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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求不得(一) ...

  •   风,冷得刺骨。
      雪,落得苍茫。
      他一身戎装,望向天吴部所在的东方,茫茫风雪中,巍峨壮观的金石宫摇摇欲坠。
      去时大军数万,浩荡激昂;归时残兵三千,狼狈不堪。
      副将骑马上前,对他道:“殿下,前面就是金石宫殿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军队,只觉满心疲惫和沉重。
      三日前,他依照与韩城的约定,从齐尧山撤兵。仅剩的一万士卒中最后也只有三千人跟着他回到天吴部,其余则纷纷投靠了盟军。
      军心已散,胜败不过是场迟来的命中注定。
      在那些士卒中,他认出了那个小兵的脸,尘霜满面,却仍旧带着笑容。他早已不是什么主帅,只是和他们一样,都只是归家之人罢了。
      昔日,吾父带着大军得胜而归时,金石宫的城墙下,旌旗飘扬,号角声响彻天际。而今,他站在这座巍峨宫宇下,满目所见尽是萧索凄凉,昔日辉煌已尽数淹没在漫天风雪中。守门的士兵见到队伍来了,赶紧打开紧闭的城门。
      他带着一身的伤和满身的疲惫走进了这座宫殿,迎接他的是大巫。
      早在归来前,他已经修书给吾父,告知齐尧山撤兵之事。他不战而退,有负当日出征的誓言,也辜负了吾父的信任。
      大巫手执杖藜,神情肃穆地看着他。
      他从马背上下来,恭敬地道了句:“大巫。”
      大巫一双寒眸扫过他身后的士卒,道:“吾王在主殿等着殿下。”
      他命副将安顿士卒,自己则跟随大巫去往主殿。一路上,大巫都不曾言语,他默默地跟在后面,比起自己将要受到的责难,此刻他却更担心吾父的身体。
      “大巫,吾父他还好吗?”他问道。
      大巫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和这风雪一般冷:“殿下,何必多此一问。车唐、乌元两部临阵叛变,西南两线接连失守,吾王本就旧伤淤积,如今又是气血攻心,殿下以为吾王会好吗?”
      “吾父他……”他不忍再问。
      大巫平静地说道:“走吧,殿下。无论怎样,吾王还是希望再见到殿下的。”说着,便继续向前走去。
      靴子踏在厚厚的积雪上,每一次迈步,都似千钧般沉重,自责和愧疚就像这积雪一般笼罩在心头,久久难以化去。
      主殿的门被推开,他望见了坐在翡翠王座上的吾父,面容憔悴,满目沧桑。
      他跟在大巫身后,缓缓走了进去。未着铠甲的吾父,依旧可见一副魁梧身姿,但鬓间白发难掩英雄迟暮。
      吾父看了他一眼,他立即低下了头,单膝跪地道:“吾父,我回来了。”
      一阵很久的沉默过去,吾父才开口道:“阿羽,起来吧。”
      他不敢起身,只是抬头看着吾父,愧疚道:“吾父,阿羽令你失望了。”
      吾父压着怒气道:“是车唐、乌元叛我!是若释!”吾父咬牙切齿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是若释暗中策反两部,当年他们向我投诚时,就是若释去谈谈判的!呵,原来这人这么早就已经存了叛我的心!可笑我竟然还把他留在身边,真是养虎为患啊!”
      吾父仰天长叹一声,令他内心悲痛。可他又能说些什么劝慰吾父?他既赢不了盟军,又杀不了若释,他口口声声说着为吾父尽忠致死的话,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盟军一路逼近天吴部。
      “吾父……”他低声道,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羽,你是怎么从齐尧山撤兵的?”吾父忽然问道,神情严肃。
      他仍旧跪着,如实说道:“吾父,当日我带着五万人在燕落关攻打叛军时,传来西边失守的消息,军心大乱,车唐、乌元两部又悄然撤兵,致使我军在燕落关受到重创,我退回齐尧山驻地时,只剩下不到一万的士卒,其中大半是伤兵和新兵,根本无力应对叛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道:“就在那时,韩城前来劝降,我没有答应。但他确有停戈止战之意,于是我提出主动撤兵齐尧山,他也允诺我绝不伤我一兵一卒。”
      “是韩城主动找上你?”吾父问道。
      “是。”他回答道。
      “他竟然肯放你回来?”吾父再次问道。
      面对吾父的怀疑,他仍旧点头道:“是。”
      一旁的大巫,开口冷冷道:“吾王,韩城知道殿下兵力穷尽,又知殿下心慈,一招劝降,便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齐尧山,彰显仁德之外,还顺带笼络人心,一举两得。”
      吾父沉默了片刻,随即嗔怒道:“好一个韩城!他和那帮叛军是笃定能赢了我天吴王吗?!”
      “吾父,”他道,“阿羽没有征得吾父的同意,便私自决定从齐尧山撤退,请吾父责罚。”说完,他低下了头。
      一阵沉默后,他听到吾父重重叹了一口气,道:“阿羽,你私自从齐尧山撤兵我不怪你。叛军攻下西面,吾父知道南面已经守不住,纵使你不撤退,我也已经打算派大巫带你回来。”
      吾父言辞恳切,言语中尽是父亲对儿子的怜惜,他心感愧疚,抬头道:“吾父,我……”
      吾父看着他,语气却陡然变冷,“但我问你,为何一万士卒,你却只带回三千?”
      “我……”他心有犹豫,却仍是鼓足勇气,诚实道:“吾父,是我放那些士卒走的。”
      “混账!”吾父大喝一声,道:“是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他已做好被吾父责难的准备,但此刻真的见到吾父怒气冲天,心中仍不免生出一丝害怕。但他并不想欺瞒,便道:“吾父,那些士卒已经生了离去之心,就算把他们带回来又如何?他们的心已经不在天吴部,又如何再为我们上战场?与其到了战场当逃兵,不如现在就放他们走。”
      “殿下,”大巫冷冷道:“这些士卒生是我天吴部的兵,死亦是我天吴部的鬼。殿下不应该放走他们。”
      “大巫,这些士卒是我们天吴部的兵没错,可他们同样也是生活在这片草原的人啊!他们难道没有生的权力和死的自由吗?”他反问道。
      “够了!”吾父大喝一声,站了起来,道:“阿羽,大巫说的对,这些士卒生是我天吴部的兵,死亦是我天吴部的鬼!在这片草原上,除了我可以决定这些人的生死,没有其他人可以!”
      “可是吾父……”他试图争辩道。
      “阿羽!”吾父冷冷的叫着他的名字,“难道说你也要怀疑我、违抗我吗?”
      “不是的,阿羽绝对没有怀疑吾父,更不会违抗吾父。”他惶恐道。
      吾父点点头,神情仍旧严厉,“阿羽,记住你说过的话,永远效忠我,永远不会背叛我。”
      忠诚如同一道枷锁紧紧锁住他,不得动弹。
      他低首道:“阿羽不会忘记。请吾父责罚。”
      吾父缓缓坐了下去,叹道:“事已至此,再责罚你也已无用。能看到你活着站在我的面前,已是我此刻最大的安慰了。”
      难过、愧疚霎时涌上他的心头,他抬眼望去,只见吾父黯淡的目光里依旧保有一份对他的疼爱。
      纵使他犯了错,违背了吾父,吾父仍旧不忍惩罚他。
      “我曾经让大巫带给你一支毒箭,并让大巫转告你,若你在战场上遇见若释,就用这支毒箭杀了他。我问你,你是否用了那支箭?”吾父忽然问道。
      他紧紧握住了双拳,艰难道:“是的,吾父,我用了那支箭,若释中了箭,却没有死。”
      “毒箭入心,本该必死无疑。”大巫冷冷道。
      他不敢抬头看大巫,害怕那双锋利的眼睛看出他绝情外衣下的不忍。
      “吾父,阿羽没能杀了他,令吾父失望了。”他道。
      吾父挥了挥手,道:“算了,也许天意如此。天意让我收了若释作儿子,现在又让他来杀我。”
      他无言以对。
      吾父转头看向大巫,悲凉一笑道:“大巫,你曾预言我会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上,难道我真的逃不过这预言了吗?”
      大巫平静地说道:“若释并不是吾王的儿子。”
      “是吗,大巫?”吾父脸上闪过一丝悲凉的笑。
      大巫没有回答。
      吾父无力地挥了挥手,对他道,“阿羽,你一路回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大巫还有事商量。”
      他跪拜之后,走出了主殿。外面风雪依旧,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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