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灵琐神宫(一) ...
-
光羽能感到有人正背着自己向前走去,虽然不时有颠簸,但那人总是稳稳地托住他,深沉如海,厚重如山。
他微微睁开眼,口中喃喃念着一个名字:“苍姝,苍姝……”
若释脚下一顿,回头对他道:“阿羽,我带你离开这里。”
“若释……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头痛欲裂,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若释背着他,一边疾行一边说道:“去灵琐神宫。”
“不行……”他惊恐道,“不可去那里……那里是天神所在……不可……不可去那里!”
“阿羽,别怕!就算是天神,也不能阻挡我带你离开!”若释坚定地说道。
“阿羽?为什么你要叫我阿羽?我明明是光羽啊!”他脑子一片混乱,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我不是你的弟弟,不是天吴王的儿子……不是……不是啊……”
他究竟是谁?是大荒草原崦嵫山的守山人?还是天吴部首领天吴王最疼爱的儿子?是若释的弟弟?还是阿茱的哥哥?
天光从东方升起,若释带着他穿过草原、部落、茅屋……大地震颤、山林摇动、海水退去、屋瓦零落,眼前景物皆如尘烟,渐渐消散。
是梦是真?何处安身?唯有巍峨高耸的灵锁神宫已近在眼前。
越是靠近,越是恐惧。
“阿羽,我们到了。”若释说着,将他从背上放了下来。
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记忆却像潮水般涌泄,拼尽全力逃避却是徒然。
若释温柔地轻抚着他的额头,又万分怜爱地将他拥入怀中。
“阿羽就是光羽,光羽就是阿羽。我要找的从来都不是那什么神草,这里也不是什么大荒草原,是你的梦境。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带你离开这里,阿羽。”
“不,不是的……你骗我……这里是大荒草原,是灵琐神宫……我不该来这里……我要回去,回去!”他苦苦挣扎着,但那些记忆却来越清晰。
“阿羽!”若释叫道,“你睁开眼看看,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灵琐神宫!”
“不!不!”他拼命摇着头。
“阿羽,睁开眼睛看看吧。”若释轻轻地捧起他的脸,温柔道:“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睛。
巍峨壮观的宫殿矗立云霄,红色城墙绵延无穷,金漆写就的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金石宫殿。
“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
……
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他艰难地向前走着,最后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是我……是我杀了吾父!”
……
苍姝死后,他大病一场。吾父来看望他时,他有些昏昏沉沉。
“阿羽,你好些了吗?”吾父苍老而疲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勉强睁开双眼,道:“对不起,吾父,阿羽不能替您分忧解难,如今还要吾父替我担心,我……”他心中难过,难以再说下去。
“孩子,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吾父身边,吾父就还不是一无所有。”吾父抚摸着他的头,微微笑道:“因为,你是天上的光,草原的吉鸟。还记得那年冬天,也如这般飞雪漫天,我在剿灭叛部后,遇到了狼群,又从狼群中发现了你。当时你只有两三岁,虽然小脸已经冻僵,但你一点也不害怕,还对着我笑,那笑真是温暖啊,连雪都不敢再下了。当时我就在想啊,这孩子如此特别,该是我天吴王的儿子。”
吾父虬髯微白,神情慈爱。
他看着,心头却越发难受,苦涩地说道:“吾父,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光,也不是什么吉鸟。我只会让吾父受伤,为我担心,我什么也做不了……”
吾父摇摇头,道:“阿羽,你不必自责。我天吴王一生驰骋草原,眼看就要达成统一草原的霸业,却被若释、韩城两人毁于一旦。”吾父长叹一口气,道:“是天不助我,与你无关。”吾父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不甘。
“吾父,我们投降吧,别打了。”他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吾父忽然站起身,神情严厉,道:“投降?你知道投降意味着什么吗?”
他知道吾父已经动怒,但如果能保住吾父的性命,他不惜冒犯。
“吾父,若释与韩城并没有草原称王的野心,他们只不过是希望这草原上不要再有战火,不要再有人做奴隶了。只要吾父肯放弃兵权,不再挑起战争,他们一定不会对吾父赶尽杀绝!”
“哈……”吾父发出一阵大笑,脸上暮气全无,唯有王者的威严与冷酷。那才是众人眼中天吴王真正的模样,是人人想要诛杀的天吴王。
“阿羽,你是病糊涂了吗?投降?我天吴王纵横草原三十年,只有我让别人投降,从没有人敢对我说这两个字!让我来告诉你投降意味着什么?”吾父一双怒目,冷冷地看着他,令他不敢再说一句话。
“投降意味着你从此只能被人踩在脚下,再没有抬头的机会!曾经对你俯首称臣的人可以辱骂你、践踏你,从此活得如蝼蚁一般!他们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毫无尊严可言!”
“这草原本就是如此,不做草原的王,便只有做王的奴隶!”
吾父严厉地看着他,问道,“阿羽,是不是连你也想要背叛我?”
“不,不是的,我从没有想过要背叛吾父,我只是希望吾父能活下去!”他因为太过激动,又是一阵猛咳。
吾父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看着他的眼神又重新变得慈爱起来,叹息一声,道:“阿羽,对吾父而言,苟且活着不如死去。若释也罢、韩城也罢,无论谁来取我的性命,我都不会投降。”
“吾父……”他见吾父如此决绝,心中亦感凄凉。
吾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等你病好了,我就让大巫送你走。吾父给你准备了一袋金子,足够你无忧无虑过一生。”
“不,”他摇着头,心中既感动又愧疚,道:“阿羽不会走,吾父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就算所有人都背弃吾父,阿羽也会和吾父在一起!就算是死,我们父子也要一起死!”
吾父眼中闪着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孩子!不愧是我天吴王的儿子!”
吾父转身离开之际,他忽然想起一事,便撑起身子问道:“吾父,苍姝的尸体在哪里?”
吾父顿了顿脚步,眼神中略过一丝诧异,冷冷道:“扔在宫门外了。”
“什么?”他坐直了身体,脱口道。
吾父眼神冷漠,对他道:“她既然背叛我投靠若释的叛军,就不再是我天吴部的公主。一个敌人的尸首我何必要管?”
他心中难受,不禁恳求道,“吾父,阿羽能否求您埋葬苍姝。她毕竟曾是我的妹妹,我实在不忍心。”
吾父依旧冷冷道:“她不是你的妹妹,你从来都没有妹妹,我也没有女儿。”
“我……就当阿羽求您了。”他再一次恳求道。
吾父垂了下眼眸,道:“好吧,既然你开口了,我就让人找个地方把她埋了。但是,收起你的同情心,这些人都不值得你去伤心和难过。”
吾父说罢,便转身离去。
雪已经停了数日,他看到屋外一缕久违的阳光。
是春日要来了吗?只是他心若寒冬,日消渐亡,又如何等得到春日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