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34、崦嵫山（一）

　　光羽睁开眼睛，看到了窗台边的陶罐，里面竟不知何时以经蹿出了一只细长的枝干，几片嫩绿的叶子交互而生，最上头隐约可见一个花苞。
　　他恍惚间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崦嵫山的茅草屋中，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努力回想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可怎么也记不起来，而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却不断闪现在他的眼前，时而是血流奔涌的战场，时而又是漫天风雪，那一张张他记不起名字的脸又是谁？
　　“吱”一声，门开了。
　　那人并没有马上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明亮，目光柔和。他曾不止一次见到那样的目光，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如此不真实。
　　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若释。”
　　那人听到后，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向他缓缓走来。
　　光羽伸出手抚摸上那张英俊的面容，皮肤粗糙却温暖，是这般真实，绝不是他的梦，他确信。
　　若释倾身，贴着他的脸颊，道：“你醒了吗？光羽。”
　　“嗯，”他点点，问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他还记得他们去了岁宴海岛，在岛上遇到了一个戴着兽面的怪人，那怪人一箭射向若释时，是他挡在了前面。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即坐起来，一把扯开自己身上的衣襟，低头看去，却发现胸前什么伤口也没有。
　　他再一次陷入迷乱，不禁问道：“若释，我明明中了那怪人的箭，为什么这里没有伤口？”
　　若释却一把他搂入怀中，温柔道：“光羽，那些都只是幻觉。”
　　“幻觉？”他喃喃道。但那箭刺入血肉时的疼痛是那般真切，怎么会是幻觉？如果这些是幻觉，那岁宴海岛呢？他究竟有没有登上过那座海岛？
　　他仿佛置身在海岛的迷雾中，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梦，唯有若释，是他仅有的真实。
　　“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他问。
　　“你昏迷后，那怪人也就消失了。我找到了木筏，带着你划回了岸边。后来，又背着你回到了崦嵫山。”若释缓缓道来。
　　“你一路背着我回来？”他抬起头问道。
　　若释伸手抚上他的眉眼，目光温柔且怜，道：“没什么，你一点也不重。”
　　他脸上忽地一热，心道自己虽没若释高大，却也是七尺男儿，怎么可能一点也不重？他刚欲张口，若释却忽然吻上了他的唇，深情而缠绵的吻，勾起了他心底无限的欲望。
　　唇齿交缠，回应那人的热切，成了他的本能，压抑已久的情感在一瞬间爆发，如火如雷。道德伦常全部抛弃，羞耻隐忍全然不顾，任凭爱与欲在舌尖燃烧，将他整个人烧至成灰。那双手抚过他的脊背，每一寸都似被火烧灼，痛苦而绝望的爱，令他疯狂，令他迷醉。
　　急促的呼吸、汹涌的情欲，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不，他愿意沉沦至死。

　　“哥哥！”
　　门外忽地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令光羽猛然间清醒过来，他在一瞬间推开了若释。
　　门开了，一个清丽的身影站在门边，是阿茱。若释的背影恰阻断了阿茱的目光。
　　他慌张地看着若释，内心一片凌乱。
　　“哥哥。”阿茱又叫了一声，迈着轻盈的脚步正向他们这边走来。
　　“嗯。”他不知所措地应了一声，才发觉自己衣衫敞开着，刚想伸手去系衣带，若释却俯身挡在他身前，快速地为他陇上衣襟，从容道：“背上有些擦伤，还好不碍事，衣服快些穿上，要不就受凉了。”
　　若释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告诉他不用担心。他心中忐忑，不知阿茱是何时过来的，有没有见到他们方才做的事。
　　阿茱将手中的碗放在桌上，道：“哥哥，你睡了很久，应该也饿了吧。我给你煮了一碗粥。”他听阿茱语气与平日无异，不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阿茱又道：“对了，若哥哥，我也给你准备了一碗，放在了前面屋子的桌上，你也赶快去喝吧，凉了可不好。”
　　若释道：“没事，我不饿。”
　　光羽知道这是阿茱心意，便劝道：“若释，你去吧，我已经没事了。”
　　若释仍旧有些担忧地看着光羽，光羽却起身来到桌前，喝了一口阿茱带来的粥，道：“这粥真香。若释，你也赶紧去吧，凉了不好喝。”
　　若释似是有些不情愿，道：“那好，我晚些再来看你。”
　　光羽不自觉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若释一眼，听着那人迈着脚步走了出去。
　　此刻，屋里只有他和阿茱了。
　　他低头喝着粥，心事重重，阿茱静静地坐在一旁，似在看着他。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有些难以面对阿茱。
　　粥快喝完了，光羽抬起头，看着阿茱那张美丽的脸，道：“谢谢你，阿茱，粥很好喝。”
　　阿茱看着他，淡淡地笑着，道：“哥哥，你与若哥哥的感情似乎好了很多。”
　　他拿着木勺的手停了停，用着不太在意的语气道：“有吗？大概是这段时日陪着他一起去找神草，对他了解多了点吧。”说着，又喝了一口粥。
　　“是这样啊。”阿茱说着，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那看向他的目光却令他感到一阵寒意。但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那双眼睛又重新像春水般柔和。
　　“哥哥，”阿茱温柔地叫着他，“之前我托哥哥帮我问若哥哥的事，哥哥问了吗？”
　　他心头一慌，那日祭火节回来时，阿茱已经问过一次，当时他推脱说没有，如今又过了这许多日，他怎还能以此为借口，只好道：“嗯，问过了。”
　　阿茱闻言，面露喜色，道：“那若哥哥怎么回答的？他是不是已经成婚？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阿茱满是期待地看着他，令他心生愧疚和罪恶。
　　可他既没有勇气承认他对若释的情感，也没有勇气告诉阿茱他和若释之间发生的事，只好道：“他没有成婚。”
　　闻言，阿茱似是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问道：“那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若释喜欢的人是自己，可他怎么能告诉阿茱？阿茱知道后，又会怎么看他？他看着阿茱，只知道自己心中不愿意失去这个妹妹。
　　他低着头，摆弄着碗里的粥，道：“这个他没有告诉我。”
　　他听到阿茱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道：“只要若哥哥没有成婚，我就还有机会，不是吗？”
　　没有机会了。光羽心中清楚，若释不喜欢阿茱，他喜欢的人是自己。他不想阿茱抱着一点幻想，越陷越深。
　　他试着劝她：“阿茱，这草原上的好男子有许多，你为何非他不可？”
　　阿茱忽然神情严肃道：“我喜欢若哥哥，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不要问我为何。哥哥，你若有一天喜欢上一个人，你会问自己为什么喜欢他吗？”
　　阿茱的话，令他无言以对。他究竟是何时喜欢上那人的，又是为何喜欢，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阿茱又道：“哥哥，你是不会阻止我和若哥哥在一起的，对吗？”
　　“我……”他不知如何回答。
　　“哥哥，此生我只愿嫁给若哥哥，若不是他，我宁愿终身不嫁。” 阿茱坚定地对他说。
　　“阿茱，”他忍不住叫道，“若释他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你何必要去喜欢一个注定要走的人。”
　　阿茱沉默地看着他，忽然语气冰冷道：“那就让他永远都不要离开这里就好了。”
　　“你说什么？”他诧异地看着阿茱，不能相信眼前这个一向温柔可人的妹妹竟忽然变得冰冷，但这种神情他又仿佛不是第一次见到。
　　恍惚间，阿茱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对他道：“哥哥，我只是希望若哥哥能留在这里，这样我才能一直见到他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也许沉默是最好的逃避。
　　阿茱收起桌上的碗，离去前对他道：“哥哥，这碗早就已经空了。”
　　他呆呆地看着阿茱离去的背影，心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