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3、闯入者（二）

　　那人走后，光羽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白日里去山上狩猎，或是到山下去，拿捕获到的猎物去其他族人那里换些食物。他的妹妹前几日被山下的马大婶叫去帮忙，因为她的女儿马上就要和部落里的一个年轻小伙儿成亲，有好些嫁娶的东西需要准备。
　　光羽算了算日子，再有个七八日他的妹妹就该回来了。也是因为这件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妹妹也差不多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他作为崦嵫山的守山人，自然是不能离开这座山。但是，他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妹妹也像他一样，守着这座山终老？所以，前些日子他拿上弓箭去到大荒草原，想去找些不同寻常的珍奇异兽，给妹妹当嫁妆。
　　那天，他在草原上远远看到一头麋鹿，头上的两只鹿角异常漂亮挺拔。他原本想取了那对鹿角，再放归它，却不想，箭偏偏射中了那个人。
　　天佑部落不允许外人进入，也不允许族人将外人带进来，一旦发现，闯入者会被立即处死，犯错的族人亦会受到惩罚。
　　他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来到大荒草原的，救了那人本就已经犯了错。好在那人现在已经离开，若一旦被其他族人发现他将外人带进部落，那人自己死了不算，还要连累他和他的妹妹。想到这里，光羽的后背一阵发凉。
　　一连两天光羽都没有再看见过若释，心想那人应该是真的离开了，也就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一直到第三天晚上，正当光羽准备入睡之际，忽听得屋外茅草堆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立即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弓箭，警觉地向着屋外走去。他像往常一样以为是山上的野兽又跑了下来。
　　满天星光下，光羽挺身站立，用力拉开扶桑木做的弓身，一支白色羽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嗖”的一声，箭射向那堆茅草。在箭没入草堆的瞬间，一个身影也同时从里面滚了出来。
　　“是你！”光羽大叫一声，瞪大着双眼地看向那人。
　　那人站直了身体，头发上，大袍上，靴子上都沾满了杂草，也正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走！不但没有走，反而这几日晚上一直都睡在他的茅草堆中！
　　光羽心不由怒道：“你为何还没走！我的话你听不懂吗？外人是决不可以留在这里的！你是想死吗？！”
　　若释似乎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沉默地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光羽一向是个很温和的人，很少动怒，但对着若释，这个陌生的闯入者，就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随时都会陷入狂暴的深渊。
　　若释的沉默和目光让他越发难以忍受，他捏紧手中的弓箭，几乎是咆哮着道：“别再看着我了！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若释终于收回了他的目光，仿佛是意识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他伸手胡乱地在自己身上拍了几下，那些茅草便纷纷从他身上掉了下来。他满脸歉意地对着光羽到：“光羽，我还不能走，因为这儿有我要找的神草，我要拿它救一个人。”
　　面对若释神情中流露出的那抹淡淡悲伤，光羽觉得自己胸中的那团火似乎再也难以燃烧下去。可他仍旧严厉地说道：“胡说！我自小便生活在大荒草原，从未听说这里有什么神草！”他深吸了口气，又接着道：“就算是有，你一个闯入者，又怎么会把神草给你！”
　　他仍然要赶走这人，没有人可以进入大荒草原，也没有人可以离开大荒草原。这里永远只有他和被天神护佑的他的族人。
　　若释脸上流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是一副坚决的神情：“有的，它就在这里。”又有恳求的语气道：“我只求晚上能有一个歇脚的地方，绝不会令你为难。我不会进到你的屋子里，也不会被你的族人发现。”
　　星光落在那人的双眸里，点点闪闪，像是晶莹剔透的泪珠在远处发着光。
　　光羽看着若释，沉默了良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沉默算是背叛吗？
　　他关上了门，留那人在外面自生自灭。

　　第二日，光羽又去了大荒草原，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寻觅到那只麋鹿的踪影。傍晚时分，他回到自己的茅草屋，瞥见屋外的那堆茅草。那堆茅草已经被人整理过，摆放得整整齐齐，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仿佛火在烧。
　　那人白日里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正在大荒草原上找着所谓的神草。他忽然觉得心烦意乱，立即将视线从那茅草堆上收了回来，用力地将门一关。
　　到了晚上，光羽一个人躺在床上，整间屋子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所住的崦嵫山位于大荒草原的西面，而天佑部落的人大都生活在大荒草原的中心地带。
　　大荒草原是神赐之地，这里有四季常青的高山、有肥美的沃土，有珍禽异兽，而之所以叫大荒草原，是因为北面有一大片广袤无垠的草原，而南面则是一片碧蓝的大海。大巫说东面是天神的宫殿。
　　大巫是神的通灵人，向族人传递着神的旨意，带给他们神的赐福。光羽和族人一样，信仰着他们的天神，在大荒草原上过着平静、安宁、幸福的日子。
　　可现在，他平静的心开始泛起涟漪。虽然屋外的那人很小心，但光羽还是听到了那翻动茅草的声音。那些茅草仿佛堆在了他的心上，时不时骚动着他的心。为了驱赶这些声音，他干脆将自己整个人都闷进了那张宽大的长毛兽皮中。周围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闭上眼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感到一阵一阵的难受，整个人也变得昏沉起来，耳边不断传来铁链的晃动声。
　　“叮当……”
　　“叮当……”
　　声响越来越剧烈，令他头痛欲裂。
　　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哀嚎，那声音里充斥着痛苦和绝望。一声又一声，不断回荡在他的耳边。
　　啊！他从仅有的一刻清明中意识到了那声音来自哪里！他竟忘记了这十日一次的轮回！那被囚禁在崦嵫山上的人，那个背叛了天神的人，每十日就会被神降之箭刺入心头，十日之后心伤愈合，又将被再次刺入，如此往复，永无止境。此刻，正是那背叛之人发出的痛苦哀嚎！
　　这是天神对叛者的惩罚，亦是对族人的威慑。他从前便听到过这声音，每一次都令他魂灵震荡。但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令他如此难以承受，痛苦至极。
　　他用双手使劲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驱逐那些声音。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入侵着他身上的每一寸，又像是来自地底深渊的恶灵，缠绕上他的四肢，似乎要把他也拉进深渊。
　　“来啊，杀了我啊！”
　　……
　　“求您了，放过我吧！”
　　……
　　“为什么连你也背叛我！”
　　……
　　“饶了我吧！”
　　……
　　“走开！走开！”
　　……
　　“别再缠着我了！”
　　……
　　“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
　　有千百个声音在耳边叫嚣，身体好像在焚烧，心仿佛正在被一片片地剜去。他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叫喊，可他已经分不清这些叫喊究竟是从自己的喉间发出的，还是那些纠缠着他的恶灵发出的。
　　他已陷入黑暗，坠向深渊。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快要死亡。若死亡可以解脱这一切痛苦，他宁可现在就去死！
　　就在他放弃抵抗时，忽然，有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把他这个快要死了的人从地底深渊拉了出来。
　　在那些纷乱的叫喊中，他听到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光羽！光羽！”
　　那声音不断地重复说着：“我在这里……你别怕……”
　　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一颗鲜活的心脏在那胸膛里有力地跳动着，而每一次的跳动都像是一次对生命的召唤，让他渐渐找回自己。
　　那呼唤如此温柔，又饱含深情，如一片汪洋大海，将那些纠缠着他的恶灵席卷而去。
　　世界仿佛又回到一片安宁。他像是个得救之人，双手用力抱住那个温暖而有力的身躯，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那个温暖的胸膛。
　　他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恍惚间，他微微抬头，看见了一双凝视着他的双眼，灿若星光。
　　那人嘴唇微动，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
　　“阿羽。”
　　他仿佛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在他闭上眼的一刻，他认出了那个抱着他的人，若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