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37、崦嵫山（四）

　　“阿羽。”若释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光羽惶恐不安地蜷缩在若释的怀中，他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是天神踏着愤怒的脚步正一步步走向他们。
　　他，一次又一次地违背神的旨意，一次又一次做出背叛神的举动，神的愤怒是他无法承受之重。他曾发誓永不背叛天神，愧疚、悔恨将折磨他至死。
　　一簇簇的火光正涌向他们所在的山顶，举着火把的族人发出阵阵怒吼。
　　在漫天火光中，他看见了戴着青铜面具、身披七彩羽衣，手执琅玕杖藜的大巫，还有穿着一袭红裙的阿茱。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杖藜落地，大巫怒斥道。
　　若释紧紧抓着光羽的手，面无惧色，道：“我来救他！救被囚禁在这里的人！救我心爱之人！”
　　火光中映照出一张美丽绝伦的脸，但那张脸在光羽看来却是如此冰冷，充满着怨恨。
　　“哥哥。”一样的声音，却令光羽遍体生寒。
　　“你明知我喜欢若哥哥，为什么要与我抢？你说我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你就是这般对我的吗！”
　　阿茱悲伤地指着若释，道：“若哥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偏偏喜欢他？他要赶你走，你却还要守着他！为什么啊？我一心一意爱着你，你为何总是视而不见？只要有他在，你的眼里便只有他，再也没有别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看得清清楚楚啊！”
　　这似怨似泣的质问令光羽痛心无比。
　　“阿茱，”光羽愧疚地叫着她的名字，“对不起，阿茱，我……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
　　“呵，”阿茱冷笑一声，道：“哥哥，是我带大巫来的。”
　　光羽地看着阿茱，口中道：“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阿茱指着他，又指着若释道，“这里是大荒草原，我们都是天神的子民，没有天神的允许，谁都不能离开这里！若哥哥你不是想要带他走吗？那我告诉你，没有人可以带他离开这里！没有人！”
　　若释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坚定地说道：“那我也告诉你，我一定会带他离开这里！”
　　“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从青铜面具背后发出威而冰冷的声音，大巫举着杖藜道：“若释，你放走了天神的叛徒，便是背叛了天神，对于背叛天神之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只有死！”
　　“烧死他！烧死他！”身后数十名族人高喊着摇动火把。
　　“光羽，”大巫叫着他的名字，用着慈祥而蛊惑的声音道：“你的额间还留有天神的印记，只要你愿意忏悔你的过错，你仍旧是天神最喜爱的子民。到我这里来，光羽！和我们站在一起，杀了这个叛徒，证明你对天神始终如一的忠诚！”
　　“阿羽，别听他的话，跟着你自己的心走！”若释温柔深情地看着他。
　　有火在焚他的心，他仿佛站在悬崖之上，下一刻就要跌入万丈深渊。
　　为何他的爱与他的忠诚难以两全？非此即彼的抉择，令他痛苦万分。他的魂魄仿佛被撕裂，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放过我吧……求你们了……放过我吧！”他泪流满面，跪倒在地。
　　“杀了他！”大巫一声令下，数十名族人举着火把冲向若释。他不敢睁开眼睛开，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但一幕幕鲜血淋漓的画面不断闪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看到战火纷飞，血流遍野，他听到兵刃交错，哀嚎四起。
　　“阿羽！”
　　“阿羽！”
　　在这些交错纷乱之中，他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撕心裂肺，深情似海。
　　他痛苦地睁开眼睛，看到大巫正挥舞着琅玕杖藜，凶狠地向若释背后袭去。
　　“若释！”他大叫着，冲向前去。
　　在琅玕杖藜落下时，他见到一袭红裙飞舞在他前面，又像蝴蝶般缓缓坠落。
　　“阿茱！”他绝望地叫着，却只听到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的声音。
　　大巫停在了原地，琅玕杖藜掉落在了地上。
　　若释转身抱住了阿茱，光羽踉跄着走到他的身边。
　　“阿茱……”他的声音因为悲痛而颤抖。
　　“我……”他有太多话要对妹妹说，却因为悲痛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阿茱静静地躺在若释的怀中，鲜血不断从她的口中涌出，沾污了那张美丽的容颜。
　　若释低头看着阿茱，神情莫不悲伤，口中轻轻念着：“苍姝……”
　　阿茱看了一眼若释，又看了一眼他，断断续续道：“若哥哥……无论……我做什么……你眼中从来都没有我……如今……我……为你死了……你能否看我一眼……”
　　若释轻轻采取阿茱嘴角的鲜血，不忍道：“对不起，苍姝，我……”
　　阿茱摇了摇头，道：“算了……就这样……死在你怀里……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下辈子……别让我……让我……做你们的妹妹……”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阿茱的笑容，最美丽也最悲伤的笑容。
　　“阿茱……”他叫着一个无法再回应他的名字，心痛得仿佛要死去。
　　崦嵫山剧烈地晃荡着，仿佛要坍塌。
　　“走！”若释拉起他的手，向着山下奔去。光羽茫然地跟着若释，不知要去向何处。身后传来大巫的声音。
　　“你还要逃到哪里去？”
　　“你们谁也不能离开这里！”
　　他回头望去，远远地似乎看到青铜面具背后竟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脚下的大地再次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惊恐地跌倒在地，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