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39、求不得（二）

　　他回到天吴部的第十日，韩城和若释的盟军一路猛进，直逼金石宫所在的这片草原。
　　短短一年光景，天吴部从草原最强盛的部落沦为众人攻伐之地，蜷缩在东面一隅，在胜败存亡边缘垂死挣扎。而那些曾经俯首称臣的部落纷纷投入了盟军的队伍，二十万大军如滚滚怒涛奔涌向前，势不可挡。
　　金石宫的城墙如何抵挡？仅有的五万士卒如何抵挡？
　　“咳咳……”他站在金石宫殿的城墙上，被寒风猛地呛了一阵。自从齐尧山回来后，他便得了风寒。大巫说他邪寒入体，又因为在战场受了伤，所以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
　　吾父不让他再去战场，自己带着几万士卒在东面边界处与盟军交战了数回，皆败北而归。
　　之后，盟军遣信使送来一纸降书，书言只要吾父愿意投降，交出兵权，放弃天吴部的首领之位，便可留吾父一命。
　　吾父斩了信使，将降书撕得粉碎，怒道：“就算是死，我天吴王也绝不投降！”
　　他遥望前方，心中无惧亦无忧。
　　人啊，若是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便不再忧愁焦虑。
　　天色渐暗，寒风渐盛。他静静等待着大雪来临，等待着最后一战，等待着自己的血染上这城墙。
　　吾父誓死不降，他便陪吾父下地狱。
　　他还没有等来风雪，却意外等来了一个人。
　　当身着一袭红裙的苍姝出现在城墙下时，他以为自己被寒风迷了眼。那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犹如一朵红梅盛开在皑皑白雪中，美得脱俗，美得动人。
　　苍姝骑着一匹白马，身后没有人，是孤身前来。当日她不辞而别，他没有阻拦。不久草原上便传出天吴部公主千里追兄，弃暗投明之言，而在这些流言中，莫过于草原最美公主千里追情郎之言最是被人称颂乐道。
　　甚至，他还听闻苍姝与若释要成亲了。
　　然而，这些都已经与他无关了。他与若释也好、与苍姝也好，都是两条路上的人了。纵然他心底如何喜欢若释，他都没有资格去伤心、去嫉妒。
　　因为，他与若释之间只剩仇与恨了。
　　他并不怨恨苍姝，当看见她出现在城墙下的一刻，他心底隐隐是高兴的。
　　苍姝虽然从金石宫逃了出去，但吾父并没有发怒，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对吾父来说，苍姝从来不是他的女儿。所以当曾经天吴部的公主出现在金石宫殿，守门的士兵仍旧恭敬地向她行礼。
　　苍姝一袭红裙着身，肤若凝脂，螓首蛾眉，唇如烈焰，翡翠石作额饰，犹如草原上的新嫁娘一般美丽动人。那一双眼眸，如明月星辰，静静地望着他。
　　他快步走下城墙，走出城门，来到苍姝面前，难掩心中激动。
　　“苍姝，你来了！”
　　苍姝看着他，神情始终平静，然后缓缓从马背上下来，对他道了一句：“光羽哥哥，见到我你很开心吗？”
　　他点点头，因为走得急，忍不住咳了两声：“我……我只是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他见苍姝衣着单薄，道；“这里太冷了，跟我回宫吧。”
　　苍姝嘴角一弯，却并没有笑意，“不了，哥哥，我好不容易从这宫墙里出来了，就不回去了。”
　　他心头一凉，竟忘了她早已放弃了这座宫殿，只因这宫殿里已经没有她留恋的人了。
　　他悲凉地笑着，轻叹道：“是我病得有些糊涂了。那你今日回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苍姝看着他，问道：“你病了吗？”
　　他道：“没什么，只是受了些风寒，有些不肯好罢了。”
　　苍姝淡淡一笑，道：“若哥哥要是知道你病了，肯定会心急如焚地赶来看你。”若不是她的脸上涂抹了胭脂，他会以为那根本称不上是一个笑容。
　　他看着苍姝，明明是一张熟悉不过的脸，如今却变得陌生如行路。
　　“哥哥，你不是问我今日为何来这里吗？”
　　他不解地看着苍姝。
　　“我是来见哥哥你的。”苍姝道。
　　他惊讶道：“你来见我？”
　　“是啊，”苍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冷地笑着道：“我是来看看，究竟是哥哥你美呢？还是我美？”
　　他更加不解了，看着苍姝清丽绝俗的面容，道：“自然是你美。”
　　苍姝不屑地笑了一声，神情忽然变得悲伤，道：“人人都说我是草原最美的女子，连哥哥你也这么认为，可为什么他的眼里始终没有我？”
　　“他？”他诧异地说着，心中却已清楚苍姝口中的他是谁，“你不是已经找到他了吗？”他问道。
　　草原上已经传遍了苍姝和若释的事情，虽然他内心苦痛，却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的确是最般配的。
　　这两个都是他曾经心爱的人，他愿意祝福他们。
　　“是啊，我千里迢迢，放弃一切去找他。找到了他，又怕丢了他，所以他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一路跟随。人人都道我对他情深义重，只有他视而不见。”苍姝语声悲凉，话中尽是对若释的深情。
　　“没关系，他不是装作不知道、看不见吗？那我就等，等到他愿意看我一眼。可是，”她的眼中噙着泪水，“你知道吗，若哥哥他有多狠心多绝情吗？”
　　“苍姝……”他想替她擦去泪水，可她眼中的怨恨令他不敢伸手。
　　“就在昨日韩王举行的犒赏晚宴会上，我就穿着这一袭红衣向他邀舞，哥哥你知道草原上女子向男子邀舞的含义吗？”苍姝问道。
　　“我……我知道。”他低声道。草原上女子向男子邀舞，代表着女子对这男子的爱意。
　　“呵……”苍姝悲凉一笑，道：“他不但没有接受，反而当着韩王还有所有将领说，我永远都是他的妹妹。”
　　泪水一滴滴从苍姝的眼眶中流下来。
　　“永远……永远……”
　　“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苍姝……”看着苍姝饱受痛苦，他终于忍不住抚上她的肩头，轻拍着道：“别伤心了……别哭了……”
　　他数点着她的眼泪，并没有因为若释拒绝了苍姝，而感到一丝丝的喜悦。
　　忽然，苍姝用力地拂去他的手，再抬起头时，一双泪眼竟充满怨恨地看着他，“你让我别哭，别伤心，那你可知，我这般伤心难过皆是因为你！因为你，所以若哥哥才不愿意看我一眼！只要你在，他的眼里便只有你！”
　　他一下愣在了那里，苍姝竟然说若释喜欢的人是他！
　　“你不必觉得惊讶，哥哥。”苍姝平静地说着，就好像刚才怨恨他的人不是她，“你若像我一样喜欢一个人，便会时时刻刻注意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着你的心。”
　　“不，你错了，若释他喜欢的人不是我。”他道。
　　若释如果喜欢他，就不会背叛吾父，与他为敌。
　　苍姝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随即大笑着道：“他把所有的温柔和爱都给你了，结果竟也和我一样，哈哈……”说着便大笑起来，青丝遮面，笑声癫狂而悲凉。
　　“苍姝……”他痛心地叫着她的名字，不忍看她这般模样。
　　她收起笑容，幽怨的眼神看着他，指着他道：“你，纵然与他为敌，要杀他，他也仍旧不忍伤你分毫！我，为了他，甘愿十年做仇人的女儿！他叛，我跟着他一起叛，不惧生死地跟着他！可到头来，他却连一点希望也不肯给我！既然他如此狠心，我也要叫他尝尝这爱而不得的滋味！”
　　他知道苍姝喜欢若释，却不知她已爱入骨髓，如今亦是恨入骨髓。
　　忽然，苍姝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向他刺来！
　　她竟然要杀了他！
　　他不忍伤害苍姝，只能躲避。但苍姝已经失去理智，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向他挥来。他从没有想到他曾经最疼爱的妹妹竟然要致他死地！
　　“住手！苍姝！”他猛地抓住了苍姝的手腕，匕首停在他的眼前。他看着苍姝眼中的冰冷和怨恨，心痛难当。
　　“是不是杀了我，你就不会恨我了？”他问。
　　“是！”苍姝冷漠地回答道。
　　他悲哀地笑了一声。他这一生，欲求真情不得，欲求忠孝不得，欲求自由不得，可悲可叹可笑！
　　他放开了她的手，道，“好！那就杀了我！”他闭上了眼，等着结束这痛苦悲哀的一生。也好，反正几日之后，他也是死，不过是早几日死罢了，至少他的死，能让苍姝不这么痛苦。
　　“呵，”他听到苍姝笑了一声，道，“可我不想他恨我啊！”
　　他没有等来匕首插入他的心脏，却听到了一声痛苦的低吟。他睁开眼，见苍姝的胸前竟赫然插着那把匕首，鲜血将那身红衣染得更深了。
　　“苍姝！”他大叫着，一把抱住苍姝倒在雪地上。那张美丽的脸因为痛苦而抽搐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悲痛难抑。
　　他的手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
　　“苍姝……苍姝……你为何要这样……”
　　苍姝嘴角流着血，强忍着痛苦，道：“只有我死了……若哥哥才能……永远记着我……”她微微转过头，双眼似望着来时的方向，道：“要是我能……死在……若哥哥的怀里就好了……”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鼻尖，微微动了下，便慢慢融化了。她的脸上还挂着笑，眼里还带着期盼。
　　红衣白雪，一缕芳魂葬无声。
　　“苍姝！”
　　他悲恸欲绝，一口鲜血猛地从心口吐出，倒在了雪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