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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归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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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夜未眠,坐在案前,直到天明,外面风雪依旧。
“殿下!”副将神色慌张地跑进他的营帐。
他面色憔悴地问道:“何事?”
副将道:“今日一早,叛军派了一名使者前来,说是要把这封信交给殿下。”副将上前,将一封信递给了他。
他微微皱眉,打开信,只见上面用遒劲的笔力写着八个字:受人之托,特来劝降。
信的末尾落了两字:韩城。
他看着这封信,目光却落在“受人之托”四个字上。
受人之托?受何人所托?他不敢去想,那人究竟是死是活。他一颗快要死去的心好像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他披上铠甲,骑上战马,孤身一人来到军营前。
茫茫风雪中,渐渐出现一个人。那人负甲御马,神情俊冷,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韩城,却是离此人最近的一次。眼前之人,器宇轩昂,英气逼人,纵使漫天风雪,也遮挡不住这人一身的英雄气概。
那人亦看着他,似乎在打量着他。
“我见过你。”那人沉声道。
“我也见过你。”他道。
那人冷冷一笑,道:“你就是光羽?天吴王的养子?”
“是。”他回道。
那人的目光忽然变得狠厉,道:“那用毒箭伤了若释的人也就是你了?”
他双手紧紧勒住缰绳。
“是!”他承认道,面无表情。
韩城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却像刀子一样落在他的身上。
他坦然地对着韩城的目光,没有躲闪,犹如待死之人。
他这个弑人者,谁来取他性命都一样。
“要不是若释一定要我饶你一命,你现在已经死了。”韩城看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
他并不在意韩城是否要杀他,他孤身前来,只为一个答案。
他问道:“他还活着吗?”
闻言,韩城的脸上略过一丝诧异,随即道:“天舒救了他,你很失望吧?”
他没有理会韩城语气中的嘲讽,只是喃喃道:“他还活着。”
如果杀人者注定要下地狱,他的罪孽会不会因为少杀一个人而减轻?
他想,不会。
当他举起那支毒箭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判罚下地狱的深渊。
韩城道:“你要杀他,他却还想着救你,真是愚蠢。”
“他不是。”他道,“愚蠢的只是我一个。”
“呵”,韩城冷笑一声,道:“你倒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他依旧没理会此人的嘲弄。
韩城拉了下马的缰绳,那马发出一阵嘶叫,似乎也有些受不住这风雪。
他知道韩城来找他的目的,也看出了这人心中的犹豫。
韩城仍旧带着敌意看着他:“天吴部西边的防线已经破了,南边你也守不住了。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和我的盟军对抗到底,但你没有任何胜算,要么带着你的兵向我投降。不知,光羽殿下会怎么选?”韩城以一副胜者的姿态对着他道。
他背负着对吾父的承诺,早已无路可走。但他身后的数万将士,并非只有死路一条,他们的命就在他的手上,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心中已有决断,从容道:“韩王,我绝不会投降。”
话语一出,韩城厉声道:“你还真是不知好歹!”
“韩王!”他高声道,“我知道,齐尧山你们已经势在必得,我那两万残兵在你眼中如同虚设。韩王,你既有心休兵止戈,我便替那两万将士求一线生机。”
韩城皱起眉头,冷声问道:“你究竟是何意?”
他道:“明日,我便从齐尧山撤兵。那些将士,他们若是选择跟我走,我便带他们回天吴部,他们若是选择归附你们,我也绝不阻拦。”
韩城用逼人的目光看着他,问道:“你要撤兵?”
“是。”他语气坚定,“正如韩王所说,我已经没有任何胜算,死守齐尧山,无非是让更多的将士无辜丧命罢了。这战场上流的血已经够多了,不是吗?”
韩城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既然已经想通了,为何还不肯投降?”
他悲笑一声,道:“因为我是天吴王的儿子。”
韩城似是叹息道:“天吴王如此残暴之人,竟然有你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儿子,真是令人想不到。”
纵然吾父在这些人眼中如何残忍暴戾,他也绝不能背叛吾父。
韩城忽然脸色一沉,厉声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
他从容不迫道:“我并没有对韩王你有所期待,我只是相信若释,相信他不会选择跟一个冷血之人结盟。”
韩城神色微变,看着他的目光比雪还要冷,还要冰,但他早已无所畏惧。
死,对他而言并不可怕。
“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吗?”韩城忽然问道。
“在想杀了我。”他平静地回答道,那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始终隐含着一股杀意。
韩城似乎有些诧异,随即冷笑一声,叹息道:“我只怕杀了你,那人要和我拼命。”
他心头一紧,他知道韩城口中的“那人”是谁。
韩城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军营,高声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明日依守承诺撤兵,我便放你离去,那些愿意归降的士兵,我也保证好好善待他们。但若做你不到,那我们只能沙场见了。到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多谢韩王。”他道。
韩城朝他看了一眼,道:“天吴王大势已去,你却还是冥顽不灵。我若是他,绝不会三番两次饶你性命。”
“可你不是他。”他道。
韩城笑了一声,忽然眼神变得凶狠,道:“我的确不是他,所以,你要是还想杀他,我便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说完,便策马离去。
“下一次见到他,便让他杀了我吧。”他几近绝望地说着。
他仰天望去,只见风雪渐停,似乎预示着这场战事即将结束。
齐尧山,他没有守住。
若释,他亦未杀之。
他该如何面对吾父?又该如何面对昔日之人?他已感到满身疲惫,却又不得不走下去。