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36、崦嵫山（三）

　　光羽想要挣开若释的手，若释却紧紧地抓着他，道：“可以的，只要你想离开，我们就一定能走出这大荒草原。”
　　“天神是不会允许任何人离开这里的，谁若想离开，那便是背叛天神！会像那崦嵫山上的人一样，受到永无止尽的惩罚！”他满是恐惧地说道，再次试图挣脱那只紧紧抓着他的手，“放开我！若释！”
　　“我不放！”若释一面说着，一面将他整个人拥进怀中。他用力地捶打着若释的后背，拼命想要逃离，但不管他如何用力挣脱，若释始终紧紧地抱住他。
　　“你个疯子，你自己疯就算了，为什么要拖上我！”他一面打他，一面大骂道：“你给我滚！离开这里！”无论他如何大骂，若释却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紧紧地抱住他。
　　他有些绝望了，到最后几乎是流着泪哀求道，“我求你了……放过我吧，就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生也好，死也好，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别来管我……”
　　像是终于听到他的哀求了，若释最终放开了他，神情亦是悲痛道；“我怎么能不管你？你是我喜欢的人啊！不应该留在这里的人是啊，光羽！让我带你走吧！”
　　“别再说了！”光羽低着头，双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心头。
　　他仿佛又听到崦嵫山的山顶传来那背叛天神之人发出的哀嚎。
　　若释见状，赶紧扶住他，问道：“你又听到那声音了，是不是？”
　　光羽痛苦地点点头，他感觉有把利剑正一点点刺入他的心脏。
　　光羽紧皱着眉头，额间的红莲圣印若隐若现。
　　若释一把将他背起来，光羽大惊道：“你干什么？”
　　若释望着远处崦嵫山顶，道：“光羽，我要带你去山顶！”
　　“你说什么？”光羽惊叫道。
　　“我要带你去找天解寤寐！”若释道。
　　“天解寤寐怎么会在山顶？”光羽不解问道，心口隐隐作痛。
　　“你说过，天佑部落人不能进入之地，便是天神的禁地。那么这大荒草原，除了灵薄深渊、岁宴海岛之外，还有崦嵫山顶和灵琐神宫。”若释道。
　　“不行，我们绝不可去那里！”光羽大声道，挣扎要从若释背上下来。但若释紧紧抓着光羽的双腿，回头对他道：“光羽，听我说，我带你去那里，不光光是为了天解寤寐，我还要去救那个被神惩罚之人。”
　　“你说什么？”光羽更加惊讶了，他不明白若释为何要去救那个违背了天神的人。
　　“因为只有救了他，你才能得救！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若释的话令他困惑无比，那人神情中流露的坚决和怆然亦令他感到茫然。
　　心仍然在痛，他无力再挣脱，感觉自己正坠入罪恶的深渊，背叛与不忠已经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若释背起他，一步步向着崦嵫山顶走去，他们要去的是神的禁地，他们要拯救的是一个被神抛弃的罪人。
　　他听到若释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走进这沉沉夜色，像是要把他这个已经堕入深渊的人从无尽的黑暗中重新拯救回来。
　　日落之地曰崦嵫。
　　光明坠落，黑夜来袭，唯有天上孤月一轮，照在通往山顶的幽静小道上。
　　寒风刺骨，光羽却从若释的身上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温暖，驱散着他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若释。”光羽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
　　“嗯，”若释微微喘着气，道：“光羽，再坚持下，马上就要到山顶了。”
　　越是接近山顶，他的心就痛得越是厉害。那被幽囚在山顶的人，发出无比悲痛和绝望的低吟，声声入耳，如泣如诉，令他在畏惧之余，又生出无限同情。
　　“若释，你害怕吗？”光羽问道。
　　“害怕什么？”若释问。
　　“天神的惩罚。”光羽道。
　　若释停了停脚步，问道：“天神因何要惩罚我们？”
　　“因为……我们违背了天神的旨意，没有信守对天神的忠诚。”光羽惶恐地说着。
　　“天神的旨意是什么？是不可离开这大荒草原？是永远跪拜在天神的脚下？”若释一边问，一边迈开步子继续向山顶走去。
　　“天神给了我们这一切，难道我们不该对他忠诚？”光羽道。
　　“如果忠诚要以牺牲自由为代价，我宁可做一个背叛神的人。”若释坚定而从容地说着。
　　“自由……”光羽喃喃念着，陷入了沉默。
　　只差一步就要到山顶了，若释忽然停了下来，微微转头对光羽道：“自由就是爱我所爱之人，救我想救之人，就连天神也不可阻挡。”
　　光羽诧异地看着若释。
　　淡淡月光中，若释微微笑着，将光羽从背上放了下来。
　　他拉起光羽的手一起走向山顶。光羽抗拒着，却在若释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向那被幽囚之人。
　　又厚又粗的铁链缠绕在巨石上，一个披头散发之人，一身褴褛被锁在巨石前面。他低着头，喉间发出阵阵低吟。锁链因为他的挣扎，不停晃动着。
　　那些低吟一声声传入他的耳中，无比清晰，无比刺耳。
　　“吾父，阿羽没有背叛你……背叛天吴部……”
　　“吾父，阿羽不能杀你……”
　　“吾父，求你原谅阿羽吧……”
　　光羽痛苦地捂起耳朵，极力驱赶这些声音，但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那些声音仿佛从他的心底而生，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阿羽！”
　　“阿羽!”
　　他听到若释的叫喊，却分不清楚他叫得究竟是何人。是他？还是天吴王的儿子？还是那被幽囚之人？
　　他不该来这山顶，不该闯进神的禁地，不该萌生一丝一毫背叛神的心思。
　　一念生而万劫不复！他该死，该和眼前这个背叛神的人一起承受神的惩罚。
　　来啊！神的箭刺穿他的心脏吧！用切肤之痛惩罚他的不忠，用鲜血洗清他的罪孽，用泪水忏悔他的背叛！
　　他绝望地抬头望去，一支羽箭飞驰而下。
　　就在他甘心赴死之际，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竟徒手抓住了那支箭。
　　是若释！
　　“阿羽，我来救你了！”若释对他道，目光坚定而无畏。
　　泪水从他的眼眶流下，是不堪承受之痛，亦是不可触及之爱。
　　若释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目光中是无限柔情。
　　“阿羽，等我。”
　　光羽失魂般地站在原地，若释转身向巨石走去，举起手中的箭，用锋利坚韧的箭头砸向那锁链。
　　一次，一次，又一次，狠狠砸在那铁链上，在寂静深沉的夜里发出动人心魄的声音。那是反抗的声音，是救赎的声音，是求取自由的声音。
　　“咣当”一声，铁链猛地落地。
　　光羽见那被解救之人释然一笑，和那巨石一起化成漫天星光消散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