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35、崦嵫山（二）

　　晚些时候，光羽又独自一人背起竹筐去山上采药，若释说要陪他一起去，但阿茱说屋顶这两日又有些漏水，希望若释能帮忙修葺一下。光羽也开口让若释留下帮忙，毕竟之前那屋顶也是他修好的。
　　光羽离开之际，若释正攀在屋顶上，高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阿茱正仰着头，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白茅草，神情专注地望着他。阿茱身穿一袭红裙，就像是晚霞拥着白雪，美得不可方物。
　　看着如此般配的二人，光羽心头再次涌上羞愧自责之感。他明明如此疼爱阿茱，却亲手阻挡了她的幸福。他对若释的爱本就违背伦常，不容于俗世，守着心中的这个秘密，孤独终老才是他的命。他的疯狂应该就此结束，爱与欲燃烧后本就只剩下灰烬，他还能祈求什么？离开、放弃、认命才是他应选之路。
　　心仿佛沉入深渊，光羽背起竹筐，一个人向着崦嵫山深处走去。

　　他在崦嵫山上走了很久，采了很多草药，很快就将整个竹筐装满了。天色已晚，他抬头向四周望了一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已走到了半山腰，再往上去，便是崦嵫山的山顶。
　　深山幽静，不闻鸟啼虫鸣，仿佛整座山只有他一人。他心头渐渐生出一股恐惧，有声音从山顶出来，似在哭泣，又似在哀吟，他听不真切，却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悲痛从心底涌出，似要将他吞没。他不敢再停留，快步下山，前方山脚下的灯火是这黑夜中的唯一指引。

　　等他走近自己的那间茅草屋时，才发觉自己脊背上已经冷汗淋淋，他喘着粗气，向燃着灯的屋子走去。
　　门扉半掩，他听到阿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若哥哥，我美吗？”阿茱说道，光是这柔和甜美的声音已令人沉醉。
　　“美。”回答的人是若释，声音却有些冷淡。
　　“那若哥哥可喜欢我吗？”阿茱问。
　　光羽的心一下皱紧。
　　“不喜欢。”这回答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一丝丝的余地。
　　光羽竟不自觉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阿茱的话又重新纠起了他的心。
　　“为什么？”阿茱问道，语带悲泣。
　　“不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若释平静地说着，仿佛完全不见阿茱的伤心。
　　“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阿茱悲伤地问道。
　　这一次若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我自始至终都喜欢着他，但是，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喜欢你。我只是把你当成妹妹。”
　　他听到阿茱似在哭泣的声音，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仿佛就在自己眼前，他有些不忍再听下去。
　　“若哥哥，我看到你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你。是我不美吗？还是我不够温柔？你真的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阿茱悲伤而倔强得问着。
　　“从来没有。我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别人。”若释语气坚定道。
　　他的心猛烈地跳着，他从未想过若释对他的爱竟能如此坚定，但这种坚定却深深地伤了阿茱的心。
　　阿茱似是笑了一声，冷冷问道：“若哥哥，你如此喜欢他，那他呢？他是否也喜欢你？又是否会像你这般坚定？”
　　阿茱的话像是在拷问他的灵魂一般，令他难受至极。
　　“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就够了。”若释的语气悲伤却温暖，“两个人之间只要有一个人不放弃就够了，我愿意做那个永不放弃的人。”
　　光羽愣在了原地，若释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爱如火炙烤着他的心。
　　“呵……”阿茱似是绝望地笑着，“若哥哥，你如此深情，真是令人感动。但若你所爱之人他恨你，甚至要杀了你，你还会坚持爱他吗？”
　　“会！”若释的语气坚定无比，“他恨我也好，杀我也罢，我爱他至死不渝，无怨无悔。”
　　光羽觉得自己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这汹涌澎湃的爱似要将他吞没。
　　“真正爱你之人你不屑一顾，却偏偏要爱一个注定会恨你、杀你之人。若哥哥，但愿有一天你也能偿偿这爱而不得的滋味！”阿茱的话像是恶毒的诅咒。
　　他听到阿茱走了出来，赶紧躲到一旁的茅草堆后面。
　　阿茱掩面向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他的一颗心仿佛被拆成了两半，一半沉浮在汹涌的爱意中，一半却陷入愧疚的深潭中。
　　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抬头望去，那人一双明眸深情地望着他，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如山间微风吹拂，又如长空明月朗照，是他一生所恋，一世美好。
　　那人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光羽。”
　　见他有些发愣，若释走了过来，将他身上的竹筐取了下来，又道：“采了很多草药吗？”
　　“嗯。”光羽点点头，看了一眼若释，便将目光移到别处，一边向屋子走去一边道：“肚子有些饿了，阿……”一想到阿茱刚才伤心的模样，他改口道：“先去吃饭吧。”
　　二人走进屋子，面对面坐了下来，光羽看到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心头越发觉得难受，便道：“若释，你先吃吧，我去叫阿茱过来吃饭。”
　　他刚要站起来，若释却拉住了他，对他道：“光羽，阿茱有些不舒服回屋了。我们两个先吃吧。”
　　他本应向若释询问阿茱哪里不舒服，但一想到阿茱如今正在伤心，而令他伤心的人又恰恰是自己，便也不再说话，低头吃起饭来。但菜吃到嘴里，却没有一丝滋味。
　　二人默默吃完饭，若释收了碗筷，光羽独自一人在屋里收拾草药。龙须草、滚云草、紫兰草……他将这些草原依依分拣出来，一堆一堆摆放整齐，杂乱的草药他尚且能分清整理，但一颗乱成麻的心他该如何收拾？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个平凡的守山人，本该守着这座山孤独终老，他的心早就应该归于沉寂了，此刻又是因为谁在猛烈地跳动着。
　　他的妹妹，温柔而美丽，本该享有这世间最美好的爱情，为何要深陷爱而不得的悲伤中？
　　什么灵薄深渊、什么岁宴海岛、什么神草，他只想安静地活着，然后死去，为何他还是要承受这些痛苦？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如果他不曾救那个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若释走了进来，见光羽出神地坐着一旁，收拾了一半的草药散在地上，便俯下身道：“我来帮你一起这些草药。”
　　若释刚要伸手去拿，光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站了起来。若释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道：“若释，你走吧。”
　　“你说什么？”若释诧异地问道，“你要我去哪里？”
　　光羽松开了若释的手，声音冷冷道：“回你来的地方去，本就不属于这里。”
　　若释叹了口气，道：“光羽，你忘了吗？我还没有找到神草。”
　　“呵，”光羽轻笑一声，道：“天解寤寐吗？若释，你还要找到什么时候？灵薄深渊、岁宴海岛我都陪你去过了，这大荒草原上根本就没有天解寤寐。”
　　若释不明白光羽的态度为何忽然变了，他难过地说道：“光羽，相信我，天解寤寐真的就在这里。”
　　“相信你？”光羽反问道：“好，那你告诉我，究竟哪里才能找到它？”
　　“我……”若释的目光闪着犹豫。
　　光羽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天神已经给了你答案了，不是吗？就算你再找下去，也是徒然。放弃吧，若释。离开这里，让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样子。”
　　若释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坚定地说道：“我不会走，就算要走，我也要带着你一起走！”
　　光羽惊恐地看着若释，连声音都有些不稳道：“你……你疯了吗？没有人能离开大荒草原！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