了，我也无憾！”
　　有什么东西涌动在他的心上，是爱，是感动，拯救着他已经残破不堪的灵魂。他一只脚已经踏入地狱，却被一个人狠狠地抓着不放。他的梦境只是黑暗中光的幻影，而若释却让他看见了真正的光！
　　生与死，真与梦，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正在这时，忽然地动山摇，整座宫殿开始剧烈地晃动。
　　光羽的觉醒，已经让寤寐梦境开始崩塌。眼看穹顶的一块巨石对着他们掉落，光羽猛地推开了若释，对他道：“走啊！若释！我不要你陪着我死！”
　　“不！阿羽！”若释嘶声力竭道，伸出手想要抓住光羽，却被不断掉落的巨石挡住了去路。
　　那人站在光羽身后，丝毫不为这即将坍塌的梦境所动，反而冷冷地笑着，道：“我说过，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梦境已经坍塌，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这就是他执意闯入梦境的代价！”
　　“阿羽！”
　　“阿羽！”
　　“你在哪里？”
　　……
　　在巨石坠落的隆隆声中，光羽始终听到有个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不顾一切，深情万千！纵然他将自己放逐到至深至暗的地狱深渊中，这个人也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他，义无反顾追随他而来。他曾经陷入痛苦无法自拔，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他活下去的理由了。但现在，他找到了。
　　光羽对着那人笑了，这一次他的笑不再悲伤，不再绝望，而是带着希望。那人不禁后退一步。
　　光羽道：“你不是我，也不是天神。”
　　那人诧异地看着他，随即笑道：“光羽，我就是你啊！就是天神啊！”
　　光羽摇着头，道：“你不是，你只是我的恐惧和悔恨。我为此逃避现实，活在梦境，自我欺骗，而你便化成大巫、天神，让我臣服，让我甘心被困在这里。”
　　“光羽，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就是你的恐惧、你的悔恨，你摆脱不了！如果你想离开这梦境，就必须杀了我，但你怎么可能杀了我？杀了你自己呢？”那人道。
　　“你错了，我的生命之中除了恐惧和悔恨，还有爱。是若释，他让我想要活下去。这世间没有谁是别人的神，如果有，那也只能是我自己！现在，该是你臣服在我的脚下了！我就是我自己的神！”
　　那人先是惊讶地看着他，而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道：“光羽，你救了自己，也救了若释。”
　　那人渐渐消失在一片光里，那是真正的光，被爱点燃的光。那印刻在光羽额头的红莲圣印也随之消散。

　　当光羽睁开双眼时，一束天光恰好从屋外射进来，照在床榻前的那株向阳花上。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紧紧覆在他的手背上，他侧头看去，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人深情地看着他，温柔地对他道：“阿羽，我找到你了。”
　　他笑了，亦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若释。”
　　你是我的吉光片羽，
　　此生，
　　上天入地，
　　我绝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